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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室微光

熙和六年六月初一,暑气渐浓。

宋谚从城外回来那夜,发了高热。

也许是那日在土坡上站得太久,风吹透了衣裳;也许是连日积压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身体便趁机松懈下来。总之,当夜子时,青云起夜时听见书房里有异响,推门一看,宋谚伏在案上,脸颊烧得通红。

“郎君!郎君!”青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请大夫。

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里,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青云煎了药,服侍宋谚喝下,又守在床边,一夜不敢合眼。

宋谚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徽州老家的院子,槐花开得正好,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她跑过去,想喊一声“娘”,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渺渺,”母亲说,“累不累?”

她想说不累,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然后画面一转,是黑风峪。大雪漫天,风如刀割。她站在崖边,往下看,深涧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底下有人,很多很多人,在看着她。

“宋谚——”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叶霜景站在风雪里,月白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向她伸出手。

她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宋谚!”叶霜景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拼命挣扎,终于——

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柳荫巷小院的卧房。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里握着一块帕子,正替她擦额上的汗。

叶霜景。

宋谚怔住。

“醒了?”叶霜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烧退了些。青云去煎药了,一会儿再喝一剂。”

宋谚看着她,喉咙发紧。

“殿下怎么……”

“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让青云一个人守着?”叶霜景放下帕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病成这样,也不派人传个话。”

宋谚垂下眼。

“臣……只是偶感风寒,不敢惊动殿下。”

“偶感风寒?”叶霜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一天一夜。大夫说,再晚些,怕是要转成肺疾。”

宋谚没有说话。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宋谚额上。那只手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还烫。”她收回手,“再躺会儿,别起来。”

宋谚乖乖躺着,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拿起一块帕子,浸在凉水里,拧干,又敷在她额上。

动作很轻,很熟稔,像是做过很多次。

“殿下……”宋谚轻声道。

“嗯?”

“臣让殿下担心了。”

叶霜景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宋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就好。”她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午后,宋谚的精神好了些。

青云端了药来,叶霜景接过,亲自喂她。宋谚想说自己来,可叶霜景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动了。

一勺一勺,喝完了整碗药。

“苦吗?”叶霜景问。

宋谚摇头。

叶霜景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含着。”

宋谚怔了怔,张嘴含住。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药的苦涩。

她看着叶霜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殿下,”她轻声说,“臣有件事,想告诉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谚深吸一口气,将温察塔娜那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付爷”,那批粮食,那个接头的人。

还有季崇德供状里提到的兵部勘合,裴时雍查到的户部王主事。

叶霜景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付维均。”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殿下早就怀疑?”宋谚问。

叶霜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宫查他很久了。”她缓缓道,“从皇伯父死后,父皇就在查。可付维均太谨慎,所有线索,到赵知节那里就断了。赵知节一死,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你查到的这些,加上季崇德的供状、裴时雍的账目,还有温察塔娜的话——虽然都是间接证据,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宋谚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一直在查。

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查。

“殿下,”宋谚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做?”

叶霜景沉吟片刻。

“先不动。”她说,“付维均在朝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没有确凿的铁证,动他就是打草惊蛇。”

“那铁证……”

“在赵知节那里。”叶霜景目光幽深,“赵知节死前,一定留了后手。他是兵部侍郎,经手的事太多,不可能不留证据。找到那些证据,就能钉死付维均。”

宋谚点头。

“臣去查。”

“不急。”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先养好身子。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

宋谚想说什么,却被叶霜景按住。

“听话。”

就两个字,宋谚便不说了。

她乖乖躺着,看着叶霜景在床边坐着,阳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忽然觉得,病着也挺好。

傍晚时分,叶霜景要回府了。

临走前,她站在床边,看着宋谚。

“好好养病。”她说,“本宫明日再来。”

宋谚点头。

叶霜景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宋谚,忽然道:“那日在城外,你说,怕本宫有危险。”

宋谚心头一紧。

“臣……”

“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好。”叶霜景打断她,“可你也得知道——你若有事,本宫更危险。”

她说完,转身离去。

宋谚躺在床上,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句“你若有事,本宫更危险”,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原来,在叶霜景心里,她也是那个“归处”。

三日后,宋谚大好了。

她第一件事,是去裴时雍府上。

裴时雍见她来,松了口气:“可算好了!前几日听说你病了,想去看看,又怕打扰。怎么样,没事了吧?”

宋谚摇头:“没事了。裴兄,那日说的事,有进展吗?”

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有。”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账册抄本。

“这是我家商行近十年的皮毛贸易账目。”他指着其中几页,“太康五十三年那几笔大额交易,我让人重新核对了。发现一个细节——那批粮食,是从河东调来的,经手人是……户部王主事。”

宋谚蹙眉:“王主事?”

“王友德。”裴时雍道,“就是上回说的那个。我让人去查了他的底细,他是太康四十一年的进士,同年中有几个,后来都去了兵部。其中一个,叫赵知节。”

宋谚心头一跳。

“赵知节和他,是同科?”

“不但是同科,还是同乡。”裴时雍道,“两人都是河东人,老家隔了不到一百里。当年一起进京赶考,一起中进士,一起入仕。赵知节去了兵部,他去了户部,但一直有往来。”

宋谚沉默片刻。

“那王友德现在……”

“还在户部。”裴时雍道,“不过去年升了郎中,管的事更多了。我让人盯着他,发现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趟城外的普济寺。”

普济寺。

宋谚想起那个地方——当年她殿试之后,曾在那里偶遇过一个人。

“去做什么?”

“说是上香。”裴时雍冷笑,“可他每次去,都是独自一人,从不带家眷。而且去的日子,都是平日,不是佛诞、不是初一十五,就是普通的日子。上香?谁信?”

宋谚沉吟道:“普济寺……可是付维均常去的那间?”

裴时雍点头:“你也知道?付维均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普济寺上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他信佛,说是发妻早亡,为亡妻祈福。”

“那王友德去的日子,和付维均可重合?”

“不重合。”裴时雍道,“付维均是初一十五,王友德是初七、廿三。可普济寺有个偏院,是付维均捐资修建的,常年锁着,说是清修之所。王友德每次去,都会在那个偏院门口站一会儿,然后才去大殿上香。”

宋谚心头亮了一下。

“那偏院……”

“怕是他们接头的地方。”裴时雍道,“可进不去。付维均的人守着,闲人免入。”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裴兄,那个王友德,可有什么把柄?”

裴时雍想了想,道:“有倒是有……他好赌。”

“赌?”

“对。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可暗地里,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次城西的暗赌坊。”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托人打听才问出来的。他在赌坊里输了不少,欠了一屁股债,可这些年,债都还上了——拿什么还的,你猜?”

宋谚明白了。

“那赌坊……”

“是付维均的人开的。”裴时雍道,“专门用来套人的。王友德这样的,陷进去就出不来,只能乖乖听话。”

宋谚沉默良久。

“裴兄,”她忽然道,“那个王友德,我去会会。”

裴时雍一怔:“你?你怎么会?”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暮色渐浓,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很快消失在远方。

三日后,城西暗赌坊。

宋谚换了身寻常的细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扮作个落魄的寒酸书生。卫庄跟在后头,也换了装束,扮作她的远房表弟。

赌坊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里头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宋谚掀帘进去,一股浊气扑面而来——汗味、酒味、劣质香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

她忍着不适,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卫庄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

赌坊不大,五六张桌子,围满了人。骰子声、叫骂声、笑声,混成一片。宋谚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穿着半旧的绸衫,面色微白,眼眶有些浮肿。他面前的筹码已经不多,却还在下注,手微微发抖。

王友德。

宋谚认出了他——裴时雍给过她画像。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局下来,王友德又输了。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碎银,押了上去。

又输了。

王友德脸色灰败,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外走。

宋谚给卫庄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王友德扶着墙,走得很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王大人。”宋谚在他身后开口。

王友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穿着寻常的细布衣裳,目光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你是谁?”王友德的声音发颤。

宋谚走近一步,低声道:“下官宋谚,翰林院编修。王大人,借一步说话。”

王友德脸色大变。

他想跑,却被卫庄无声地挡住了去路。

“王大人别怕。”宋谚的声音很平静,“下官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问几句话。”

王友德看着她,目光闪烁。

“你……你想问什么?”

宋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太康五十三年那批粮食,是谁让你经手的?”

王友德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宋谚没有逼他,只是静静站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良久,王友德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带着几分绝望。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宋谚看着他。

“下官知道。”

“知道还敢问?”王友德盯着她,“你不怕死?”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王友德,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王大人,”她轻声道,“你怕死吗?”

王友德浑身一震。

他看着宋谚,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怕。他当然怕。他怕死,怕得浑身发抖。

可他也知道,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

“宋探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有些事,不能说。说了,死得更快。”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王大人,下官听说,你有个女儿,今年才八岁。”

王友德猛地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想做什么?”

“下官什么都不想做。”宋谚轻声道,“下官只是想说,王大人若死了,你那女儿怎么办?”

王友德脸色煞白。

宋谚看着他,继续道:“可王大人若愿意说,下官可以保证——保你和你家人的命。”

王友德盯着她,目光里闪过挣扎。

良久,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你容我想想。”

宋谚点头。

“好。三日后,此时此地,下官等王大人的答复。”

她说完,转身离去。

卫庄无声地跟上。

王友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而站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身影,见此也悄然隐入黑幕之中。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深夜。

宋谚刚进院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槐树下。

月白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出尘。

叶霜景。

宋谚怔了怔,快步走过去。

“殿下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本宫若不来,怎么知道你又去冒险了?”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担忧。

宋谚心头一暖。

“臣没事。”她轻声道,“只是去见了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又瘦了些。”她说,“病刚好,也不歇着。”

宋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殿下,”她轻声道,“王友德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叶霜景点头。

“本宫知道。”她顿了顿,看着宋谚的眼睛,“可本宫更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有殿下惦记着,足矣。”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夜风拂过,月光伴着槐花簌簌落下,洒了两人满身。

有没有人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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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室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