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细细推敲,皇上为何三更半夜单独传召她一个内眷入宫?
退一步说,就算霍抉战败、重伤或者不幸殉国,按规矩也该是战报先送入朝堂,皇上与众朝臣商议妥当,再由礼部走正规章程,先遣官员登门安抚报信,断无深夜传唤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独自进宫的道理,实在不合礼制规矩。
更何况宫里传出的消息,皇帝病重,太子监国,那召见她的又会是谁?
方才她只顾着牵挂霍抉,乱了心神,并未细想,此刻回想那传旨公公的模样,看着面生,高乔是霍抉的人,若是宫里真有圣上旨意,定会派相熟之人来。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这是一个陷阱,或者是针对霍抉的陷阱。
姚知韫心中百转千回,强迫自己冷静,得先让轿子停下,给隐棠她们出手的机会,藏花肯定也在附近,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身手如何?
轿子一路直行,没有拐弯,该是已经过了四井门,走得平稳了许多,颠得也那么难受了,沿着四井门一直往前,便是隆华门,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轿窗,轿子立刻停住。
姚知韫压低了声音,“芙蓉,我身子难受得厉害。”
芙蓉心中一顿,笑着上前将一个荷包塞进公公手中,“公公见谅,一路轿子颠得厉害,我家夫人怀着身孕,实在撑不住,能不能停一会儿,让她透透气?”
那太监抬眼扫了一圈四周,他们走得急,姚知韫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而且已经过了四井门,还挺着个大肚子,就算想跑也跑不掉,又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给四个轿夫递了眼色,轿子落在地上。
芙蓉上前扶着姚知韫出了轿,她暗暗用力攥了一把芙蓉的胳膊,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
芙蓉会意,扶着她站在路边,姚知韫弯下身子抚着胸口,装作恶心想吐的模样,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周围,过了四井门便是御街,一直通往隆华门,路面宽有百米多,中间没有任何可藏身之地,她站的位置距离四井门也有百米,只要冲回四井门,两边都是住户,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衙门,他们既然这个时辰召她入宫,想来也是不想引人注意的,只要她大声呼救,总能惊动人,只要有人,他们便不能明目张胆动手。
只有她安全跑出去,隐棠她们才能放开手脚,无需顾虑她的安危。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里一阵苦笑,若是平时,她跑起来自然没有问题,可如今怀着身孕,跑一口气冲回四井门怕是有些吃力。
也不知周围有没有埋伏其他人手?隐棠他们一旦打起来,定然也顾不上她,芙蓉虽说会些拳脚,能不能护住自己也不好说。
她看向芙蓉,芙蓉轻轻点点头。
姚知韫深吸一口气,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赌一把。
她不动声色地捏住挂在胸前的哨子,这是霍抉之前去梓州的时候送给她的,她攥着芙蓉的手紧了紧,两人对视一眼,“跑。”
姚知韫一边跑,一边用力吹响哨子,只是刚跑出去没两步,那些轿夫就警觉了,立刻朝着她们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隐棠一个纵身挡在了姚知韫身前,接着藏花、归尘也纷纷从暗处跳了出来,挡住了一帮打手。
姚知韫没有回头,只一味地在芙蓉的护送下往前跑,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她们跑得顺利,想来是宫里那人也想着她一个弱女子,没多安排人手,轿夫被隐棠她们拦住,根本没法追上来。
姚知韫跑到四井门的时候,看到前些时日祭天时那些幡旗还在,当即做了一个决定,问芙蓉要来火折子,一把火点燃了四井门的幡旗。
芙蓉也扯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天干物燥,祭天的幡旗本就轻薄易燃,一点就着,火光瞬间就顺着旗杆快速往上蹿,猩红的火舌撕破漆黑夜幕,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那传旨太监又惊又怒,顾不上跟隐棠几人缠斗,吹了一声口哨,假扮轿夫的人也不恋战,边打边退,隐棠她们的任务的护卫姚知韫,也不追击,一方要逃走,一方也不准备追击,须臾之间御道之上已经寂静一片。
隐棠几个飞跃便到了姚知韫跟前,与藏花一人怀抱一个,带着姚知韫与芙蓉快速离开此地。
五城兵马司衙门就在四井门附近,看见火光纷纷冲了出来,整条街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带队校尉赶紧分派人手,一部分分头搜查周边小巷,剩下的留在原地扑灭火焰。
众人正忙得一团乱,远处又传来整齐的甲叶声响,左斌领着一队禁军匆匆赶到,禁军一到场,立刻沿街布岗,不许人随意走动议论。
一时间,京城被禁军禁言,方才喧闹的街道,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姚知韫托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回到府邸,她不敢松懈,压低了声音吩咐,“关门,今夜无论何人敲门、无论何种缘由,一概不许开门。”
她将半个身子靠在芙蓉身上,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腹中阵阵发紧,沉重的坠痛一阵阵往下压。
可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今夜的事有蹊跷,他们带着她去的方向是皇宫,能在宫禁之地暗中布局、假传旨意,还想挟持她用来牵制霍抉,幕后之人的身份早已呼之欲出。
既然对方今夜没能将她掳入宫中,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再起别的事端,她不得不防。
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她强压腹中剧痛,语气冷静又严肃,“隐棠,即刻将所有暗卫全部调回,府里侍卫也一并交由你调配,死守姚府。派人到昌平伯府、邕王府还有四井巷王家报信,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不要进宫。”她语气微顿,又喘了几口粗气,压下腹中不适,继续吩咐,“联系凌霄道长,弄清楚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姚知韫咬着唇,一手托着肚子,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去归云楼找沈知节,将府里存放的黑火取出交由你调度,如果有人硬闯,格杀勿论,但,一定要记住只守不攻。”
她不能给任何人攻击霍抉的理由。
芙蓉察觉不对,慌忙地低喊,“夫人,您怎么样?”
“叫葛婆婆……,”姚知韫攥紧芙蓉的手,指尖冰凉,“我怕是要生了。”
隐棠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她抬头看向芙蓉,看到芙蓉郑重点头,当即沉声领命,“属下遵命。”
姚知韫被芙蓉搀扶着挪进内室,坐到耳房的榻上,一阵剧烈的宫缩剧痛席卷全身,她本就因为担心霍抉忧思过重,今夜又经惊吓、奔逃,动了胎气,阵痛来得又急又猛,一阵紧过一阵,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葛婆婆闻讯火速赶来,来不及多言,当即吩咐人备好热水,布条,她凑近看了一眼姚知韫的状态,见她腹痛不止、气息虚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万分凝重。
府里的下人早已慌作一团,人心浮动。姚知韫耳边能清晰地听见常嬷嬷厉声呵斥众人、稳住秩序的声音。有常嬷嬷坐镇稳住内院,她稍稍安下心来,强行抛开外界纷扰,咬牙将所有精力都用来忍耐身上的剧痛。
府内暂且稳住,外头的局势更是岌岌可危。
左斌带着禁军,借着搜查四井门纵火犯的由头,封锁了京城各处主干道。满城街巷尽数被禁军把控,林立的铁甲、雪亮的刀枪映着冰冷夜色,透着森森杀气。今夜的京城静得诡异,整片天地鸦雀无声,只剩下禁军整齐迈步的沉闷脚步声,沉沉压在人心上。
隐棠布置好府中的力量,暗卫隐于院墙、屋顶、回廊各处,府中侍卫手持兵刃,守着姚府的所有出入口,所有的人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进入守备状态。
这些人手都是霍抉从嘉兰战场带回来的老兵,久经沙场。在京城安居太久,久未经历战事,此刻面对围困的禁军,他们心中毫无惧色,反倒隐隐有些亢奋,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忽明忽暗。姚知韫躺在床榻上,浑身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葛婆婆一遍遍低声指引着她:“稳住!疼就呼气,攒力气,孩子胎位正,就是身子弱,得靠您撑住!”
姚知韫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咬紧下唇,将痛呼都压回喉咙。
剧痛反复碾压着她的身子,好几次她都险些撑不住脱力晕过去,可只要一闭眼,她就看到远在千里的霍抉,还有未出世的孩子,还有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她不能倒,她撑不住,孩子怎么办?霍抉怎么办?
葛婆婆塞了一片参片在她口中,“夫人,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千万要撑住。”
姚知韫猛地吸一口气,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咬牙强忍,可产后撕裂般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终究没能忍住,一声凄厉的痛嘶冲破喉咙,划破满院紧绷的寂静。
几乎就在这声尖叫响起的同时,姚府大门再遭猛力撞击。“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整扇门框震颤不止,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隐棠立在门楼之上,眼神凛冽,沉声厉喝,“所有人守住各处关口,但凡敢硬闯府邸,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箭破空疾射而出,箭风凌厉呼啸,不偏不倚擦着左斌的发髻飞过,直接穿透他的官帽,将整顶帽子牢牢钉死在对面的墙壁上。
左斌心头骤然收紧,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止住了禁军的强攻。
他抬眼死死盯着紧闭的姚府大门,眼底满是迟疑与忌惮。这里住的是晋国公夫人,他昔日也曾在霍抉麾下效命,深知那位将军算无遗策、心思缜密,向来能令鬼神退避。
他人虽然离京,可他素来对夫人疼入骨髓,又岂会毫无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