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还在校门口盘旋,卷起地上的碎叶,一遍遍擦过杨旭的鞋边。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阴沉而固执的脸。
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掏心掏肺疼过的儿子留不住,凭什么他随手丢弃的女儿却活得越来越耀眼,凭什么陈琳拼着一口气付出的一切,他就不能分走半分?
血缘二字,从来都不是她说断就能断的。
他缓缓收起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悔意,早已被心底疯长的算计彻底吞没。
他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中考那年一样,被陈琳三两句骂退,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儿子没了,她就是他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后路,唯一能让他后半辈子活得体面的依仗。
杨旭抬眼,望向教学楼最高的那一层窗口,他知道女儿在最好的理科班,也大致能判断出她所在的窗子。
他的女儿,此刻一定是害怕的、无措的,像一只被惊到的小鸟,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小孩子嘛,总是容易心软的。
只要他肯等,肯磨,肯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亮出“父亲”这层摘不掉的身份,总有一天,她会松口,会认他,会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
到时候,陈琳再闹,再拦,再拼命,也无济于事了。
教学楼内,顶楼靠窗的位置。
书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老师在上面讲着电场线、等势面,她的心却被窗外的动静牵着走。
母亲的暴怒、男人的辩解、车轮远去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搅得她心神不宁。
物理题依旧摊在眼前,墨迹早已干透,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书云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老师的讲课声忽然停了,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几道异样的目光悄悄朝她这边投来。
书云心头一紧,慌忙抬手去抹眼角,可越是慌乱,眼泪越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个新来的!”老师板着脸,没什么温度地朝着她的方向喊,“上课时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是课堂,不是你随便发泄情绪的地方!”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更多了。
书云僵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人别过了头,假装没看见;有人与同桌窃窃私语,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还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没有人知道,那句陌生又残忍的“爸爸”,足以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碎得更加彻底。
“把头抬起来。”老师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不容违抗的严厉,“既然来了一高,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别把外面那些娇气带到教室里来。”
书云的肩膀轻轻颤了颤,依旧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良久,老师才冷冷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教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继续上课。再有下次,直接叫你家长过来。”
“叫家长”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书云心上。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节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下课铃声刺耳地响起,老师抱着教案转身离开,书云才像是熬过了一场酷刑,缓缓瘫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依然一片安静,同学们埋头做题,似乎早已没人记得那个窘迫失态的转校生。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
校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有一道阴影,再一次牢牢缠上了她。
从此往后,再难甩掉了。
书云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想去教室外面透口气,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不远处两个男生压低的声音。
“她是哪个学校转来的?上课莫名其妙哭成那样,真丢人!”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啥好学校。你没听见她妈亲口说的,底子差,心思不在学习上。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待在咱们一班!”
“亏她还好意思待在这儿,也不知道怎么混进一高的!”
字句不重,却锋利如刀,割得人生疼。
她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想逃开,可脚步却像是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
两个男生猛地回过头,撞进她通红的眼底,神色一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两个男生的话还残留在空气中,尾音的嘲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嘴边。
书云没有说话,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而刚刚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此刻却像沉进了深海,连回声都听不见,只余下彻骨的凉。
她看见其中一个男生局促地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另一个干脆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悄悄泛红,藏不住心虚。
她不想听任何解释,也不想看他们此刻难堪的模样,只是低着头,像一只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小兽,快步冲出了教室。
教室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令人窒息的一切。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深秋的寒风,像刀子一般打在她脸上。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父母的争吵、老师的斥责、同学的鄙夷交织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响。
“底子差”“心思不在学习上”“不配待在一班”……
原来,妈妈拼尽全力想让她靠近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无处容身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