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孙权那次来访已经过去了近三年,陆氏的家主终于在此刻站在了将军府的大门口。他抬头望一眼将军府的飞檐,用力握了一把手中的缰绳,随后便下了马。
“伯言,真的不用我陪你一道?我同府中的门客都已经熟识,也好照应。”陆绩在一旁有些担心地说道。
“不用了。今日是我以陆家家主的身份到访自荐,这关我必须自己来过,这是我的诚意和决心。多谢小叔关心。”陆逊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为了此刻已经做了许久的准备。
“那好吧。我知道你必然已经有了全盘的盘算。我先回府,等你消息。”陆绩说完,便骑着马离开了。
陆逊又低下头,再次整理自己的衣衫,确认仪容无失礼之处,便向门房递上了名刺,“在下吴郡吴县陆逊,今日特来拜候孙将军。”
名帖被门房递到了孙权的手上,他瞥了一眼那名字,随后有转头看向一旁的顾雍,“陆逊,伯言?”
顾雍起身道:“将军,陆伯言是吴郡陆氏宗主,前些年您曾到访过陆府,也许有过一面之缘。”
“这陆氏宗主不是叫陆儁吗?我记得兄长攻下庐江那年,洛阳那边还给他赐了郎中?”孙权一边问着,一边随意摆弄着桌上的文房用品。
“将军所言不错。不过,陆儁在前些年已经退居华亭,将宗主之位传给了他的从子陆逊。”
孙权想了一瞬,只想起了那个不苟言笑态度冷淡的陆儁还有那个总往府上跑缠着张昭的陆绩,到底哪个才是陆逊,他也是无甚印象了。他哼笑了一声,将名刺丢在桌角,“两年多前,我携礼登门拜访陆儁,被他硬赶了出来。如今换了人做主,便上门来了。这陆家人倒是善变。”
他抬头吩咐门房的仆人,“这名帖先放在这里,你先下去。”
顾雍深知孙权是一个不易被说服的人,便也不再多言,回到座位上继续处理案牍之事。
过了快小半个时辰,孙权似乎是已经处理完手里的要务,终于又拿起了桌角的名帖。
“来人,请陆公子去偏厅等候,告诉他,我处理完军务就过去。”
门房的仆人听到吩咐,便去通知已经在门房等了许久的陆逊:“陆公子,请随小奴来。”
“有劳。”
正走在将军府的回廊里,陆逊却突然觉得脖颈一痛,一个圆溜溜的石子便滚到了脚边。
“呀!打错了——”
陆逊又听见一声女孩稚气的声音。虽然那痛只是一瞬,但是这般突如其来也让陆逊有些意外。陆逊捡起脚边的石子,转过身来,便看到两个戎装打扮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
左边的年纪稍大些,约莫和陆绩一般年岁,腰间佩着一把剑,面容如桃花般红润灿烂,还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右边的姑娘还只能算是个孩子,面孔稚嫩,眼睛生得很亮,眼神里带着股韧劲,像极了幽谷里生长的小小兰草。她的容貌让人觉得有些眼熟,身材幼小却学大人穿着一副练剑用的铠甲。
“姑姑,我打错人了——似乎是二叔的客人。”女孩有些担心地对着身旁的少女说道。
“没事,打错便打错了,道歉就是。”少女有些无所谓地回应道。
“哎呀,二位姑娘,这位陆公子是将军的客人。您捉弄小奴便好,这打伤了客人,小奴必得挨罚。”一旁的仆人担忧地望向陆逊。
少女听罢,拉着女孩向陆逊行了个礼,“抱歉,我们是想捉弄他,手一抖,便打错了人。”
陆逊举起那枚石子,“这位侍者在门口以礼待客,尽职尽责,以此物捉弄,他何其无辜?”
“姑姑……”女孩被陆逊严肃的样子所惊,有些怯怯地看了看少女,又觉得陆逊说的似乎有理,便想要向他解释。
“你是何人啊?都引去偏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凭什么教训我们?”少女一把拉住了女孩,语气也变得有些盛气凌人。
“在下并非……”陆逊正准备回应,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们两个,休得胡闹!”
孙权正从厅堂里走过来。他看上去比几年前来访时更加沉稳,身形也似乎更强健挺拔,威严的样子更胜。他扫了一眼两位姑娘,她们的傲气便被瞬间打压了下去。
“真是让陆公子见笑了。这是我的小妹同侄女。平时疏于管教,刚才她两冒犯你了,我代两个孩子向你道歉。”孙权的话虽是在道歉,但话音中听得出他平时对二人的宠溺。
“无碍。将军无需介怀。”
“那……陆公子请进正堂坐吧。”孙权说着,便伸手引路。
陆议看了一眼去偏厅的路,未多言语,便折返跟在了孙权身侧。
仆人为两人斟上了茶,孙权笑着举起茶盏。
“陆公子前来拜访在下,实在是意外,不知所为何事?”
“在下此次前来所为两件事。一则是为了回谢将军曾经的赠礼。逊寻遍陆家书斋所藏典籍名著,特呈于将军作为回礼。”陆逊也举起茶盏以示恭敬。
“可我记得陆家主可并未收下我当年的礼物啊,毕竟是非礼之物嘛。”孙权有些玩味地说道,眼神里还有些戏谑的神采,似是很期待陆逊的回应。
陆逊听得出孙权的意思,却也没有露怯,“孙将军所言不错。不过礼虽未收,将军心意却已至。逊此番便是为了答谢将军当年盛情邀约的心意。”
陆逊的回答让孙权有了台阶,他也大约已经知道陆逊所求。
“既如此,我却之不恭。那第二件事呢?”说着,便挥手示意从仆将礼物收下。
“将军容禀,逊此番也是来自荐的。若将军不弃,逊愿入将军幕府,襄扶将军之志。”陆逊非常郑重地起身,道明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孙权并未意外,他摆弄着案上烛台的灯芯,眼睛却并没有看向陆逊,“陆公子如今不怕我的志向与你们的不同?”
“无论将军有何志向,逊都愿意追随。只是不知将军是否愿意给在下时间去证明这意向。”
“素闻吴郡陆氏以忠与其他三家并称,只是没想到你们陆家的忠倒是挺善变的。”孙权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一不小心竟把灯芯给拨断了,烛火顿时便熄了。他悻悻地收回手,这才开始正视着陆逊。
“天下纷乱,群雄棋峙。忠心到底该用在何处,陆家已经用血和命去试错了。如此吾家便是问心无愧。逊今日能坐在这里,便是苍天给吾家的第二次机会。逊既来此,便是下了决心。”陆逊的回答十分诚实,却不卑不亢。孙权心中对于陆儁的不满也消解了大半。
“陆公子如此开诚布公,我领教了。既然公子愿追随我,正好,我幕府的卷房里现缺一曹令史,司职管理地方民政文书。陆公子可愿屈就?”孙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陆逊,很是好奇陆逊接下来的反应。
孙权府中不是没有其他更高的官职,可他还是选了最低的那个。这也是他给吴郡四姓家主中最低的职务。若是陆逊有心,一个曹令史定然困不住他;若是他无心,一个曹令史也足够试探他了。
陆逊听罢,没有片刻的迟疑,恭敬地俯身向孙权行礼,“逊谢过孙将军拔擢,定将按时赴任。”
那位门房的仆人将陆逊送到府门口,陆逊向他致谢,“今日你被那两位姑娘捉弄,也因我而起。若是日后你被为难,可告于我知,我定会为你辩明。”
仆人忙回答道:“陆公子有心。其实两位姑娘都是良善人,平日里也总和仆人们玩闹,没有恶意。公子为小仆出面,小仆感激不尽。也希望陆公子莫要误会两位姑娘。”
“如此便好。有劳你相送,请留步。”陆逊说完便走出了将军府门。
正准备上马离开,却听到孩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客人……客人请留步。”
陆逊应声回头,就看见原来是先前那个戎装女孩,正躲在大门口的立柱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女孩叫的是自己。
“姑娘唤的可是在下?”陆逊望着那女孩,语气温和地问道。
女孩见陆逊回应,便从门后走了出来,手中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正是客人。先前是政通莽撞,用弹弓误伤了客人,特地来向客人道歉。”孙政通十分有礼地向陆逊行礼。
陆逊看着女孩认真局促的样子,觉得有趣得很,和她刚才活泼的样子完全不像。
“在下无碍。姑娘不必介怀。”
孙政通看到陆逊没有要责备的意思,便抬起头,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还想跟客人说,我刚才想了好久,觉得你说得对,我们不该随意捉弄别人。姑姑做得不对,我也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随意捉弄他们,应该善待旁人。”
陆逊不禁微笑道,“姑娘若如此想,甚好,善莫大焉。”
孙政通看到刚才那么严肃的陆逊笑了,才总算放下了心,又举起手中的小包裹:“我阿娘教我的,同别人道歉,不能空手,要拿出诚意。这是姑姑才给我买的糖果,据是吴地最好吃的饴糖,我都还没舍得吃。给你。”话音刚落,便风一般地将那包糖果塞到了陆逊的手中,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陆逊怔了一下,手中的糖果沉甸甸的。等他回过神来,女孩早就不知所踪。他看了一眼糖果,笑了笑,倒也没有再在意,转身将糖果放进了马背上的背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