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行宴后第三日,乌苏使团仍未启程。
原因是温察塔娜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两日,鸿胪寺卿急得团团转,生怕这位王女在京城出什么差池。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最后得出结论——无碍,将养几日便好。
叶霜景打发人送了药材和补品去,又亲自过问了几句,便不再多管。
倒是宋谚,这几日被鸿胪寺的人拉着做了几回翻译——使团里有几个年长的随从,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偏又喜欢拉着人聊天,鸿胪寺的官员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来翰林院借人。
宋谚推脱不得,便去了两回。
第一回是陪着逛琉璃厂。那几个老者对中原的古玩字画兴趣浓厚,却又不识货,见什么都问“这个值多少钱”。宋谚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末了还被拉去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讲草原上的故事。
什么冬天零下四十度,马的眼睫都会结冰;什么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咬死,必须浑身涂满油脂才能出门;什么草原上的狼群,能在雪地里追着马跑三天三夜……
宋谚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太康五十三年那个冬天,黑风峪的雪,是不是也那样大?
第二回是去鸿胪寺送几本译好的典籍。正赶上使团在用午膳,温察塔娜派人来请,说“宋探花既然来了,便一道用饭”。
宋谚推辞不过,便去了。
温察塔娜的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家常的袍子,歪在榻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见宋谚进来,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探花,坐这儿。”
宋谚在离她三尺外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中原人,坐个位子都要算距离。我们草原上,喜欢谁就挨着谁坐。”
宋谚垂眸:“风俗不同,臣不敢僭越。”
温察塔娜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宋探花,”她忽然道,“你那日说,心有归处。那归处,是长公主殿下吗?”
这话问得直接,宋谚心头一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日我敬你酒时,她在帘后看着你呢。那眼神,骗不了人。”
宋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温察塔娜继续道,“可眼睛藏不住。她那眼睛,一看你,就亮起来。我阿爹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人的。”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就追,追不上就放手,不会死缠烂打。你既然心有归处,我便祝你得偿所愿。”
宋谚放下茶盏,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豁达,臣……敬服。”
温察塔娜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作揖。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谚重新坐下:“王女请说。”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查过当年黑风峪的事,对不对?”
宋谚心头一震。
她面上却平静:“臣不知王女所指何事。”
“别装了。”温察塔娜叹了口气,“我身边的人,有人见过你。在凉州,在金佛寺附近。你查季崇德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你了。”
宋谚沉默片刻,道:“臣确实查过河西的案子。但黑风峪——”
“黑风峪那场仗,”温察塔娜打断她,“我们乌苏人,也有人记得。”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察塔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叔父,”她缓缓道,“是我阿爹的堂弟,当年跟着老部首打过仗。太康五十三年那场仗,他也在。”
宋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场仗之前,”温察塔娜继续道,“有人来找过老部首。是个中原人,带着粮食。”
粮食。
宋谚握紧了袖中的手。
“那个人说,黑风峪的守军,那几日会换防。他还说,那条路的地形,他画了图,可以给老部首的人带路。”
温察塔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部首起初不信,以为是陷阱。可那批粮食是真的,好几大车,够整个部落吃一冬。老部首动心了。”
宋谚的呼吸有些发紧。
“后来呢?”
“后来……”温察塔娜看着她,“后来你就知道了。黑风峪那场仗,大周太子死了。老部首也死了——死在乱军里,尸首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叔父说,那场仗打完,老部首身边的人都很后悔。不是后悔杀了那个太子,是后悔被人当刀使了。那个中原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有几个随从在接头。打完仗,那些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着。”
宋谚沉默良久,才问:“那个中原人,长什么样?”
温察塔娜摇头:“我叔父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男人,说话是中原口音,穿着寻常的商人衣裳。他带来的人,也都是一副商队打扮。”
“可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身上的配饰?或者……名字?”
温察塔娜想了想,忽然道:“名字……好像有人提过,说那个中原人手下喊他‘付爷’。不知是姓付,还是别的什么。”
付。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王女,”她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话,您为何要告诉臣?”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因为我叔父老了。”她轻声道,“他这些年在草原上,每次喝多了酒,就会念叨那场仗。他说,那些死去的人,夜里会来找他。他说他想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人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来之前,叔父托我一件事。他说,若有机会,就把这些话告诉大周的人。随便什么人,只要能让这件事不再烂在肚子里。”
宋谚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女,”她轻声道,“您……不怕说出来,会惹麻烦吗?”
温察塔娜笑了。
“麻烦?”她摇摇头,“我们乌苏人,从不怕麻烦。那场仗,是我们草原人的耻辱——被人当刀使,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我叔父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出来。如今我来了,便替他说了。”
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至于你们大周要怎么查,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宋谚沉默片刻,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今日所言,臣铭记于心。”
温察塔娜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我只是替我叔父传个话,你爱信不信,爱查不查。”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那个‘付爷’,你们大周有这个人吗?”
宋谚没有回答。
温察塔娜看着她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有。”她叹了口气,“那就祝你好运吧。那个人,能调动那么多粮食,能在那种时候找到老部首,肯定不是寻常人。你查他,小心些。”
宋谚点头:“多谢王女提醒。”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探花,”她说,“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明明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挺喜欢你的,可惜你心有归处。不然,我还真想把你带回草原去。”
宋谚微微垂眸:“王女厚爱,臣愧不敢当。”
温察塔娜哈哈大笑。
“行了,你去吧。再坐下去,公主殿下该派人来催了。”
宋谚告辞出来,走出鸿胪寺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街巷,久久未动。
“付爷。”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掌灯时分。
青云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怎么了?可是鸿胪寺那边有什么事?”
宋谚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洒下一片清辉。
她从箱底取出父亲的那半册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此事牵扯恐深,已非一道御史能察。唯盼中枢清明,不致养痈成患……”
养痈成患。
这四个字,如今看来,字字惊心。
她又取出季崇德的供状抄本,翻到那批粮食的记录。
“太康五十三年十月,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知节。兵部侍郎,已死。
可赵知节背后的人,是谁?
“付爷。”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手微微发抖。
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人人敬重的首辅大人,那个在御前永远恭谨谦卑的老臣,那个对她和颜悦色、屡次提携的“付大人”——
他手里,沾着先太子的血。
宋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这线头,终于扯出来了。
可扯出来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翌日,宋谚告了假。
她去了裴时雍府上。
裴时雍正在核对账目,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允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
宋谚关上门,将昨夜温察塔娜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裴时雍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付爷。”他重复这两个字,手按在账册上,“我那几笔账,经手人是户部王主事。王主事……是那人的门生。”
宋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
裴时雍忽然道:“允邈兄,你想怎么做?”
宋谚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先查。”她说,“把能查的,都查清楚。那个‘付爷’到底是谁,那批粮食从哪里来,赵知节死后那些经手人都去了哪里——一个一个,查清楚。”
“然后呢?”
宋谚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道,“等。”
裴时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允邈兄,你知道你在碰什么吗?”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继续道:“付维均,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谋,那这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你一动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宋谚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要查?”
宋谚转过头,看着他。
“裴兄,”她说,“先太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太子妃生女当日,血崩而亡。那个孩子,从小没有父母。那些人,欠她的,总要还。”
裴时雍怔住。
“裴兄,你也猜到了不是吗”
他看着宋谚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光。
不是愤怒的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允邈兄,”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对长公主殿下……”
宋谚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时雍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我帮你查。岭南那边,我让人盯着。户部王主事,我也想办法套套话。”
宋谚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裴兄。”
裴时雍摆摆手:“谢什么。这事要真能查清,我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护卫卫庄,不是公主府的人吗?这事……要不要告诉公主?”
宋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她若知道了,必然要插手。”宋谚轻声道,“可她是公主,身份太显眼。万一打草惊蛇,那些人狗急跳墙……她会有危险。”
裴时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怕她有危险,还是怕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允邈兄,保重。”
从裴府出来,已是午后。
宋谚没有回柳荫巷,而是去了城外。
她站在一处荒废的土坡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黑风峪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
土坡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青帷,素净,没有标识。
可她知道那是谁的。
车门打开,叶霜景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发髻松松挽着,站在暮色里,像一道清冷的剪影。
宋谚快步走下土坡,在她面前停住。
“殿下怎么来了?”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
“本宫若不来,你打算一个人站到什么时候?”
宋谚没有说话。
叶霜景走近一步,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隐隐的血丝。
“温察塔娜的话,卫庄告诉我了。”
宋谚心头一紧。
“殿下……”
“你不用解释。”叶霜景打断她,“本宫来,不是问罪的。”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宋谚被风吹乱的衣领。
“本宫来,是告诉你——不管你要查什么,本宫陪你。”
宋谚眼眶一热。
“殿下,此事凶险……”
“本宫知道。”
“付维均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本宫知道。”
“万一打草惊蛇……”
“本宫都知道。”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本宫更知道,若让你一个人去扛,本宫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说不出一句。
叶霜景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宋谚,”她轻声道,“你说过,心有归处。归处在这里——在你身边,也在本宫身边。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两人之间。
宋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叶霜景肩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叶霜景感觉到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宋谚的头发。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暮色里,在风里。
谁也不说话。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