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还在刮,刮得路灯都晃出模糊的光晕。
书云僵在原地,直到陈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点破碎的知觉,噩梦初醒地浑身轻颤了一下。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也没有再回头望一眼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
她像一具被抽走的灵魂的躯壳,顺从地被母亲拽着,一步一步,走在那条无数次坐在三轮车上背单词的路上。
原来这条路真的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心口的气喘匀,就已经被拽回了那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陈琳松开手,没有说教,没有怒骂,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书云也不敢说话,只是垂着头、轻手轻脚地拎着书包上了二楼,摊开一本密密麻麻的练习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该庆幸妈妈没有放弃自己,还是该悲哀今后的日子还要在苦难里熬?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心口堵着的,到底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绝望。
笔尖在纸上机械地划过,字迹工整,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盯着那些曾被她坚定选择的历史小论文、地理填图册,眼前浮现的,却是小希最后那抹麻木又死寂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不开的钝痛。
她不敢哭,不敢发呆,不敢再去想那个被她留在医院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琳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埋头做题的背影上,神色复杂难辨。
良久,她淡淡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易察觉的软:“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把你调回理科班。往后,不该想的人,别想;不该走的路,别碰。”
书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房门被再次关上。
书云缓缓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
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惨白的灯光依然刺眼地亮着,照亮了满桌的习题,却半点也照不进她心底的空洞。
书云在文科班里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独自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回了那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廊里的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她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陈书云她妈把许念希给搞退学了!”
“就是那个之前天天跟她一起玩的小混混?”
“就是她,听说不检点的很,被人给搞大了肚子,活该被学校开除!”
“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陈书云她妈都捅到学校里来了!”
“陈书云也真是的,表面上看着跟人家亲成那样,结果背地里居然联合她妈一起出卖朋友,也太恶心了吧!”
书云脚步僵住,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肩带,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她是罪人,是亲手把小希推入深渊的杀人凶手。
她不敢停留,不敢反驳半句,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只埋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往教室的方向逃,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
高二的课程难度陡然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云回到了一班,回到了原来那个班主任那里。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文科班里偷来的安稳与自由,在她迈进一班教室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她开始无意识地哭,课间、早读、晚自习,甚至在老师讲课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有的时候,她都感觉不到她在哭。
起初,老师们只当她是学习压力大,一时不适应高二的教学节奏,害怕自己稳不住曾经握在手里整整一年的年级第一。
可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来,她好像不在乎成绩了,也不在乎自己了。
她不再争第一,不再抢着回答问题,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着一根弦,眼里没了光,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
班主任吓得给陈琳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生怕书云像之前的那个想不开的男生一样,出点什么事。
陈琳毫不在意,只觉得女儿是装的、是惯出来的毛病,甚至在电话的那一头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老师,您别惯着她!要是陈书云再这般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只要不伤她身子,您尽管动手狠狠管教,我绝无半句怨言,也绝不许她矫情!”
办公室里,站在一旁的书云愣了一瞬,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原来在妈妈眼里,她不是快要撑不住的孩子,不是满心伤痕的女儿,只是一个不听话、该打、该罚、该被狠狠摁回轨道的机器。
班主任握着手机,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只剩下一片难言的凝重。
他教过无数学生,与无数家长交涉过,却从没见过一个妈妈会亲口对老师说:孩子不听话,您尽管打。
他看着墙角里安静地垂着头的书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劝上几句,眼前却突然浮现出陈琳几次三番大闹学校的场面,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知道了”。
往后的日子,书云上课不再听讲,下课也只是胡乱糊弄下作业,半点学习的**也无。
班主任看在眼里,却也无法真的“管教”她,好言好语地劝着,道理讲了一遍又一遍,嘴皮都快磨破了,可她始终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连应声都懒得应。
突然有一天,书云像往常一样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刚拿起近乎空白的周测卷,想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她却缓缓抬眼、面无表情地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说出了一句让所有老师瞬间脸色煞白、心脏骤停的话:
“老师,别管我了,考第一也好,倒数也罢,对我来说,都没区别了。我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