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第一被带回来的那一刻,整个学校都松了口气。
只有正主本人,依然被母亲拽着,连头都不敢抬。
陈琳拉着她冲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狠厉:“都看清楚了,这是我女儿,从今天起,烦请各位同学帮忙看着点,不许她再跟那个女混混有任何接触。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们谁要是敢影响她的学习、毁了她的一辈子,我第一个不饶他!”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敢抬头直视。
有人悄悄别过脸,有人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有人嘴角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没人愿意靠近这个被母亲死死看管、除了分数一无所有的女孩。
更没人愿意,被卷进这场让人喘不过气的偏执里。
书云站在台上,把那些藏不住的讥讽和鄙夷尽收眼底。
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恨不得脚下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彻底吞掉。
原来,被妈妈亲手推到所有人面前,当成一个需要被看管、被隔离的怪物,比一切的打骂嘶吼,更加锥心。
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书云几乎是与世隔绝。
再没有那一道教室门口等着她的身影,再没有那一声带着野气又软乎乎的“小云”。
她还是那个被捧在天上的年级第一,是整个二高遥不可及的神话。
只是,在某些寂静的夜里,她会想起最早的那个出租屋,想起有一个小太阳般的姑娘,曾温暖过她无人过问的童年。
她曾无数次想过主动去找她,可她实在不知道,一个因为她被当众撕烂尊严的女孩,怎么才有可能原谅她。
十八班的大门依然敞着,空气依然呛得人头昏,可她却再没有勇气,往里面多看一眼。
时光飞逝,眼瞅着高一上半学期便要接近尾声了。
书云将这学期的课堂笔记细细整理妥当,合上本子,盖上笔帽,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正打算交到办公室,完成校领导独独派发给她的,所谓“知识扶贫”的任务。
教室门外天寒地冻,冷风透过她单薄的棉衣,引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一层厚厚的棉门帘,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赫然传出:
“许念希!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打扮,哪还有半点学生的样子!”
书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怀里抱得整整齐齐的笔记险些滑落。
是小希。
两个月了,她终于,又寻到了她的痕迹。
沉冷的音色再次不耐地砸下:“给个准话,这学,你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半晌,才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枯叶,带着她惯常的无所谓:“不上就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念希!”教导主任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自毁前程!”
“前程?”小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麻木,听不出半分快活,“我这样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前程可言。”
办公室再没了别的声音,整个走廊静得落针可闻。
书云浑身僵得像一块冻透的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想贴着墙根悄悄退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下一秒,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冷风卷着一股高级的淡香涌出来,那是书云从来没有闻过、也不敢靠近的味道。
冬日的暖阳照在她满头金黄的发色上,亮得刺眼,像一块行走的反光板,硬生生吸去了整个走廊的目光。
鸽子蛋大小的耳坠挂在纤细的耳垂上,随着动作晃来晃去,闪得人眼晕。
脖子上带着粗重的银链,手腕上是昂贵的名牌表,就连身上穿的貂皮大衣,都嵌着书云叫不出名字的商标。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像是被冻住。
“年级第一,麻烦让让。”
她侧身从书云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肩膀轻轻擦过的一瞬,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身影走远,走廊空荡荡的,风一吹,老旧的门框轻轻晃动,簌簌地响。
怀里的笔记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却在方才那句冷淡的“年级第一”里,显得一文不值。
曾经那个拼了命靠近她的人,如今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再也回不去了。
当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起,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只有书云靠在墙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妈妈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她即将面对的,是长达半个月的、没有一天能松懈的假期,是每天起床第一句就会听到的,“放假才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与此同时,她心口最隐秘、最不敢碰的地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与她早已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迈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又灰又亮,到处都透露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陌生。
自从上次被妈妈狼狈地抓回来,她便再没有踏出过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整个轮回。
陈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左手始终轻轻扶着侧腰。
只不过,从前一向锐利的眼神,如今却沉在一片灰蒙蒙的疲惫之中,看见她的那一刻,才把嘴角绷成了熟悉的严厉模样。
“愣着干什么?”陈琳开口,声音比从前少了几分尖利,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哑,“回家。”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书云垂着头,顺从地被她拉着走,不知道下一个容身之所,会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