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拽着书云往一楼药房走,走廊对面就是产科门诊。
暖黄的灯光落在候诊椅上,一位刚生产完不久的女人,虚弱却温柔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眉眼弯得发软,一遍遍轻声呢喃着:“妈妈不求你将来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就足够了。”
孩子细细地哼了一声,女人立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哄着,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书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酸麻得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有妈妈,是这样爱孩子的。
原来孩子不用完美,不用优秀,只要好好活着,就值得被疼。
陈琳没注意到她眼底翻涌的羡慕与酸涩,只当她是看热闹,皱着眉拉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说教:“看见没?当妈的都这样,为了孩子,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瞥见鼓囊的帆布包,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盼你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可现在……”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书云心底,使得她不由得身子一僵。
原来妈妈也曾这样想过。
原来她也曾,只是希望她健康快乐。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变成了必须考第一,必须最优秀,必须有出息,必须活成她的骄傲……
变成了就连不开心,都是矫情。
不远处,两位医生从护士站前路过,脚步匆匆,语气低沉,像是在谈论一件早已麻木的悲剧。
“今天产科又没保住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太可惜了。”
“就是那个金头发的小孩嘛,产后大出血,人没了。更吓人的是,孩子刚生下来,她居然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把孩子掐死了。”
“听说是被人骗了,怀孕不敢说,后来学校知道给她开了,整个人精神都跟着垮了。”
“她闭眼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孽种’‘总算是干净了’,真是不敢想,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毁了。”
“连个家属都没有,那后事咋办呀?”
“还能咋办?再等两天看看,要是还联系不上家属,就只能无害化处理了呗。”
……
书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十六七岁。
金色头发。
被人骗。
怀孕不敢说。
被学校开除。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残忍地,钉在一个人的名字上。
是小希。
是她唯一的朋友。
是那个会偷偷给她带好吃的、替她打抱不平、陪着她躲在角落里谈天说地的小希。
书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
血液从头顶冲到脚底,又瞬间冻僵。
下一秒,她猛地挣开陈琳的手,跌撞着跑向那两个还在交谈的医生,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等等——你们等等!”她声音劈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疯癫,“你们说的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她叫什么?她是不是叫……小希?”
医生被她突然冲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为难。
“是不是许念希!”书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糊满脸颊,呼吸乱得快要窒息,“她今年十六岁,染了金色头发,之前是二高的学生——是不是她!”
她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眼底还燃着最后一点绝望的侥幸。
可医生沉默的神情,已经是最残忍的答案。
旁边另一位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低:“是叫许念希。她的家属一直联系不上,你是她……朋友?”
朋友。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书云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倒。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盼头,所有还能勉强撑着的一口气,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个和她一样被困在黑暗里的女孩,连带着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一起死了。
她连最后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书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呜咽。
哭声不大,却听得人心脏发紧。
陈琳站在原地,心口莫名猛地一沉。
许念希……
是那个她亲自找到学校,逼着把人开除的小混混。
是那个她打心眼里觉得“不三不四、带坏女儿”的社会蛀虫。
是那个她暗地里盼着永远别再出现在女儿身边的眼中钉、肉中刺。
死了……
有那么一瞬,一道冷刺刺的念头飞快划过。
一丝极淡、极轻、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甚至恍惚间看见了女儿此刻空洞破碎的眼神。
不能想。
不能认。
下一秒,她立刻绷紧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书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又急又厉,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陈书云!你闹够了没有!在医院丢人现眼吗?”
她不敢看地上崩溃的女儿,不敢看那两个神色复杂的医生,眼神漂移,语气里全是色厉内荏的强硬:“不就是一个不自爱、自己作死的丫头吗?她们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早就让你离她远一点!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又快又狠,像是在说服书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心底深处,那点被压得死死的情绪,翻出一丝隐秘又阴冷的轻松。
那个总缠着女儿、教她不听话、搅得她们母女不得安生的累赘……
终于,彻底消失了。
以后再也没人带坏女儿,再也没人拦着她读书,再也没人能分走她的心思。
干净了。
可看着女儿哭得近乎窒息的模样,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刚从心理科出来,比谁都清楚,女儿的精神早就绷在了断裂的边缘。
她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敢面对,更不敢承认。
“哭什么哭!死都死了,你哭有用吗!”陈琳咬着牙,拽着她强行往起拖,语气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冷漠,“快点跟我回家!明天还要去上学!这点小事,不许给我往心里去!”
书云被她硬生生拽着往前走,脚步拖沓,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产科的暖光还在身后照着,新生的啼哭还在耳边萦绕。
一切都是鲜活又温暖的烟火人间。
可她的世界,已经彻底黑了。
小希走了。
带着绝望与肮脏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而她这个被母亲“拯救”的小孩,会一直活下去,却比死更冷。
活着,完成妈妈的执念。
活着,继续做那个听话的满分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