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得知书云甩开第二名八十分的消息,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蹬着三轮就跑来学校接她了。
“小云,妈妈在这里!”她一眼便瞅见了垂着头、攥着衣角的书云,冲上前去把人挽过来,嗓门又大又亮,“我女儿就是厉害,回回都是年级第一不说,这次还考了三个满分!”
书云看着周围家长或羡慕或打量的眼神,抬手轻挠发顶,尴尬地笑了笑。
突然,一辆豪车停在学校门口,车窗缓缓摇下,伸出了一只夹着烟的手。
众人的目光纷纷被那晃眼的车身吸引,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天啊,谁家孩子命这么好,托生到这么有钱的家里,当爹的还亲自开着豪车来接。”
“这不会就是偶像剧里面那种,有钱又有爱的家庭吧,我都不敢想象当他家孩子有多幸福。”
正此时,校门口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踩着纤细不合脚的高跟鞋,迈着僵硬又局促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来到车窗前。
扎眼的金发松松散散披着,遮住了她所有的神色。
只见那只探出的手,不轻不重地搭上了她露着的肩,动作带着几分随意的控制感。
随后,车门被她颤抖着拉开,低头默默坐了进去,合上门,一溜烟就没了影。
“看什么看!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她远点!”陈琳挽着她的力道更紧,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最早住的那个房子,对门有一个女孩,叫小希的……”书云指尖微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什么小希……”陈琳眉心微蹙,似是思考了很久,“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突然提她做什么?”
“没什么……”书云慌忙垂下头,不敢直视她沉下来的脸色,“就是想问问,你对她爸爸,还有印象吗?”
“管别人那么多事干什么?先管好你自己的学习!”陈琳猛地抬高声线,语气里掺着几分莫名的不耐,“那家人本来就不清不楚,以后少提,听见没有!”
“嗯。”书云不再作声,只顺从地被她牵着,去往下一个看不见尽头的牢笼。
一路风景掠过身旁,书云垂头看着眼前的单词书,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童年的回忆。
许阿姨家的门常年关着,却总有很多男人会主动上门,进进出出,从不多停留。
小希总是在院子里独自待着,没人愿意带她玩,好像她是什么天生的怪物,靠近她的人都会沾上霉运。
书云向她伸出了手。
小希朝她轻轻地笑。
此后,她们总是悄悄凑在一块儿,彼此分享着一两桩微不足道的小趣事。
一次偶然的机会,陈琳撞见她们俩待在一起,不知为什么,突然就炸了。
“以后,少跟那个女孩来往,她妈不干净,她全家都晦气!”
书云被拽回家,手腕磨得通红,却不敢挣动半分,心底只剩下诉不出的委屈与害怕。
后来,她开始像其他小孩一样,刻意躲着那个“不祥之人”,生怕变成妈妈口中“被人指指点点的孩子”。
小希常常望着她的方向,想靠近,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没过多久,她们便搬家了。
新家宽敞明亮,处处透着让人安心的整洁与踏实。
只是,从那以后,书云的世界里,只剩下父母无尽的争吵和补不完的课、做不完的题。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她是她童年里唯一的光。
她是她逆境中唯一的暖。
可如今,仿佛一切都变了味儿,再难找回最初那样的简单与纯粹。
三轮又停在了那幢海边囚笼下。
陈琳依旧冷着脸,近乎命令地把人赶上楼去,仿佛那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严格遵从指令的、没有情绪的机器。
面对满满一屋子的练习册,书云只觉得想逃,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呢?
海里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童谣:
“小鱼小鱼,快快游。”
她竟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说什么呢?还不赶紧看你的书!”陈琳单手扶着腰出现在门口,快走两步把她拽回书桌前,“这窗户封得不结实,吹感冒了怎么办?”
说着,她拉上窗帘,整个屋子瞬间透不进一点光。
灯开了,练习册上的咒文又显现了出来。
可那惨白的光,却照不进心里半分亮。
周测、月考、期中考试……一张张完美的试卷交上去,陈琳的脊背越来越直了。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优秀,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空得发慌。
那个无条件顺从的提线木偶,在无止的刷题与考试中,磨得只剩一具规规矩矩的空壳。
坐在食堂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书云一手飞快地往嘴里扒着饭,一手翻阅着下午上课要讲的内容。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穿过嘈杂,悄悄溜进了她的耳畔:
“听说了吗?咱们学校有个女的,在外头惹了不干净的事,现在人家都躲着她。”
“哼,不就是十八班那个吗?自己要把路走成那样,怪得了谁?要我说,她就是活该!”
书云垂着头,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口中的饭菜似乎也变了味道。
她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收拾好东西起身,只想尽快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教学楼里人来人往,却掩不住内心的空荡,连脚步都轻得没有归处。
走廊的尽头,一个落寞的背影立在那里,像是被全世界丢下了。
没有往日里热闹的簇拥,没有呼来喝去的风光。
可那头金黄太扎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你怎么了?”
她转身,对上书云泛红的眸子,眼底湿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怎么?”她冷笑一声,敛去了几分破碎与脆弱,“年级第一,别多管闲事。”
“可他们都说你……”书云也说不下去,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涩得发疼。
“说呗,我又掉不了一块肉。”她别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毫不在意的淡笑,“无非就是那两句,早就听惯了。”
“我不信。”书云上前一步,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他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衣摆,声音淡得像风:“信不信又怎样,我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你不是。”书云抬手,拉过她发颤的指尖,“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是比成绩更重要的人。”
“我不值得。”她猛地甩开手,语气又冷又硬,却裹着藏不住的哽咽,“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书云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退缩,只是再次上前,抱住她单薄硌手的肩,“值不值得,我说的算。不是一路人,我就陪着你,慢慢走到一路来。”
怀里的人剧烈一颤,想挣开,却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走廊的风依旧在吹,人来人往,没有半分改变。
可对她们来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年级第一以一骑绝尘之势狠狠碾压第二名八十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就连校长都在之后的多次大会上反复提及,亲口称赞她沉稳踏实、勤奋自律,堪称天花板级的学霸的典范,要求全校同学以她为榜样,向她看齐。
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盯她盯得越来越紧,就连同学们都被“指派了任务”,不许那个人出现在一班门口,更不许她靠近那个人半步。
她们只能在没人的角落里,寻一方小小的僻静,互相倾诉着无人能懂的委屈。
“这件事,你妈妈她……晓得吗?
“她?她怕是早忘了自己还生过个闺女!”
“别这样说嘛,她兴许就是……”
“兴许就是从来没把我当闺女!”
周遭安静了一刻。
半晌,书云才悄悄抬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那个人,真的对你好吗?”
“好啊,他懂我、爱我、舍得给我花钱,你看,我这一身穿的、戴的,都是他给我买的,好几位数呢!”
“是……是吗……”
“当然是了,总比在家里,连句人话都听不到强。”
场面再次静止了一瞬。
“那你……一定要幸福啊。”
“会的,他说了,等到那一天,他就会跟我结婚,给我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话好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紧闭的房间里,杨旭的声音温柔又笃定:“等你生了儿子,我马上就离婚,给你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就是这句话,毁了她的家。
她心头一紧,血液像是瞬间凉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最好的朋友,一步步成为她最讨厌的那个角色。
她想伸手拉,想开口喊,想拼命说别去。
可那是小希自己抓着的救命稻草,是小希眼里唯一的光。
她不能,也不敢,亲手把它掐灭。
“一定要,好好的……”
小希用力点头,指尖蹭着脖子上亮晶晶的吊坠,嘴角漾开一抹带着憧憬的浅笑。
“我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