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日子如期而至,递上那张选课表时,书云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将表格稳稳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班主任盯着那两个扎眼却清晰的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书云,你理科这么好,你确定……”
“我确定。”书云平静地打断,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我喜欢文科,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学好。”
“你真的不再好好想想吗?”班主任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惋惜,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老师真的为你感到不值,就怕你将来后悔。你要知道,这张表一旦交上去,就没有退路了。你是一班的尖子,是清北的苗子,就这样放弃了理科,多可惜。”
“老师,我真的确定。”书云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态度坚决,“您看,我妈妈也签字同意了。您放心,到了文科班,我也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学校对我的栽培。”
班主任无奈地摇摇头,重重呼出一口气,指尖在表格的边缘轻轻敲了敲,最终还是沉默地收下了那张放走金凤凰的选科表。
一周后,分班结果公示赫然贴在人潮拥挤的走廊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去!年级第一居然选了文科!”
“她理科那么厉害,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嘛!”
“谁知道呢?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谢宁轩选的文科,所以她……”
“不能吧,他们后来一句话都没说过了。”
“那有啥不能的?学霸的心思谁猜的透,指不定就是为了感情,把前途都赌上了!”
那些细碎又尖锐的议论,一字不落地砸进书云的耳朵里。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攥紧了书包肩带,在众人好奇又戏谑的注视下,一步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像是什么都未曾听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更不是为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瞒着全世界,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迈出了一步。
“陈书云!”走廊尽头处,一个紧张又带着试探的声音从身后叫住她,“以后我们还要待在一个班,你最好给我说个明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书云脚步猛地一顿,心口掠过一丝荒谬的冷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在无数道看热闹般目光的包裹里,声音平静地开口,字字清晰:“从前,现在,以后,你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围观同学一片哗然,口哨声、抽气声、压低的窃窃私语瞬间在走廊里炸开,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八卦。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有人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连埋头赶路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谢宁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青又白,尴尬得几乎要找地缝钻进去。
书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留恋,转身就走。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谢宁轩有多难堪,更不在乎那些捕风捉影的荒唐猜测——至少,她不认为她在乎。
从她提笔改了选科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新的班级没几个脸熟的同学,更没有能让她叫上名字的,处处透着说不上来的疏离与局促。
可这份陌生,恰恰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喘息空间。
老师不认识她,却认识有一个年级第一叫陈书云,现在就待在这个全新的文科班里。
陈琳的眼线暂时还伸不进这里,而这个天赐的好时机,她要抓住一切可能,重新找到那个被她仓促丢下的人,亲口补上那句迟了太久的抱歉。
分班公示的名单上没有小希的名字。
书云心头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死死盯着那一排薄薄的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遍、两遍、三遍……指尖把纸张上的墨迹磨得发花,眼睛被这密密麻麻的字迹刺得隐隐作痛,可那个名字,依旧没有出现。
没有许念希。
没有那个藏在心底,愧疚了一整个假期,拼了命也要再见到的人。
走廊里还像往常一样喧闹,同学们三两结伴,笑闹着走进自己的新班级。
可书云只觉得全世界都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她为自己挣来了片刻的自由,却弄丢了唯一想一起分享这份自由的人。
她僵在原地,脸上那点仅存的平静彻底碎裂,眼底一点点漫开茫然与恐慌。
那个在黑暗里唯一给过她暖意的人,如今,却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了。
到头来,不过是空花阳焰、一枕槐安,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场空无一人的等待。
再一次在校门口看见陈琳的时候,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明明只是初秋,书云却觉得周身的温度比冬日更寒,不由得浑身一颤,连脚步都迈不开。
陈琳就站在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她身上。
书云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以为藏的好好的文科班,她以为暂时安全的新天地,她以为能悄悄打听小希下落的喘息之机——在她看见陈琳的这一刻,全数崩塌。
书云垂着头,指尖死死抠着书包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过来。”陈琳冷冷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书云双腿发软,几乎是凭着本能,一点点挪了过去。
陈琳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书云慌忙别开脸,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颤。
“装!”陈琳冷哼一声,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把她冻僵,“事到如今,还不愿意承认是吗?”
“我……”书云张了张嘴,心口堵得发闷,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周围来往的同学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书云头皮发麻,只觉得难堪又恐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分班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私自改选文科!”陈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意再也压不住,“我辛辛苦苦给你花钱补课,让你学理科、冲清北,你倒好,把我的一番心血全都碾进泥里!”
“我没有……”书云把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只是觉得,文科更适合我……”
“借口!”陈琳猛地上前一步,语气狠戾得近乎狰狞,“我看你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了,整天还想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是不是因为那个许念希,你才铁了心改文科,想方设法要跟她混在一起?”
“不是!”书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和她一点没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喜欢文科,是我要选的!”
“你这是在维护她吗?”陈琳脸色骤然一沉,五官扭曲得近乎变形,“为了一个伤风败俗的烂人,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反抗我!陈书云,我为了让你安心读书?考上名校,四处低声下气求人借钱,拼上这条命去扛、去熬、去还债,你对得起我吗!”
书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与指责砸得喘不上气,眼泪终于绷不住,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想骗你……”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只是……只是想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
陈琳不愿再与她纠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走!现在就去找你们年级组长,把理科改回来,送你去最好的理科班!”
“我不去!”书云被她拽得手腕生疼,脚下却像是钉在地上,死死不肯挪动半步,“我就是要学文!我就是不想再按照你安排的活!”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后怕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陈琳盯着她,眼神里有恨,有痛,还有难以置信的失望,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好!好得很!”她缓缓松开手,一字一顿,带着被伤透的冷意,“陈书云,你真是长本事了!”
书云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哆嗦着嘴唇,想道歉,想辩解,想说“我不是故意要气你”,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琳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脸色愈发难看,心底那点最后残存的耐心,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你不肯去改班,是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字字都像是在宣告最后的判决,“行,我成全你。”
书云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窒息的慌乱,心脏狠狠一坠,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
“从今天起,你想学文,你想发疯,你想跟谁混在一起,我都不管了。”陈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推开一件早已厌烦的累赘,“你就守着你那点可怜的自由,好好过你的逍遥日子!”
“妈……”书云声音发颤,近乎本能地拽住她的衣角,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别叫我妈。“陈琳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我没有你这么有本事的女儿。”
说完,她不再看书云一眼,转身,决绝地走进人群,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书云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过的痛感,风一吹,凉意顺着骨缝钻进来,生疼。
校门口人来人往,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空荡。
她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