吃完晚饭,苏柚给张妈又煮了一壶姜茶送过去,张妈捧着保温杯,眼睛有点红,絮叨着让苏柚给叶知予泡杯板蓝根送过去,近来流感盛行,张妈喝了口热姜汤,斟酌着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小予很善良,我在他家好多年了,常小姐要求高,大多是她自己的意思,她是沈老师的人,小予也不太管这些杂事,生活助理虽然工资高,但前面那些女孩子心里扛不住压力的,脸皮薄的,都做不长。你心善,人勤快,我总希望你做长点,这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当我没说过。”
苏柚垂着眼,低声道谢:“谢谢您,我会多注意的。”
夜幕降临了,
琴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漫过来,在黑色的三角钢琴浮起温润的光。
叶知予坐在琴凳上,模样有几分沉寂,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门被轻轻推开。
苏柚端着托盘缓步走入,脚步放得很轻。托盘上一杯板蓝根,一小包糖炒板栗,颗颗圆滚滚的,壳微微裂开。
她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转身要走。
“下午怎么回来那么晚?”
叶知予背对着她,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柚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常岚说,你去取琴弦,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他依然背对着她,语气淡然,“快件柜台,排不了那么久。”
苏柚沉默了两秒:
“我没打车,坐地铁去的,今天地铁人多,我等了好几班,回来还帮张妈买了药。”
叶知予终于转过头来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眉眼轮廓在细碎的光影里愈发清俊出尘。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你撒谎的时候,”他淡淡地蹙眉,“左手会攥紧衣角。”
苏柚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左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闻言后她指尖一颤,缓缓松开。“星燃,你误会了,我从不说谎,只是有点紧张。”
叶知予起身,步伐缓慢,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在她身前一步处站立。
清浅的青草香漫过来,轻轻裹住她。
“为什么紧张?”
苏柚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淡香,没敢抬头,她目光落在杯子上,再抬眼很坦白了:“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你们不满意”她顿了顿,声音轻稳:“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叶知予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骑摩托车外出,晚归了一小时,回来时很狼狈,”他说,“没人问过他遇到什么事。”
苏柚猛地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眸中。
“后来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关心他,多问一句,结果是不是不一样了。”
他盯着她,语气坚定“所以我要知道,你那四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苏柚呆呆地看着他。
灯在他身后,他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安静得有些神秘。
“真的坐地铁耽误了时间,另外在机场遇见一个陌生人。”她轻声说,“借了他一个充电宝,多耽搁了一会。”
叶知予微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简单的缘由。
他愣了愣才开口:“就这样?“
“嗯,就这样。回来时又帮张妈买了药,给你买了板栗,没时间做别的,您也知道我如果有多余时间,总想着去医院。”她想起张妈的话,怕常岚在里面挑唆,所以低低地解释。
叶知予凝视她许久,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帮完人就跑,你总是这样。以后出门尽量让司机送吧,不要挤地铁。时间比金钱宝贵。”
苏柚微笑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转身走回钢琴走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琴凳。
语气温和“来。”
苏柚迟疑了一秒,还是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刻意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保持着分寸。
叶知予看着琴键。
“今天录的那首,变调的地方还是卡着,怎么也弹不好,”他说,然后弹了一段,停下望向她:“……你愿意再唱一遍吗?”
苏柚轻点头没说话,她表情凝注,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落在琴键上。
清透的音符次第落下,是那日她随口哼出的变调,缓慢沉静,如月光淌过溪涧,抚平了心底的烦躁。
她终于抬起了左手,悬在琴键上方,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右手旋律流畅,左手和弦却连接出错。音准偏斜,节奏迟滞,力道虚浮,全然没了方才的流畅。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里。
琴房陷入死寂。
叶知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左手腕上。袖口遮住一半的地方,露出一截淡色的旧疤,浅浅的,却格外扎眼。
苏柚猛地收回手,仓促起身,语气温和,但难掩黯淡,
“板蓝根要凉了,您快喝吧,早点休息。没事我就回房了。”
然后她疾速向门口走去,有点想逃。
“苏柚。”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脚步声渐近,叶知予的声音近在咫尺,轻得发沉。
“你的钢琴十级……是十岁的时候考的对吗?”
苏柚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道疤,不是意外。”他一字一顿,“是谁?”
她攥住门把手,指节泛白。
“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如果我说,重要呢?”叶知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还有一丝隐秘的心疼。
苏柚缓缓回头,灯光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河面上突然起了一层雾气。
“我是生活助理,职责就是照顾您。”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又清亮了,她语气突兀地疏离,“您不需要知晓我的过去,我也不窥探您的**。不越界,只做份内的事,对我们都好。”
门打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圣洁的少女的雕像,视死如归的表情,然而她的肩膀微塌,尽是寂寥。
“那后天,周一,我们做点份内的事。”叶知予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陪我去录音棚。你不用做任何事。过来听就好。”
苏柚的脚步微顿,没有应声,门轻轻合上。
琴房重归寂静。
叶知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眸色幽深难辨。
许久,他缓缓走回钢琴前,并未落座,指尖悬在苏柚方才弹奏的和弦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钱昊,”他的声音低沉,“帮我查一个人。苏柚,18岁,江宁人。人事资料我会传给你。”
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眸色深不见底。
“查她左手的伤,还有,她的父亲。”
窗外夜色深沉,无边无际。
别墅二楼的一扇窗口,亮着一盏灯,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