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心理科排队的人乌泱泱挤在走廊里,有孩子埋在家长怀里小声抽噎,也有大人低着头一脸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琳眉心微蹙,满脸都写着不耐烦。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偏偏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看看这些孩子,放着好好的学不上,一个个愁眉苦脸、哭天抹地,跟死了亲娘似的!还有这些家长,也真是吃饱了撑的,由着孩子胡闹!专门请假跑来检查这劳什子病,也不怕耽误了功课,将来一事无成!”
周围的家长纷纷侧目,有人皱起眉,有人悄悄挪开位置,没人接话,却都用眼神表达着不满。
书云垂着头,指尖轻轻拽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了。她怕母亲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怕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像被扒光了站在人前,没有一点遮掩,没有一点尊严。
陈琳非但没领会,反倒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书云踉跄了一小步:“拽什么拽!我说错了?本来就是装的!就是为了逃避学习,逃避考试,逃避本该承担的责任!”
这话像针,字字都扎在书云心上。她把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神色尽数压在眼底,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旁边一位牵着女儿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轻轻开口:“这位家长,心理疾病是装不出来的,孩子是真的难受……”
“关你什么事!”陈琳立刻横过去一眼,气势逼人,“我女儿是年级第一,聪明的很,可不像某些孩子,只会哭哭啼啼,遇见点儿事就往大人怀里躲,一点出息都没有!”
“你说谁呢?”那家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火气。
“说的是谁,谁自己心里清楚!”陈琳半点不让,下巴微抬,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那家长被她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堵得一时语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多好的闺女,摊上这样个妈,真是倒霉……”
陈琳正欲开口反驳怒骂,叫号器如同一道及时的指令般响起:“陈书云,请到二号诊室就诊。”
书云浑身一僵,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陈琳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拉着她往诊室走,嘴里还在低声呵斥:“进去给我老实点,不许胡说八道!敢乱说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门被推开。
医生抬头,先看了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身戾气、强装镇定的母亲,轻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琳一屁股坐下,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仿佛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书云不敢坐,就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在身前,像一只随时会被生吞活剥的小猫。
医生温和而沉静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温和:“陈书云,你别怕,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书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关系。”医生笑着伸出手,示意她走近些,“多漂亮的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马上就十六了。”陈琳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就没放在正地方,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把大好的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医生有些无奈地瞟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书云:“上高中了吧,在哪个学校读书呀?”
“问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陈琳猛地打断,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她就是不想上学装出来的!你赶紧给她开个证明,证明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别耽误她回学校上课。”
“这位家长,麻烦你出去一下好吗?”医生忍无可忍,语气终于沉了下来,“你看看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我问她话,你次次都替她抢着回答,她怎么敢说真话?”
“我给她交的钱,我凭什么不能待在这儿?”陈琳顿时恼了,眉峰一挑,一脸理直气壮,“我告诉你,我女儿我最清楚,她根本没病,就是矫情、欠揍!”
“如果您不配合的话,这诊我没法继续看下去。”医生别过脸,态度十分坚决。
书云身子抖得更厉害,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陈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书云,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怒意。
空气里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陈琳猛地跺了下脚,指尖几乎要戳到书云的额头:“你给我听好了,我就在外面等着,敢说一句不该说的,回家有你好受的!”
话音落下,她摔门而出,厚重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书云的肩膀跟着狠狠一颤。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书云急促的呼吸声。
医生放缓神色,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把自己的椅子拉得更近了些。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外面听不到的,你想说什么都不用怕。”医生的声音温软,像一层薄绒。
“我……”书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木门,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颤意,“我没事。”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事的孩子,不会在诊室里抖成这样。”
“我就是有点累,以前总感觉有一股劲儿撑着,可现在忽然没有了。”书云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很没用,是不是没有我,我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的。”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的力量,“你很善良,所以你总是习惯于自责,把问题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可你要知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需要为了别人的执念来买单。”
“我就是不想她为了我这么苦。”书云声音越说越低,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她的苦,是她的生长环境、思维模式、认知观念造成的,和你没有关系。”医生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都敲在她心上,“相反的,你如今已经被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再这样下去,垮掉的只会是你。”
“那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逃不掉的。”书云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浑身都透着快要撑不下去的疲惫。
“逃不掉,不代表就要把自己赔进去。”医生伸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别再用她的错惩罚自己,你越懂事、越迁就,她就越觉得,怎么对你都是应该的。”
“可是医生我试过顶嘴、试过反抗、试过叛逆,最后都只会让她管得更严,逼得更紧。”书云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酸涩的血丝。
“我让你保护自己,不是要你跟她硬顶,更不是要你故意跟她对着干。”医生放缓了语调,温柔却无比清醒,“你只需要学会,在心里给自己留一块小小的地方,不用事事答应,不用次次都委屈自己。你要记住,你活着,首先是为你自己,不是为了满足她的期待,更不是为了替她活一遍。”
书云怔怔地望着医生,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膝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凌乱的发梢上。
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