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书云是被闹钟惊醒的。
她趴在习题册上睡了半宿,胳膊发麻,脸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桌子上的卷子依旧空白未动,草稿纸却扔了一地。
陈琳没有进来过,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坟。
她洗漱、换衣服、背书包,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出门时,只见把手上夹了一张冰冷的纸条:“放学不准乱跑,我来接你。”
书云盯着那行潦草的字迹,心口又闷又涩。最终,只是把纸条揉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秋冬交替的时节,门一开,寒气便刺骨地裹住全身。
她垂着头,麻木地走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返校路上,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教室里还没多少人。
她从后门进去,沿着墙根走,尽量不被任何人注意。
宋滨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书云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熟悉的香气再一次飘进鼻腔,温柔得像一场错觉。
她知道,那句“明天见“,不过是礼貌。是她自己,在黑暗里抓得太紧,把一句寻常的话,当成了救命的光。
早读开始,教室里顿时被杂乱的读书声填满。
书云指尖紧紧攥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前面那个背影。
干净、温和、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像极了在寒冬里独自立着的一棵树,孤冷清高,从不为谁停留。
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班主任站在门口,目光直接锁定她:“陈书云,出来一下。”
全班霎时安静,所有目光“唰”地聚过来。
书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不知为何叫她,却能隐隐感觉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刚走出教室,书云便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人。
他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衣着光鲜,和这所学校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他回眸看她,立刻露出一脸慈爱的笑。
书云的脸,瞬间白了。
是他。
他怎么又来了……
杨旭清了清嗓子,缓步朝她走来,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小云,爸来接你,出去吃顿饭。”
书云钉在原地,指尖冰凉,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我还要上课……”
“不急。”杨旭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却被她偏身躲开,“跟爸去一趟,就一会儿。”
书云满心恐惧,只想尽快逃离这窒息的场面。
这一幕,恰好被从教室里抱着作业走出来的课代表看在眼里。
议论声,又开始了。
杨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些,语气沉了几分:“你妈都同意了,快跟我走。”
书云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我妈?”
杨旭压着火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施压的强硬:“听话,我是你爸,还能害你不成?”
说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过来,拽着她就往楼梯口带。
书云挣扎不动,只能任凭他肆意掌控。
阳光落在走廊的瓷砖上,亮得刺眼。
她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校园里所有的声音。
没有使人沉沦的皂角香,只有一股令人反胃的烟酒味。
杨旭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地开口:“今天带你见的人,对你以后很有帮助。你乖乖听话,别给我丢脸。”
书云望着车窗不断后退的风景,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这样对我,我不想去……”
杨旭没听见,也不在意。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她一无所知的地方。
而这一次,连那束光都散了。
一间装修讲究的私房菜馆里,坐了三四个打扮精致的生意人,满面精明,谈笑风生。
杨旭一进去,立刻换上一副游刃有余的虚伪面孔,笑着拱手致歉:“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这就是小女,书云。”
一屋子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书云身上。
探究、打量,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书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
什么认亲,什么关心,不过是带她来撑场面、当筹码,装点温情人设给别人看。
有人笑着开口,眼底满是圆滑与客套:“老杨,女儿都这么大了,真漂亮,跟你真像。”
杨旭得意一笑,伸手悠然地搭在她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带着不容挣脱的控制:“以前忙,疏忽了,现在接到身边来,好好补偿。”
书云浑身紧绷,却不敢躲闪。
她知道,一旦反抗,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加难堪的场面。
席间不断有人劝酒、说笑。
杨旭一杯杯接着,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如今的能力、地位、人脉。
提起女儿,便是一脸慈爱:“以后在一高好好读书,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轻飘飘一句话,坐实了她“靠爹上位”的名声。
书云一口菜没吃,一口水没喝,全程低着头,像个多余的摆设。
直到饭局散场,杨旭喝得微醺,才把她重新塞回车里。
“今天表现不错。”他随口夸了一句,像是在表扬一条听话的狗,“以后这种场合,你多跟着我。”
书云垂头抠着自己的指尖,眼眶发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出来了……”
杨旭眉峰一拧,冷笑一声:“由不得你!你妈收了我的钱,答应让我认回你。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痛快就让我带你走?”
书云闻言如遭雷击,猛地转头,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你妈缺钱。”杨旭的语气直白又残忍,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她要供你读书,要生活,要面子。我给她的,她一分不少都收了。”
书云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心彻底凉透。
原来,她的尊严,她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用钱谈好的交易。
车子停在校门口不远处。
杨旭扔给她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熨烫好的新衣服:“拿着,别跟别人说你过得差,丢我的人。”
书云没接,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学校里跑。
风灌进喉咙,又冷又疼。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杨旭的话。
原来她最恨的人,和她最亲的人,早就联手把她卖了。
她冲回教学楼,刚跑到教室门口,下课铃恰好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结伴往食堂走。
他们欢声笑语,无忧无虑,与她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书云停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不远处,宋滨独自抱着两本练习册,不知要往哪里走去。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通红的眼、苍白的脸、颤抖的指尖上。
他没有停,没有问,也没有安慰。
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继续往前走,仿佛从未遇见这般狼狈的她。
书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条走廊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呼吸。
阳光依旧刺眼,却暖不到她半分。
她终于明白。
这世上本就没有光。
所有她以为的温暖,都只是她在深渊里,自己骗自己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