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很生气,生的不是云蔓的气,她生的是自己的气。
虽然云蔓表面上对她很亲切,但是就云锦所知,云蔓素来口无遮拦,背后说自己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云锦明白,自己的出生完全抢走了父皇对她的宠爱,她恨自己也是应该的。反正,当面,她不仅不敢把自己怎么样,还想着方法奉承自己。虽然云锦觉得很没必要,但是既然她每每端着笑脸出来,云锦也就只当做自己不知道她背后做的事情,还一个笑脸回去。这次当面揭破,只怕她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笑的假惺惺的,云锦莫名的松了口气。
云锦既然早知云蔓是这样的人,况且云蔓此次说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话,自然不会生她的气。她气的是自己,她向来自誉聪明,可是这次,云蔓都明白的道理,她竟然想不明白。
她想了盼了那么久,师父都不来看她,她为师父想了无数个理由,自欺欺人,现在却被云蔓一语道破天机。师父,分明是嫌弃她!
司战上神霜寒宵,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自五千年年前一战,霜寒宵成为整个仙界的英雄。而这个英雄,是她的师父,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
霜寒宵的事迹,每一件云锦都如数家珍。小时候,嬷嬷甚至将霜寒宵的战绩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使她时常梦见霜寒宵身披麒麟战甲,手持碧渊宝剑,独战众魔的英姿。
霜寒宵,在云锦心中,是一个英雄,是一个榜样,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让自己仰慕。同时,他是自己的师父,是自己心中最亲近的人,云锦因为有这个师父而骄傲自豪。
霜寒宵,也是一个神秘的人,从别人口中听到越多的故事,了解越多他的英雄事迹,反而越发让云锦觉得霜寒宵神秘,也对自己的这位师父越来越好奇。
可是,一年年过去,一百年来,师父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现在,云锦因为云蔓的一句话,彻底生气了。她生自己的气,更生师父的气。
你凭什么嫌弃我?
你既然嫌弃我,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你既然收我为徒,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云锦越想越气,她是天帝最为宠爱的小帝姬,是天庭的宠儿,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嫌弃她!云锦出离愤怒,一气之下,决定去找他问个明白!
软磨硬泡,父皇终于同意了,云锦由司马将军带着,向青阳山飞去。
这一百年来,云锦无数次想象霜寒宵的样子。能够带领仙界百万雄师,将魔界之人阻于弱水之外,能够一战而使魔界魔君毙命,霜寒宵即使不是三头六臂,也一定有山一样雄壮的身躯,眼若铜铃,肩能跑马!只要一瞪眼,就能使敌人灰飞烟灭,片甲不留。他一定身披金光灿烂的铠甲,肩背着沾满妖魔鲜血的宝剑,吼一声电闪雷鸣,跺跺脚地动山摇……
云锦坚定不移,师父一定是这个样子,因为梦中的师父就是这个样子的!
云锦挟怒而来。
云锦从来没有出过天庭,虽然能从窥天镜中看见世间万物,但是绝没有亲眼看见的震撼。此时由人带着,腾云驾雾,飞在天上,看见天地的壮阔,山川江河的秀美,豁然开朗,怒气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青阳山和天庭一点都不相同。天庭,仙气缭绕,门禁森严,规矩繁多。而青阳山不过是一座凡山,只因灵气充裕,被霜寒宵选中,做了山门,又被霜寒宵设了障眼法,障了凡人的眼目。在云锦看来,青阳山山清水秀,但见绿树茵茵,鲜花遍地,流水潺潺,而山上山下,并无一人守卫,甚至,并未见大门所在。
因为此处是司战上神的山门,司马秉不敢放肆,带着云锦落在山脚。云锦原先想按正规途径一层层通报上去,见这情况,眼睛一转,决定先偷偷溜进去,瞧一瞧自己这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师父。
云锦拿出一张隐身符,将灵气灌入符篆之中,黄色的符篆无风自燃,云锦的身形消失,悄悄的向青阳山上摸去。
云锦心里清楚,这符篆并不能障了霜寒宵的眼,却依旧使了出来。她虽然口口声声的说要找师父问清楚,可是真的到了青阳山,却心虚的很。此刻更是不自觉的使用了隐身符篆,仿佛只要自己用了,就多了一层底气。
云锦走到山腰,只见连绵十几间屋舍,清雅素净。云锦扫了一眼,这些屋子格局都差不多,不知道霜寒宵在哪一间,正犹豫是不是该悄悄摸进去,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衣的男童从一间屋子中走出来,向山顶走去。
云锦认出这男童就是替霜寒宵送自己生辰礼的人,唤做蓝衣。
云锦悄悄跟在蓝衣身后,向山顶爬去,远远看见前方有一身着白衣的青年正坐在凤阳花树之下。
彼时,山上的凤阳花开的正好。白衣青年手持一卷文书,端坐在凤阳花树下,间或有一两片花瓣粘在他的衣袖上,似落非落,粉红的花瓣随着清风浮动,衬着一袭白衣,生生的给天上的谛仙染上了一丝红尘的气息。
白衣青年听见声音,轻轻扭头,往这边看来。
一眼万年。
白衣青年的身姿高高在上,身上渡了一层金光,如同神袛。云锦尚未瞧清白衣青年的相貌,就觉得他的眼神直接撞进自己心中。清冷,无波无澜,无欲无求,幽深的如同两湾看不见底的寒潭,偏偏有揉碎的星芒散在谭中,让人沉迷,又忍不住探究。
云锦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已经在梦中出现了千百遍。而自己等待了万年,期盼了万年,才将这景象幻化为真实,才换回这一次相见,这一个眼神,一次回眸。
只是一眼,云锦已经被看的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只是一眼,云锦已经断定,这人,必是自己的师父,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司战上神霜寒宵,甚至觉得他本该就是这幅模样,即使他与自己所想象的形象没有半点相似。
待白衣青年回过头,又过了半天,云锦才回过神来,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想法?云锦默默的念了一遍清心咒,使劲摇头,将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摇出脑海。
云锦本想突然在霜寒宵面前现身,吓他一跳,然后兴师问罪。但是此时亲眼见到这位师父,明明师父一副清俊消瘦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魁梧有力,却使云锦之前的想法不翼而飞。她小心翼翼的转身,悄悄的回到青阳山底。
云锦没有看见,霜寒宵对着自己的背影淡淡看了一眼,眼中出现一丝了然,随即就转过头去。
云锦回到山底,现了身形,带着护卫正大光明的上山。到了山腰,吩咐护卫去山顶通报,等了好半天,才看见蓝衣下来。
“这山上除了师父,只有你一人?”云锦见来人是蓝衣,又想起自己在山上转了好久就没见过旁人,不禁纳罕的问。
“是,帝姬请跟我来。”蓝衣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话,脸上面无表情,只在前面引路。
云锦还沉浸在山顶的一幕中,有点心不在焉,只跟在蓝衣身后。
云锦原以为蓝衣会将自己带到山顶,谁知道他只是带进中间最大的房间里。
这间房子应该就是青阳山上招待客人的大厅了。蓝衣给云锦斟了一杯茶就退了出去。云锦抿了一口茶,微微有些苦,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偏偏刚刚在山顶被霜寒宵吓了一跳,喉咙有些干,茶虽然苦,云锦还是强忍着,一口口的泯完了。待喝完了茶,心情也平复下来,已经过去半天,客厅中还是只有自己一个,师父还没有来。
云锦奇怪,按说从山顶到这里并不远,一会就到。师父即使嫌弃她,可既然她已经来了,怎么着,也要见自己一面吧?难道他知道自己来了,躲出去了?客厅的椅子有点高,云锦双腿悬空,小短腿晃来晃去,她用手臂将头撑在桌子上,恶意满满的猜测。
久等之下,云锦从椅子上跳下来,将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环顾四周。这客厅很大,陈设素雅,却显得有些空旷,和师父司战上神的名头有些不符。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今这么大的客厅,并不见主人的身影,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客人。
云锦转来转去,心中烦躁,之前消散的郁气慢慢凝结。
把自己晾到这里半天,算是怎么回事?在天上自己都已经等了一百年,都没有等到他来看她。如今她亲自来到青阳山上,他真的连一面都不肯见自己?
正等的不耐烦,想冲到霜寒宵面前质问的时候,霜寒宵从门外走了进来。
逆光,霜寒宵沐浴着金色的光辉,一步步的走过来,相貌一点点从金光中脱出,变得清晰。他一身白衣,三千青丝如锦缎般披落在肩头,身形颀长,眉若刀锋,眼如深潭,薄唇微微抿着,唇色也是淡淡的。
他就那么安静地立于眼前,却让人被他的气质所摄,不会多关注他的外貌。霜寒宵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如高山之巅的雪莲。又从骨子散发出疏离淡漠,让人不敢亲近。
此刻,霜寒宵不过不经意瞟过来的一个眼神,就将云锦积攒了多年的火气生生浇灭,甚至连一点烟都没有冒。
半晌,云锦才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将自己直直盯着霜寒宵的目光移开。云锦在脑中仔细的回想了一遍,她的记忆力向来不错,确定自己来青阳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在山顶,果然是自己一时陷入心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