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这是我侄子,陈晚风。”
南河十一月份已经入冬了,一个烫着大波浪裹着大衣的女人从门外进来,边说话边喷白气。她理了理头发,对着许溪山说道。
许溪山面带疲惫,脸色苍白,但好在骨相极好,素面朝天的也让人难移开眼。身上没戴多余的首饰,只有腕上带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但似乎不适应,手腕边透露出细细的红色。
她笑着礼貌得打招呼。
跟在头发带卷的女人身后的是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男子,带着细框眼镜,容光焕发,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蓬勃。他点了点头,嘴角弯着,目光礼貌地停留移开。
但许溪山不知收敛为何物,视线一直在陈晚风的脸上转悠着,直到苏桢顶着大波浪招呼着两人坐下,许溪山才堪堪收回了视线。
“我打算办个音乐展,你和我一起呗?”苏桢媚眼如丝地看着许溪山,要不是许溪山已经习惯了,要不然真的会被这一下给忽悠着一口答应了。
“不要。”许溪山避开苏桢灼热的视线。
“为什么?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碰音乐了吧?”苏桢皱了皱眉。
“差不多吧。苏大小姐,你也就别劝我了,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许溪山喝了口柠檬水,点了点头。
“他是我们这次的投资人,家里有钱没地方使的公子哥,阵容豪华,你确定不来?”苏桢问道。
“不。”许溪山叹了口气,“今天来就为了这个??”
“那不是,顺带问一下。”苏桢否认,扭头看向陈晚风:“你的朋友还没来?”
“快来了,我准备走了。”陈晚风的声音清亮俊朗,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告别。
门又开又关,房间里只剩下饭菜冒着热气。许溪山吃下肉,汲取着热量。许溪山很讨厌冬天,常年手脚冰凉的她到冬天跟个移动冰柜一样。
“你看上他了?”苏桢盯着许溪山,有点用暧昧的表情问道。
她可是从进门就发现自家老四一直盯着便宜侄子的。
“没。”许溪山直截了当回答道,她抬眼对上了苏桢探究的眼神,补充道:“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人都是会变的,那你为什么看他看那么久?”苏桢问道。
“可能他长得好看吧。”许溪山喝了口啤酒随意说道。
实际上,她早就看到过关于陈晚风的报道,对于男人的报道,大部分都是少年得志,风生水起。文章大致内容就是在称赞陈晚风怎么在公司没落的时候抓准时机东山再起。
评论区铺天盖地在赞美他的事迹,他的脸蛋,他的资本。一晚上火成了名人,在网上炫炫富似乎就能收获很多人的青睐。钱生钱,有本钱才是王道。
许溪山低下头,发丝掩盖住她轻嘲的嘴唇。
“哟?怎么回事?在学校那么男的对你芳心暗许,你看上了个这样的?”
许溪山笑了笑,没说话,算是承认了。
“说真的,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他打包送到你家去。我姐妹想要,那不是手拿把掐,轻而易举?”苏桢明明长得明艳大气,举手投足却都带着匪气。
“别,开玩笑的。”许溪山手指尖划拉着瓶口,笑着声音缱绻温柔:“妹妹真没这个意思。”
许溪山声音真的很特别,温柔时的嗓音像是绸带末端带了一点倒钩,轻轻抚摸顺带往你心尖勾一下。
“也是,你前两年在大学可是看过不少细糠。”苏桢揶揄说道。
话题又被扯回,苏桢不放弃地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干吗?你教授辞职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你忙什么?”
许溪山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没忙什么,我就是想休息了而已。”
“不可能。”苏桢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当初可是自己一个人来到南河,你上学期间多拼,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许溪山哼笑了一声说道:“苏姐姐,我一个人来这已经十几年了,人忙也忙了,我就是想休息两年。”
苏桢没办法,许溪山这人心思内敛,藏得住。
“我们都很担心你。”苏桢懒散地靠在椅背,嘴上叼着女士香烟没点:“你这几年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约个十天半个月约不出来。要不是我们骚扰你的时候你还会轮回信息,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许溪山给苏桢倒酒,手腕折叠出骨感弧度。气泡酒咕咕倒进酒杯,透出好看的颜色。
“别担心,我挺好的。”
**
才怪。
许溪山哄着苏桢喝酒,自己也被灌的半醉。靠着半存的理智把苏桢送进女朋友怀里,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到家。
洗完澡出来,身上潮气未散,酒精上脑愈演愈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在电脑旁坐了两个小时。
宿醉难受,胃难受,头也难受。因为喝酒的缘故,她没吃安眠药,导致晚上睡得很浅,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反正眼睛是闭上的。
许溪山冰箱里空得可以反光,全家只剩下一两支速溶咖啡液。她胃空得难受,身体却动不了,躺在沙发上,浑身发软,懒癌犯了。
直到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门铃响。
“叮咚——叮咚—叮叮叮咚!”
好吵!
许溪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心口堵了一口气,低气压地打开了猫眼的盖子。
门外没有人。
门铃一直在响,随即响起了敲门声。
要开门吗?
理智拉扯着许溪山不要开门,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身体和理智开始博弈,敲门声还在继续响着,越来越重。许溪山感觉,那敲门声还挺有规律的,和她的心跳完全重合。
“咔。”
身体最终占据上风,门半开。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陈晚风?”
许溪山认出了,这不是昨天晚上见到的苏桢的侄子吗?
“早上好!”他声音开朗,自来熟地笑着,头顶翘起一根呆毛,青春洋溢,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你来干什么?”许溪山皱了皱眉头。
陈晚风像是没听到,径直推门而入,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她的沙发。
“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你到底来干什么?”许溪山没耐心地问道,内心满是排斥。
“吃叉烧包可以吗?好像有点太腻了。那虾饺吧,这个好吃就是有点少。加上一个奶黄包应该足够了?”陈晚风没听见,自问自答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听见我说话了吗?可以出去吗?”
许溪山性格很稳,一直不觉得吵架发脾气能解决问题,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她早就知道这些是无用功。但她现在被气到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一棒子打死这个嬉皮笑脸的。
“或者,我们出去吃吧?吃米线?”陈晚风笑着弯起了眼睫。
“……”
“米粉?”
空气非常之安静,许溪山内心的怒火翻腾,脑子里全是暴力画面,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想毁灭地球的想法。
冷静一点。
许溪山这样想着,手指尖颤抖着想打给苏桢问问这个疯子是怎么回事?
“许溪山?”
“溪山?”
“妈妈?”
“!?”许溪山瞳孔扩大,脑子一阵眩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疯了?”她的嗓音震惊的平地起高楼,在破音的边缘里徘徊,这一嗓子怕是苏桢都没听到过。
“妈妈。”背后忽然感受到热意,大脑本能传达出危险,但是她却连一个简单的转身都做不到。
陈晚风手臂前伸,圈住了许溪山的腰身。许溪山脸庞感受到头发的瘙痒,陈晚风的下巴就放在了她的肩窝,声音温柔缠绵地说道:“妈妈,是你叫我来的啊!”
说话间,下巴在许溪山身上蹭了蹭,双手抱的更紧了。
许溪山脑子跟死机了一样,双手僵硬地拿着手机,界面上是和苏桢的微信聊天框。
“需要我告诉她吗?如果你想,我可以这么做。”他松了松手臂,朝手机伸去。
许溪山如梦初醒,扭身推开他。对方压根没防备,很顺从地就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裤袋,顺着力道就坐进了沙发里。
“啊。”他装模做样的喊了声,像是被推痛了。
许溪山攥着手机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房间。房间安静地只有房门落锁的声音。
什么叫做我叫他来的?
她疯了一样的一进门就朝电脑冲了过去。
一定是昨天发生了什么?她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她手指颤抖地点开日常码字软件,发现了一篇她从来没有印象的稿子。她紧张咬紧了下唇,浑身发抖地点开了那章。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她闭了闭眼。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把陈晚风写进了文章里还成为了男主角。
许溪山难以接受的关闭了帖子,三秒钟后有点开。
她希望现在只是在梦里。
但显然没有。
许溪山咬紧了牙关,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扔进了椅子里。所以,她写下的小说主人公成真了?
她不觉得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变化会如此之大,也不觉得自己可以把这篇文章隔空投送给陈晚风本人,也不觉得陈晚风真的可以豁的出去喊……这么恶心的称呼。
“妈妈,你这是害羞了吗?”阴魂不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耳朵被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发麻。
“你的耳朵很红。”陈晚风跪立在床边,亲昵地说着。
许溪山没抬头,如果这个人的存在感没有这么强烈的话,她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这是梦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好了。
……
“妈妈?”许溪山下巴被拖起,她紧闭着双眼,牙关紧咬着。陈晚风端详着女人的脸,认真地说道:“你觉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吗?”许溪山睁开眼,反问道。
“是梦。所以你赶紧起来吃了饭睡一觉,你就会发现我还在这。”陈晚风把许溪山的头轻轻放下,安抚地说道,脸上却是恶劣的笑容。
许溪山可能不知道,她的脸色真的很难看。面色苍白快要透明,嘴唇抿紧泛白,整个人虚弱地很适配病号服。
“为什么?”
许溪山的话语闷在了被子里。
陈晚风想了想说道:“因为你现在需要吃点东西。”
“你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许溪山弓起背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但是迟来的胃钝痛让她手臂发颤,她又不想在这人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于是她只是顿了顿,小声抽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趴在了床上。
“我为什么来吗?”陈晚风随意地靠在了门边,喃喃说道:“可能是你需要我吧。”
“?”许溪山犀利的眼神看了过来,带着疑惑。
“你知道你把我写成什么样子吗?”陈晚风扬起了嘴角:“人最想成为什么样子,就说明他越缺什么。”
他顿了顿,腰腹用力直立起上身,步子迈开瞬间就到了许溪山面前。
陈晚风不知边界感为何物,呼吸喷洒在许溪山的脸上,他歪了歪头头发晃动:“我是来感谢你的,妈妈。给了我和你完全不同的性格,看来你也知道你有多差劲吧。”
许溪山没什么波动,这些话她早就一遍一遍听过。
陈晚风笑得张扬无害,并没有因为说出冒犯的话语感到抱歉。
许溪山盯着他看了许久。
陈晚风也安静的盯着她,逐渐收起了笑容,也收起了装模作样的温柔。面无表情的,锋利的,边缘的,竟然和许溪山一模一样。
作者创作出来的事物总会有自己的影子。许溪山知道陈晚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毕竟是她制造出来的产物。
许溪山忽然笑了,气氛重新流动了起来。
“既然我创作出来了你,相信我吧。”她眉眼轻抬,嘴角带着蔑视和轻嘲地弯着:“我也会把你弄死的。”
陈晚风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随后他眉眼弯的夸张,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笑累了,他维持着抱腹的姿势,眼角似乎还笑出了泪花。
他嘴角弯着,一脸真诚的说道:
“我很期待这一天。”
小剧场:
许溪山:“你怎么进来的?我锁门了。”
陈晚风从兜里摸出钥匙,笑眯眯地问道:“你知道你钥匙一直挂在门上吗?”
许溪山完全忘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