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闷热的风卷着蝉鸣钻进教室,聒噪得人心头发慌。
讲台上,班主任抱着一叠厚厚的白纸,脸色严肃地敲了敲讲台。
随着开学考成绩单一同发下来的,还有一张冷冰冰的表格。
“各位同学,升入高二,你们就要面临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分叉口了。今天把文理选科表给大家发下去,这周末回家和家长商量好,让家长仔细阅读、签字。这是关于你们未来的重大选择,一经确定不得修改,一定要慎重。返校后,准时交到办公室,逾期后果自负。”
书云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表格,指尖微微发颤。
不用想,不用商量,甚至不用犹豫。
她太清楚陈琳的答案了。
从她上高中的第一天起,妈妈就把一句话深深刻在了她脑子里——“你必须学理。”
“你说说,那文科有什么用?将来毕了业,连个工作都找不来,只能喝西北风去!”
“听我的,文科没前途,你看看那些有出息的、挣大钱的,哪一个不是学理科出身,踩着实在本事往上走的?”
“学文?那都是成绩差、脑子笨、理科学不明白的人才去的,你要是敢放着好好的理科不学,才是真浪费了我给你生的好脑子!”
但其实,书云心中的天平早已悄悄偏向了文科。
她的理科并不差,甚至比文科更有优势,是妈妈口中“拿得出手”的成绩。
可她喜欢文字,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有温度的、能让她喘口气的东西,而不是机械的、套路化的、没有人情味的公式和算法。
这些藏在心里的喜欢,在妈妈的控制与强势面前,连提都不能提。
一放学,陈琳便如一尊冰冷的石像般立在学校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沉沉的压迫感。
“听你们班主任说,选科表发下来了?”陈琳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温度。
“嗯。”书云轻轻点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肩带,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这种事情,不用我跟你废话。”陈琳眉心微蹙,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从今往后,全心全意把数理化搞上去,考清北,学理工科,将来找个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书云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发疼。
“怎么,你还没死心?”陈琳眼神骤然一厉,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背着我做些荒唐出格的事情,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碰都碰不得!”
一路静得可怕。
只有路边不断倒退的花草树木,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模糊而压抑的影子。
回到那幢密不透风的海边房子,陈琳连鞋都没换,直接伸手:“选科表拿出来。”
书云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我让你拿出来。”陈琳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都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别逼我动手翻你东西。”
书云垂着头,指尖在身侧攥紧,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细得发颤,却透着卑微又固执的坚持:“妈,我真的喜欢文科……”
“喜欢?”陈琳厉声呵斥,眼神冷厉得像裹着刀,“喜欢能当饭吃?陈书云,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却非要守着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书云身上。
命都可以不要……
原来,她所谓的喜欢,在妈妈不顾一切的付出面前,更像是一种罪过。
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收了几分戾气,却依旧绷着脸,不肯退让半分:“妈都是为了你好!你将来要是后悔了,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书云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陈琳见她沉默不语,再也没了耐心,上前一步夺过她手中的书包,直接从夹层里翻出了那张纸缘发皱的选科表,摊开在带着裂纹的木桌上。
“笔。”陈琳的声音淡了下来,却依旧冰冷得让人窒息。
书云盯着那张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薄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指尖都透着凉。
“怎么?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陈琳眉峰一拧,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我没那个耐心陪你耗!”
书云喉咙发紧,慢吞吞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陈琳没有接,只是将笔推回她面前,指着表格上那两个清晰的选项,一字一顿:“填,自己填,我就看着你填。”
灯光惨白,映得那张表格格外晃眼。
书云握着笔,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边是唯一能给她慰藉的温柔,一边是压得她快要粉碎的恩情。
她知道,只要笔尖落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偏偏是那个最亲的人,亲手将她逼到了这等走投无路的境地。
陈琳就站在她身旁,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没有催促,却比任何扎心窝子的话都让人崩溃。
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书云闭上眼,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纸面上,将那个“理”字映得狰狞又刺眼。
她慌忙抬手擦去那灼热的泪滴,却挡不住更多的眼泪往下掉。
“你填不填?”陈琳语气冷得发狠,带着最后一丝濒临破碎的忍耐。
书云被这声呵斥吓得呼吸一滞,不敢抬头看那张凌厉又紧绷的脸,笔尖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陈琳抽过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吧。”她将表格扔回她面前,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记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从今天起,好好学你的理科,别再让我看见你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书云接过那张写满宿命的薄纸,麻木地点了点头,提着沉重的书包,脚步虚浮地上了二楼。
她再一次,在不容反抗的安排面前,输得一塌糊涂。
她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还在暗暗地、倔强地燃着。
“小孩终于明白,妥协换不来自由,更换不来想要的人生。于是,她做了人生中又一次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