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停在海边的那一刻,书云才如梦初醒。
她又要被带回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自我的牢笼里。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海,浪声一遍遍拍打着岸,空旷得让人发慌。
她曾不顾一切地扑进那片海,以为这样就能解脱,至少能换妈妈一次幡然醒悟。
可并没有。
海还是那片海,她却早已不是那个还会盼着被爱的小姑娘了。
“上去,吃药,学习。”陈琳的声音比海风更加冰冷刺骨,听不出半分温度。
书云接过沉重的书包,只觉得手臂发麻发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别站在这儿发呆,净瞎耽误时间!”陈琳皱紧眉,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从今天起,你要拿出一个高二学生该有的学习态度。病也看了,药也开了,再这样浑浑噩噩、自甘堕落,看我怎么收拾你!”
书云没抬头,也没有一点反驳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二楼的屋子还是像从前那样黑,一丝光亮也透不进。
书桌上那张早已被时间遗忘的演草纸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安静地摊在角落,像一句无人听见的遗言。
她看着上面的每一片泪痕、每一处墨迹,早已死掉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每一次难过、受了委屈,她都会在这里写上几笔。
可这一次,她懒得再写,连拿起笔,都好像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小孩的故事结束了。
没有被迫转班,没有心理疾病,没有失去她唯一的朋友。
只是失去了她自己的生命罢了。
一瓶小小的药片刺眼地摆在书桌的一角,与这堆成山的练习册格格不入。
书云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瓶身的一行行小字上:
【不良反应】
常见:体重增加,嗜睡,乏力,头晕,口干,便秘,睡眠障碍
偶见:情感淡漠,情绪反应迟钝,思维迟缓,注意力下降
罕见:无法自主控制的情绪波动,人格解体,自我意识异常
书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药瓶,又飞快地收回,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原来,一片连指甲盖大小都没有的药片,就能让她连生气、难过、做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不会吃下去的。
她怕胖,怕自己变得更没用、更不堪、更不配活着,连最后一点卑微的体面都被碾碎。
她怕难受,怕自己整日昏沉麻木,连日常生活都撑不起来。
她更怕变成一个被药物驯服的怪物,不能崩溃、不能反抗,不知道那个失去情绪、失去棱角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哪怕代价是永远困在黑暗里独自烂掉,她也心甘情愿。
第二天一早,陈琳果然早早把书云叫醒,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不容反抗的命令。
其实,她压根一夜没睡,一闭眼,小希的金发就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裹着涩意。
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看早读,目光时不时地往第一排那个空座位瞟,一转头,忽见书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教室的方向走,身后还跟着那个让全年级师生闻风丧胆的陈琳,像是看见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脸都吓绿了,慌忙从讲台上走下来,强装镇定地迎了上去。
“书云妈妈,您们怎么过来了……”班主任的声音都在发飘,眼神下意识地往教室里躲,生怕这位说火就火、理直气壮到吓人的母亲,再一次把学校闹得天翻地覆。
“周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送我女儿来上学,不行?”陈琳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眼神里淬着冰,顺势把书云往前推了推,“快进去,回你的位置坐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可是上面领导要求了,等书云康复了,我们才敢……”班主任攥着教案的手指泛白,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咽进喉咙里
“哟,这是要把我们往外赶了?”陈琳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戾气,“我女儿交着学费来上学,天经地义!”
“书云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班主任急得额头直冒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管你什么意思!”陈琳一把甩开班主任想要拉劝的手,语气刻薄又强硬,“今天她必须坐在这个教室里,少一节课,我就去教育局问问,你们到底有没有资格教书育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学生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张望着,仿佛是在看一场热闹的大戏。
书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别扭。
全世界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轻得像风,却重得能把她碾碎。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连一丝颤抖都不敢露出来。
班主任被逼到墙角,依旧咬着牙不敢松口,脸色发白地坚持:“书云妈妈,我真的没有为难您,可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孩子现在的情况……我们确实不敢收。”
这话像一根火柴,“噌”地点燃了陈琳所有的火气。她猛地抬眼,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决绝的笑。
“不收是吧?行。”陈琳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发抖的压迫感,“你们不收,有的是学校抢着收。既然你们这么怕麻烦,这么不想担责任,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从现在起,陈书云,不在这里读了。”
班主任瞬间愣住,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这话是……”
“我现在、立刻、马上,给她转去一高。”陈琳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你们不敢收,我就送她去最好的学校。我倒要看看,一高的老师,会不会像你们一样,把学生往外推!”
班主任彻底慌了神,连忙赔上一副局促又讨好的笑脸:“书云妈妈,书云是我们学校唯一的清北苗子,老师们都很关注她,都希望她能在我们这儿得到最好的培养,将来有个好前途。”
“把人拦在门外不让人进教室,就是你们所谓的好好培养?”陈琳字字冷硬,不留半分余地,“手续我会尽快让人办好,立刻就转。你们这破地方,我们还不稀罕待了!”
说完,她不再看脸色惨白的班主任,也不管教室里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拽着僵立不动的书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书云被她拽着,脚步踉跄。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被曾经把自己捧上云端的学校拒收了。而她一辈子要强的妈妈,当场就给她判了一个更重的刑罚:转入一高。
教室里的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疼。
身后是碎了一地的窃窃私语,身前是妈妈冷峻如山的背影。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被妈妈拽着,走向一个她从不想踏入的地方。
她曾向往的自由,终究还是离她越来越远,连最后一丝念想,都化作了泡影。
而新的牢笼,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