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的东西,就真的,逃不开吗?
书云浑身一颤,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只是想往前走,想抓住一点干净的、温暖的光。
可命运轻轻一抬手,就把她最想摆脱的人,重新拽回她的世界,拽到了所有人面前。
杨旭朝着她的方向亲昵地招着手,眼底满是刻意的温柔。
书云慌乱地垂下头,掌心掐出血丝也未曾发觉,只在心里暗暗祈祷,那个人不要过来。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丝毫不在意身旁其他同学的异样眼神,语气夸张又亲热:“小云,这么巧。本来我还打算去你们班里找你,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父女连心嘛!”校长在一旁打圆场,笑着拍了拍杨旭的胳膊,“你家姑娘像你,将来一定是个能干大事的!”
一句话,把她和那个恨不得彻底割裂的男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落在她身上,像针扎一样。
书云死死盯着地面,指尖抖得快要握不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旭见状,又往前凑近一步,声音放得极轻:“爸爸来看你,怎么不理人?”
书云闻言,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像只被人踩住尾巴的小兽。
她不敢应,连动一下都浑身不自在。
只要一抬眼,那些探究、审视、戏谑的目光,就会像无数块冰冷的石头,把她碾得体无完肤。
见她久久不说话,杨旭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却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威胁:“怎么,在学校里装不认识我?你能这么顺利转过来、进重点班,是谁的功劳?你妈当初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最疼的地方。
她终于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又哑又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别再说了……”
校长依旧一副笑呵呵的和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孩子刚到新环境,脸皮薄,慢慢就适应了。”
杨旭立刻换上那副通情达理的神情,回头对校长点头笑道:“是是是,我懂。小孩子嘛,都这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强行塞进书云手里:“拿着,学习辛苦了,多买点好的吃,别亏待自己。”
又是一样的套路,又是想用一点小钱,买断她所有的抗拒与尊严。
书云指尖发僵,下意识就要再塞回去,却被杨旭一把按住手腕。
“那我就不打扰校长了,改天再聊学校的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书云的头顶,动作“慈爱”,却让她浑身冰凉,“小云,爸爸先走了。你要记住,我是你亲爹,这件事,这辈子改不了。认了我,以后考大学、找工作,我都能帮衬你。”
说完,他才慢悠悠转身,与校长一同离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书云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周围的目光还粘在她身上,窃窃私语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
“我说呢,成绩这么差,怎么进的一班?原来是关系户啊!”
“可不是嘛,你看她爹跟校长那么熟,肯定是从后门进来的!”
“别惹她,也别理她,万一哪一点得罪了她,她说不定直接叫她爹把咱们都开了!”
……
书云听着这些冰冷到近乎刻薄的言语,眼眶瞬间红了。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异类、指指点点的笑话。
风又起了,比方才更加凛冽。
她下意识地,再一次望向教学楼顶楼的那扇窗。
掌心的纸币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灼得她骨头都疼。
她猛地松开手,任它轻飘飘落在地上,被秋风一卷,贴在冰冷的尘土里。
就像她此刻,被踩在脚下,一文不值的尊严。
太阳一点点沉向地平线,放学铃声如期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着,路过书云的座位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连目光都懒得落在她身上。
她垂着头,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书包,余光瞥见宋滨温柔的背影,心脏又是一阵轻轻的悸动。
她起身,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迟迟不敢回头。
“再见。”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就在她以为只会得到一片沉默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淡淡地回了一句:“明天见。”
短短三个字,却足以让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胸腔里像是忽然淌过了一条暖流。
“嗯,明天见。”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猝不及防地亮起一片细碎的星光。
明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陈琳立在校门口,脸色沉得像乌云,瞧不出喜怒。
书云脚步一顿,带着几分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怯意,慢慢挪到母亲面前,方才那点微弱的欢喜,此刻早已消散得连影子都寻不见。
“都考倒数第一了,还笑得出来啊?”陈琳上前一步,声音又冷又尖,“我花钱求人托关系把你送进一高,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书云心头一惊,这才想起早上换座位的事情,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就传到母亲的耳中。
“妈,我这次比之前在二高考的那一次,总分还高两分……”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越说越轻,直到再也听不见一点声响。
“亏你还有脸提!”陈琳猛地拔高声音,眼神尖利如刀,指尖狠狠戳向她的额头,“二高是什么环境?鱼龙混杂、乌烟瘴气,能和一高比吗?你看看这里的学生,哪个不是争分夺秒、日夜苦读,怎么就你原地踏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看你就是被那个许念希带坏了,自从她缠上你,整天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小希……
那是书云毕生的遗憾,是她这辈子触不得的逆鳞。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悲愤。
“你还提她?是你把她逼死的!”她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吼出来的,浑身都在发颤,“若不是你非要跑到学校闹,她岂会走投无路,连活下去的勇气都被你剥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尖锐地炸开,久久回荡在校门口。
陈琳瞪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失望。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带着颤。
书云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原来,过了这么久,哪怕有了宋滨的出现,她还是,忘不了她。
“你还敢瞪我?”陈琳见她这副死不低头的模样,火气更盛,抬手还要再打。
书云却猛地上前一步,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你打吧,最好打死我,这样就再也不用指望我给你长脸了。”
陈琳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那张麻木得毫无生机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重重哼了一声,无力地垂下手,声音冷得像冰:“回家!从今天起,不准你再想那个死人!下次考试再考不好,你就给我跪到屋子里,好好反省自己配不配让我为你低三下四!”
书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嘴唇颤了颤,却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夕阳把她和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挣不脱的锁链。
陈琳转身就走,背影冷硬,没有半分回头。
书云缓缓低下头,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名为“家”、却从不是归宿的地方。
原来,有人用一句“明天见”给她微光,就有人用一巴掌、一句话,把那点微光,彻底掐灭。
原来,拼命想逃的,终究逃不掉;拼命想忘的,终究忘不了,拼命想要抓住的那束光,也终究照不进她这片早已沉在黑暗里的人生。
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城市。
也笼罩了她,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