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继任家主后的日子,陆逊变得愈发忙碌了。除了每日晨课和习武不能落后外,家中所有的账目和典仪,族人的奖惩和老幼的赡养,同吴地大族的应酬交往全都要靠他承担决策。陆绩虽然能在对外的事务上帮他分担,可是家里的杂务他却毫不擅长。陆逊便把韩扁安排在府中账房,和先生一道帮他记账核数。韩扁对于计数很是擅长,着实帮了陆逊不少。
忙碌完正旦里祭祖访友的事务,陆逊这些日子又要开始为自己的冠礼筹划。这是他正式继任陆家家主后第一个事关自己的重要典礼,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要为了和同郡其他人建立好联系。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手书所有的请柬和典礼所用的文书,仔细地挑选了当日要穿着的吉服和帽冠,仪式所需的每个环节他都亲自打点,力求稳妥。他还打算着让韩扁在自己身旁,与自己一同行冠礼。这个典礼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再也不是一个少年,而是真正的大人了。
“□□,我们就快及冠了。你及冠后有什么打算?”陆逊在账房里检查这个月的账目,闲暇间便问道。
韩扁正埋头整理着账册,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停了下来。良久才回道:“打算?唔……大概是继续待在账房替公子你管账?”
陆逊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我一起读书习武多年,你学得都不差,应该有些更大的抱负。孔休兄前些日子都已经进了县衙为吏,你难道打算在我府上当一辈子算账先生吗?你若是想,我自会帮你,陆家也会尽力托举你。”
“抱负?你是说让我也出仕为官?”韩扁咬了咬手里的毛笔。
陆逊点了点头。
“那我可没想过。”韩扁的回答很快,仿佛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一般。
“为何?”陆逊有些不解,毕竟在陆家,他从小被灌输的便是要以才德立于天地,为自己和家族挣一份功业。韩扁虽不是在陆家出生,但也是同自己一起接受了陆家的教育,陆逊以为韩扁会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
“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想当官。如今在账房挺好的,先生都说我算得又快又准,还说以后要让我管大账呢。公子虽是陆家的主人,但是这算账的事,只怕也没法次次躬亲。”
“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待在陆家的账房吧,你做事伶俐,学东西又快,那也太屈才了,我也心有不安。”
“能管大账哪里屈才了。这府上小到每日的吃穿用度,大到庄园收成,佃户的赋税,账若是不平,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公子恐怕只能倒在这齐家上了……”说罢,韩扁开朗地笑了起来。
“你啊,总是这般贫。这歪理,我说不过你。我及冠之后,就会去将军府求个差事。元叹叔已经答应帮我引荐了。你说得对,去当了幕府的差事,以后家里的琐事,我可能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了。你得帮我看着点,多教教小叔和阿瑁。既然这是齐家的大事,那便劳烦大才之人了。”陆逊半是开玩笑地回道。
“我的意思可不是这个啊。我想的是,你若是去了别的地方,那我就得陪着你去任上。你要是去戍边,我就跟着你去戍边当个主簿。你要是去做个县令,我就做你县衙的杂役。我可是帮着齐陆公子的家。”
“总跟着我,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陆逊听罢,还是想能为韩扁谋份好前程。
“当然有啊。若是什么都不用考虑,我倒是想做个厨子。我做饭好吃,园子里的人可是有口皆碑啊。公子不是也说我做的豆豉鱼脍和莼菜云丝羹比吴郡最好的馆子都要好吗。每次看到别人吃到我做的饭,露出那样开心满意的样子,我也会跟着开心。只不过比起做个厨子,我却更想帮你。如今,自然就是做你的左膀右臂啊。你若是做文官,我也做你的衙门属官。你若是从军,我就跟着你鞍前马后。我得护着你,万一你再遇到像小时候一样的危险,我还能帮你。更何况我跟在你身边,也可以身兼厨子。”韩扁的话像是玩笑,可却说得无比认真。
“小时候遇险是无奈,稚童没有手段保全自己。如今,你我都已经成人,不仅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陆逊无奈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公子莫要恼我。我说些心底里的话吧,从当年被你和儁公子带来吴地,我就知道自己交到了多大的运气。我会用这辈子去守好这份运气。何况,你做官也总得有个可靠的副手不是?儁公子去华亭前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你,若是保护不利,便用陆家家法办我。”韩扁起身,绕到了陆逊的对面,郑重地说道。
陆逊也没法说服他,只得放弃,转而说道:“我已经同叔祖母还有纭姨说好了,你同我一起行冠礼。”
“这怎么行?你是陆家宗主,这冠礼可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一个账房伙计,也不合礼数。”韩扁对陆逊的提议很是意外。
“刚才还说要到处跟着我,怎么行个冠礼就怵了?”陆逊笑道。
韩扁这时却认真了起来,“这怎么一样?冠礼上来的都是陆氏的世交们,与其说是一个典礼,不如说这是你向外界展示自己的机会。”
陆逊也认真起来,“就因为是大事也是个展示自己的机会,我的恩人怎么能不在?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做陆家的伙计,你是救我性命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你就当是为了彰显我们家有恩必报,也让别人知道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这回被说服的人变成了韩扁,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头冠和吉服叔祖母都给我们准备了,我看了,手工都是吴县最好的。及冠后就得有自己的表字,你给自己选一个吧。”
说到这里,韩扁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恭敬地向陆逊鞠躬,“说起这件事,我想请公子为我选个表字。”
看到韩扁的认真样子,陆逊倒也没有推辞,“那你同我说说,你阿翁阿娘为何给你取了扁字?”
“以前公子问我,我也说不出这‘扁’字到底有什么含义。只记得,我阿翁和阿娘同我说过,他们不识几个字,扁字是他们当初想到的除了自己名字外第一个会写的字,就取了这名。”韩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突然觉得有些感伤。
“我想你父母一定是希望你的一生平坦通达,所以才取了这个字。”陆逊察觉到韩扁那一瞬间对双亲的思念,也感同身受,“既如此,世人取字,或释名,或补名,或类名。你想怎样选?”
“全赖公子替我选一个吧。”
“唔……扁与平相似,与深、厚互补。既然可以将扁字释义为平坦通达,不如就取互补吧。你无兄弟,也无需按序齿排。不如就叫‘子深’如何?你父母希望你命途通达,那你便还他们以子心之深,应了对他们的孝心。”
“子深,命途通达,子心之深。”韩扁反复念着这个表字,“多谢公子为我取字,还能顾念到我的父母。”
“那我以后就叫你子深了。总是叫你□□,有些场合总是太过无礼。”陆逊见韩扁恢复了情绪,也轻松了些。
“嗯。那公子的字是?”
这个问题让陆逊突然沉默了。
陆逊的反应让韩扁觉得自己似是说错了话,连忙又说:“想必公子一定有名儒为你取字,我这是多此一问了。”
陆逊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子深多虑了。其实,我父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给我取了表字。”
“既如此,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你也知道我有个……哥哥。我哥哥名议,双亲为他释义为言,《周官》云‘议事以制,政乃弗迷’,希冀他以后能够做一个敢言直谏的诤臣,长子为伯,所以我哥哥表字伯言。而我名逊,取义谦逊,《周易》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排行次子,所以表字仲牧。”
“这么多年了,我和儁叔到处都找不到他。这样失踪多年的族人,族里就当他已经过身了。可是因为没到年龄,他连在族谱上得到序齿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为了救我才……如果当初骑上马的是他,现下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我总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了。我的命有一半是他给的,总得替他活一半。可是我没法改名,所以,我打算用回我哥哥的表字,也算是在这世间留下他的痕迹。”
“老夫人和绩公子他们会同意吗?”
“毕竟也只是我们小家的事,我已经同小叔说了。”
韩扁听罢,便说道:“那公子的字便是伯言了,我想无论你大哥在哪里,能知道你这么念着他,会欣慰的。”
“希望如此。等冠礼结束,我就该是另一个活法了。前路,我们一定要踏实走好,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些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