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还未熄灭,校门口连行人都稀少,只有冷风吹得人浑身发颤。
围墙边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动了,竟朝着她们的方向,轻轻抬了抬头。
陈琳的目光扫过去,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一秒,她几乎是从车里跳下来,一个箭步冲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狠,却又裹着藏不住的慌:“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顿在原地,帽子下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陈琳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低吼:“我们之前怎么说的?钱我出,事你办,但你不准出现,不准靠近,不准干扰我们的生活!你现在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故意来恶心我?”
书云身子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暴怒的背影,又看向那个捂得看不出身份的陌生人。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将那些困惑了她许久的问题,一点点照得清晰。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控制不住的颤:“妈……”
陈琳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向书云,眼底猝不及防地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书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每一个字都抖得快要碎掉:“你们说的,是转学的事吗……”
陈琳嘴唇抖着,所有的辩解、反驳、掩饰,全都堵在喉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我能这么快转进一高,是因为他……”书云眼前阵阵发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琳脸色彻底变了,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是我。”那人突然摘下帽子,扯去口罩,露出了那张曾让她怕到骨子里的脸,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别扭的温和,伸手想要触碰她,“是我托的关系,是我安排你进的一高。小云,我是爸爸呀。”
“滚!”陈琳一把拍开他的手,眼底藏着积压半生的怨毒与憎恶,“你休想再碰她!”
书云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直直往后踉跄了一步。
陈琳迅速侧过身,用身体狠狠隔开两人,再回头看向书云时,所有的慌乱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冰冷与强硬。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她喉间一紧,厉声呵斥,“进去,上课!”
书云抬眼看着她,眼底只剩一片破碎的空茫,泪水无声地砸在冻得发僵的手背上。
她没再说话,也没在看那个自称“爸爸”的男人一眼,只是死死抠着书包肩带,虚软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漆黑如兽口的校门。
待书云孤独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后,陈琳才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毁了自己半生的男人,字字泣血:“你帮我,我谢你。可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跑过来拆我的台,毁了她的心神是吗?”
“陈琳,说话别太难听!”杨旭沉下脸,带着几分强撑的理直气壮,“我是她亲爹,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我只是来看一眼我女儿,这有错吗?”
“亲爹?”陈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刺骨的凉与恨,“你当初抛妻弃女、把房子车子都卷跑、害得我们娘俩一点活路都没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她亲爹?”
“从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娘俩受委屈了。”杨旭语气软了几分,很快又端起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给小云一个完整的家。”
“你能不能要点脸?”陈琳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杨旭,我就是饿死、累死,也绝不会再跟你有半点牵扯!你当年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更别想用一句‘亲爹’,就把所有脏事都给抹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我拼了命把女儿护大,不是让你现在回来再捅我们一刀的!当初你滚得有多干脆,现在就给我滚得多彻底!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没完!”
说完,她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泪,牙关咬得死紧,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施舍给他,头也不回地坐上三轮,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跟过去的所有苦难做最后的诀别。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像是要把她这十几年的屈辱与伤痛一并碾碎,也把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挽回余地,彻底碾进尘土里。
风卷着落叶打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摩擦声,衬得周遭愈发冷清空寂。
杨旭独自站在一高门前,望着那辆三轮车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再也追不回什么了。
他打开手机,桌面上是一个三岁多的男孩,笑得天真又灿烂,未曾沾染半点成人世界的凉薄与算计。
指尖划过屏幕,他望着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脸,喉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思绪不禁跟着回到那些从偷欢甜蜜到一地鸡毛的荒唐日子——
刚与她相处时,是自由的、愉快的、充满新鲜感的。
她不像家里的妻子那样无趣,每天只知道围着孩子转,不会打扮自己,更不会讨丈夫的欢心。
她鲜活、明媚,像个迷人的小太阳,能填满他在家里压抑憋屈的所有空虚。
可他从未想过离婚——丢了面子、丢了安稳日子,更重要的是,丢了一个免费的、任劳任怨的、肆意使唤的保姆。
她年轻、好哄,一点廉价的情绪价值便能把她锁死在他身边,傻傻地以为他爱她。
她从未贪恋他的钱、他的家、他的名分,只图他一点点温柔,一点点被爱的感觉。
和她在一起偷偷度过的那段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放纵、最不用负责的快活。
可后来她怀孕了。
起初,他想躲、想逃、想翻脸不认人,可电话那头满心欢喜的声音雀跃地告诉他,是个儿子。
他动摇了。
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就想要个儿子。
杨书云再懂事、成绩再好,照样是给别人家养的媳妇,顶不上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大小伙子。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顾虑、害怕暴露的忐忑,全都被“儿子”这两个字,冲得一干二净。
为了哄着她先把孩子生下来,他承诺等儿子落地那日便离婚,满月酒和结婚证一起办。
什么抛弃妻女的骂名,什么旁人的指指点点,她们的死活,与他再没了半毛钱关系。
他只知道,他要有儿子了,他要为他的儿子铺路。
于是,他卷走了家里所有能卷走的钱,房子、车子、存款,一点不剩,彻彻底底,把曾经的妻女推入绝境。
他心安理得地走进了新的家庭。
沉寂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迎来了自由美好的新生。
儿子出生那天,是他这辈子最得意、最张扬的日子。
他抱着儿子四处炫耀,觉得自己人生圆满,什么都不缺了。
他和她领了证,光明正大地过上了曾经翘首以盼的日子。
他听说前妻带着女儿去改了姓,听说她为了让女儿上一高借高利贷供她补课,听说女儿被嘲笑是没爹的孩子、受尽委屈和白眼。
可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管搂着新欢,抱着宝贝儿子,过着自己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或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儿子三岁那年,一场大病,说没就没了。
天塌了,家散了,那段如泡沫般短暂浮华的日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的骄傲、他的底气、他这辈子所有的寄托,全都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子,一起埋进了土里。
从那以后,现任的妻子与他争吵不休,竟半点也看不出当年温婉可人的影子。
不知为何,她变得和前妻越来越像,像个市井泼妇,整日尖酸刻薄,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一气之下,又领了第二张离婚证。
从那以后,他就像个被抽走了魂的空壳,整日浑浑噩噩、萎靡不振,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过多久,他刷视频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当年被他弃之不顾、差点活不下去的女儿陈书云,竟真的被培养成了前途无量的学霸、风光无限的中考状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儿子没了,可他还有一个女儿。
一个足够优秀、足够给他长脸、足够让他后半生有所依靠的女儿。
凭什么不能认?
凭什么不能要?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的种,天生就该认他、养他、给他争光。
至于当年欠她们的、伤她们的、毁了她们半生安稳的——
只要他不承认,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只当,是命运把这个优秀耀眼的女儿,重新送回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