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五指微微向内蜷起,目光沉凝如水,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跟了他十年的青木知晓,自家将军越是杀意滔天,神色便越是平静无波。
青木心头一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院内静地听不见一声蝉鸣,良久无声,青木以为将军不会开口,才听到了霍抉低沉缥缈的声音,“那丫鬟死了吗?”
青木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霍抉再问的那位打翻烛台的丫鬟,“没有,但手臂烧伤严重……。”
话音未落,青木闹钟骤然灵光一震,神情立刻漫上严肃,“属下即刻去查。”
那丫鬟是离火源最近之人,怎会只伤一条手臂;反倒身处院落深处、距离最远的老夫人与穗和,双双葬身火海。
“青木,我要见温九,”
霍抉幽幽的声音传来,让走出两步的青木后背窜起凉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将军,如此不带情绪的语调,他不敢质疑,回了一句,“是。”
又等了片刻,见霍抉再无其他吩咐,平复心神方才快步退了出去。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冰凉刺骨的笑,看来这个局从他回京就已经布好了,先是太子借着犒赏三军的由头,将他留在京郊大营,让他抽身不得,再纵火烧了国公府。
归雁居的墙是他特意加高的,寻常的火势根本漫不过去,就算漫过去也不会烧到后院,分明是有人故意将火引向归雁居,目的当然是他的妻儿。
小林氏,他还是小看她了。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太子,还是帝王赵厚?抑或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彼此默许,联手布下这杀局。
再等三日,最多三日,他必会给这群躲在暗处作祟之人,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他食指蜷起抵唇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口哨,随即闭上眼睛,不多时,墙外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唇角的笑意渐柔,他从温玉院穿过,纵身翻过后墙落在“皎皎”背上,一抖缰绳,策马出城,直奔永安寺。
沿路久旱无雨,道旁草木尽数枯槁,道旁槐树也是稀稀落落缀着几朵白花,看上去一派萧瑟,他不曾停留半分,催马径直往深山疾驰,行至一处陡峭山崖下,他翻身下马撩起衣摆掖在腰间,扣住岩壁凸起的嶙峋石块,借力向上攀缘。
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贴陡峭山壁,任由斜生出来枝丫划破衣衫,也不在意手臂被划出血痕。
翻过山崖,景致骤然一变,谷中林木层叠,山涧藏着活水,水汽氤氲,数株合抱老槐依山而生,满枝繁花如云堆雪,一串串素白花穗垂落,清甜香气漫满整片山谷,与城外干涸萧瑟判若两境。
他也不留恋景致,只是从腰间撤下两个厚实的麻布囊袋,一个跳跃站在了槐树枝干上,抬手轻折缀满繁花的柔枝,山风卷着清甜花香漫涌而来,雪白的花簇簌簌落在肩头,发间,手臂上新添的划伤微微刺痒,他也全然不在意,一心只想将囊袋填得满满当当,不过半炷香工夫,两只布袋便沉甸甸的,雪白的槐花堆得满满的,浓郁的香气扎着堆地往外飘。
他随手扯下几片宽大密集的槐枝,一层层铺在袋口掩好,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一跃而下。
将囊袋系在腰间,像腰间挂了两只圆鼓鼓的花篓,看上去有些可笑,和他那身杀伐冷冽的气质格格不入。
回到崖下,“皎皎”在原地啃食稀疏野草,见主人归来,温顺地打了个响鼻,霍抉将两只装满槐花的布袋系在马鞍两侧,翻身上马抬手抚了抚马颈。
原路下山,一路疾行。
回到姚府时日头刚过正午,他将马缰扔给青木,自己一手拎一只布袋,快步往内院走,刚跨进院门,便看到姚知韫站在廊下,轻摇蒲扇,目光朝着他看过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元婆婆手脚麻利的包了槐花饺子,姚知韫胃口大开,足足吃了十多个,肚子都鼓起来了才肯放下筷子,她身子往后靠倚在椅背上,掌心覆在圆鼓鼓的肚子上,眉眼完成月牙,自昨日国公府着火以来压在心头的愁闷一扫而空。
腹中的孩子仿佛回应她的心情,轻轻顶了顶她的掌心,姚知韫倏然瞪大双眼,“沉舟,他动了,他又动了……。”
霍抉浑身一僵,他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将温热又粗糙的掌心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仿佛生怕稍稍用力便惊扰了肚子里那个小家伙。
他不敢呼吸,静静地等着,掌心传来一记浅浅的拱动,细微却清晰地撞在他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酸胀顺着掌心直窜心口,就在这一刻,过往带来的万般沉重都烟消云散,他长指微微蜷起,指尖微颤抖,指腹轻轻在方才胎动的位置缓缓摩挲,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的近乎虔诚,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动容,还有那来不及涌出便被他强行压住的湿润。
“他.......,”霍抉嗓音低哑,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唇瓣抖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活了两世,向来孑然一身,所以上一世她死后,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尽数崩塌。
所以,从他重生醒来的那一刻,他便将她纳在自己的羽翼下,起初所求不过是她好好活着,后来看着她长大,心底的占有与贪恋悄然滋生,只想将这人永远留在自己身旁。
于是,他回京后,步步为营费尽心力才如愿以偿将她娶进门,可人心从来不满足,得偿所愿后又贪得无厌地希望她心里也有自己,他用真心编织了一张大网,步步蚕食,终于让她的世界只有他。
而今,她腹中小生命轻轻一动,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进他的心中,此刻,他终于真切地生出不枉此生的感慨。
往后余生,他别无所求,只求妻儿一世安稳,寻常度日足矣。
这一整晚,霍抉的掌心没有再离开过姚知韫的肚子,肚子安静下来,他就紧张兮兮地问她,“他怎么不动了?”
起初,两人一问一答,姚知韫凭着上一世学到的少有的孕期知识,为他答疑解惑,可霍抉的问题越来越多,姚知韫却的越来越困,好几次都被他吵醒,姚知韫心中的火气就再也压不住地吼了两句,然后愤然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霍抉讪讪地笑了笑,从身后将她抱住,头埋在她的肩窝,缓缓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开始重建,霍抉除了偶尔外出,大部分的时间都陪着姚知韫,或看书写字,或倒腾吃的,郭太医依旧隔三日来一次,葛婆婆隐晦又小心翼翼的提醒姚知韫,夫妻间要注意安全,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她的肚子。
姚知韫领会了葛婆婆的意思后,闹了个大红脸,葛婆婆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都怪霍抉,昨日郭太医来,他抓着人家问了半天,直到郭太医说只要小心一些对孩子没什么影响后,霍抉明显地松了口气。
她还记得郭太医临走时看向她的眼神,想到这里,她恨恨地瞪了霍抉一眼。
霍抉莫名其妙地看过来,那眼神懵懂又澄澈,似乎在想,“我又做错什么?”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想明白,只得赔着笑缓缓地走过来凑到妻子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在膝头,
姚知韫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他的怀里。
吃过午膳,霍抉去了国公府,姚知韫睡了个午觉,起来后由小桃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一炷香时间,边走边听小桃说着外面听来的趣事。
小桃说了几件事,见姚知韫兴趣缺缺,小心翼翼地左右探了探头,才凑到姚知韫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安宁郡主死了,被人剥光了衣衫挂在四井巷那座宅子的大门口,听说被人蒙上眼睛,手腕被划开,血流了一夜,原本白色的衣衫都被染成了红色,死状惨烈。”
小桃说完,还抖了抖身子,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姚知韫猛然顿住脚步,“死了?”
难道是苏文卿?不,不会的,依苏文卿的性格,不会采用如此惨烈的手段,况且他答应过她,会让安宁郡主死得理所当然。
难不成赵□□还有别的仇家?
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会以这种手段杀人,她记得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好像是审讯一个特工,蒙上眼睛只是在旁边挂着滴漏,听着那一滴一滴的水滴落在地板上,那人都没撑上三个小时,那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赵□□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杀死,挂在四井巷的宅子门口,传言那座宅子是太子的,难不成是太子的仇人?
“查到凶手了吗?”姚知韫看着小桃,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心中猜测莫不是霍抉?
“那就不知道了,”小桃扶着姚知韫的手臂,不在意地回复,仿佛只是一件平常事,“夫人想知道,我一会儿出去再打听打听。”
姚知韫淡淡地应着,却没了散步的兴致,“回去吧。”
回到屋内,不会真的是霍抉吧,知道他有谋略有手段,可杀了靖南王的女儿可非同小可,皇上就算为了安抚靖南王也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一查到底,这世上之事只要做过就一定留下痕迹,霍抉就是再厉害,也难免留下把柄。
万一......。
“芙蓉,去看看爷是否在国公府,若是再让他回来一趟。”姚知韫起身吩咐芙蓉。
芙蓉领命离去,姚知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霍抉不在国公府,青木跟着芙蓉回来复命,说霍抉去了兵马司查看纵火案进展,申时可归。
姚知韫没有等来霍抉,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