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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明清(九)

南海晚风裹着木樨花的甜香,慢悠悠拂过紫竹林的青竹梢,廊下挂了几百年的铜铃叮铃晃出脆脆的声响。哪吒牵着敖冰的手踩过落满花瓣的石阶,风火轮早就被他收作了巴掌大的小蹴鞠,揣在红衣的袖兜里,连半分灼人的热气都不敢露出来。敖冰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南海荔枝,果皮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她时不时抬眼偷瞄身边人泛红的耳尖,自己的脸颊也跟着泛起一层薄粉。

俩人一路牵着走到潮音洞外的石亭前,才看见观音大士正坐在菩提蒲团上,指尖捻着柳枝上垂落的晨露,往面前的净瓶里轻轻点。祥光裹着周身的素罗衣,白衣曳地扫过石阶上落下的几朵白兰花,温软的气场像南海涨潮时漫上来的温水,裹得人连呼吸都放松下来。

哪吒先松开敖冰的手,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声线比往日在天兵面前点将时软了好几个度:“大士。”敖冰也跟着屈膝行礼,头却悄悄抬起来,撞进观音含笑望过来的目光里。

“你们俩今日一同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观音把柳枝往净瓶边轻轻一搁,眸子里的笑意像浸了山泉水的蜜,早就把两个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哪吒深吸一口气,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根,却还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字字清晰地开了口:“弟子今日来,是想求大士应允,我想娶敖冰为妻。往后千秋万载,三界八荒,我哪吒都护着她,半分委屈也不会让她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风像是忽然静了半瞬。观音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眉目间漫开几分期许之外的犹豫。她的目光落在敖冰局促攥着帕子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哪吒,你先去侧殿的茶寮等片刻,我带敖冰去内室说几句体己话。”

哪吒愣了愣,转头看向敖冰,见她也正惶惶地望着自己,才不放心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茶寮的方向走,火红的衣袍角扫过地上的花瓣,踩得细碎的花香漫了一路。

内室的垂帘是用南海最软的鲛绡织成的,风一吹就像泛着细碎波光的海面。观音抬手示意敖冰坐到身侧的软垫上,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别着的珍珠发带,声音放得更柔了:“孩子,你心里是不是有些不安?”

敖冰猛地抬起头,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藏在心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忐忑被点破,指尖紧紧抠着软垫上绣的莲花纹,低声道:“大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和哪吒成婚,心口就像压了一小块湿冷的石头。明明我们日日在一处嬉闹,我知晓他性子直,不会欺负我,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有什么很久以前的旧画面要从脑子里钻出来,却又抓不住半分轮廓。”

观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着她的发顶,眼底漫开几分悲悯的温光。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眼里还带着孩子气的小丫头,就是当年陷在畜生道里轮回了一千六百年的宝锦,是上古灵山妙法莲华殿前,那个偷偷溜去莲池玩耍的龙女宝锦·离垢锦,更是千年前被哪吒一乾坤圈打死、连神位都没能保住的东海三太子敖丙。那刻在骨血里的宿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隔着千百年的时光横在两个少年人的中间,哪怕他们早就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宿命的暗流还是会在心底掀起不安的涟漪。

可她望着敖冰懵懂又亮晶晶的眼睛,转念间便把到了嘴边的前尘往事又咽了回去。从她在地府把这缕在畜生道里飘了一千六百年的魂魄捞出来的时候就想通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宿怨,也没有什么甩不开的循环枷锁。千年前的旧账早已散在封神大战的烽火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普陀山嬉闹着长大的敖冰,是半分过往的仇怨都没沾染过的小姑娘,而哪吒,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九湾河边逞凶的顽劣孩童。他们的命运凭什么要被千年前的旧因果绑着走?说不定这两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偏偏就能冲破那点所谓的宿命桎梏,活出自在的模样。

想到这里,观音的眉眼重新舒展开,温声笑着点了点敖冰的鼻尖:“傻孩子,你那点不安都是多余的。哪吒是什么人,我从上古天竺灵山的时候就认得他,看着他从扎着总角的小童子长到如今统领八百八十一万天兵的大元帅,我识人怎么会错?他性子虽烈,却是天底下最重情义的孩子,你俩分明就是天作之合,往后的日子只能和和美美,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她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燃着的檀香,眼底漫开几分久远的追忆:“说起来我也是真的喜爱哪吒这孩子,当年初来东土弘法,身边没个得力的护法,收了善财做弟子,平日里给他裁的新衣服,我都下意识照着哪吒当年在灵山穿的小护法神装束来做。他本就是灵珠子转世,根性浑厚,又有家世托底,和我佛门数千年的旧交情摆在这儿,往后的前程不可估量,我怎么可能不看好你们这门婚事?只管安安心心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天塌下来都有哪吒替你顶着。”

敖冰悬了好几天的心忽然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刚才还压在胸口的那块湿冷的石头瞬间被暖意烘得烟消云散。她眉眼弯弯地扑过去抱住观音的胳膊,像个得到了允诺的小丫头,笑得梨涡都陷了进去:“谢谢大士!”

观音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便差仙童去侧殿把哪吒唤过来。哪吒刚跨进内室的门,就看见敖冰脸上还挂着没消下去的笑,亮晶晶的眼睛直往他身上瞟,他悬了半柱香的魂这才归了位。

“哪吒。”观音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模样,故意慢悠悠地开了口,“我问你,你知道敖冰前世是谁吗?”

哪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侧的敖冰,茫然地摇了摇头:“弟子不知,敖冰不就是东海龙王的七公主么?”

观音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他的脑门:“傻孩子,上古灵山你忘啦?当年妙法莲华殿的法会上,八岁的龙女宝锦·离垢锦,当着诸佛的面转身成男身,瞬间坐宝莲华成等正觉,你当年还放下豪言,说等她日后成了佛,你便做她的金身护法,这事你都忘了?”

“什么?!”哪吒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千年前的记忆碎片忽然冲破时光的雾霭,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他想起上古天竺龙宫后花园里,两个光着脚丫子把水花扑得漫天飞的小童,他想起自己把亲手刻的木刻女身菩萨像塞给蟹将,攥着写了“我先去东土,等你归来”的字条站在黄昏的海边,却没有等到一个人影。他找了整整千百年,踏遍了东土的五湖四海,以为那份幼时的约定早就散在了灵山的风里,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要娶的敖冰,就是他失散了几千年、记挂了几千年的幼时好友宝锦。

哪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转身一把攥住敖冰的手,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敖冰被他攥得生疼,却看见这位平日里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三坛海会大神,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满眶的星子,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原来是你……我找了你那么久,原来一直都是你。”

从普陀山回去之后,哪吒便再也舍不得让敖冰回她的华盖星宫住。少年人情窦初开,缱绻依恋,满心里都是藏不住的滚烫情意,每日在南天门点完兵、处置完三界驱邪的公务,他脚踩风火轮飞也似的往文昌宫门口赶,身上的铠甲都来不及卸,就站在文昌宫台阶底下等着敖冰下班,看到她的身影一出现就牵上手拉去元帅府。

敖冰身边的两个华盖星宫副使青青和樱樱,这些天急得在星宫里团团转,擦案几的抹布都拧破了好几回,两个人守在文昌宫门外偷偷看,看着自家星君一出宫门口就被哪吒笑着接过去牵住手,连人手里拎着的装着公务的锦囊都顺手接了过去,青青急得直跺脚:“哎呀!星君的星宫事务还没理完呢!这三太子怎么把人拐去府里就不让走了!”樱樱捂着嘴笑,一副没看够的样子,戳了戳她的额头:“傻丫头,人家这叫天降竹马,好不容易寻着了青梅竹马的恋人,腻歪几日怎么了,咱们以后背靠元帅府的大树,不好么?”

这日清晨起来,敖冰收拾了一摞公务简牍,软磨硬泡了好半天,才说动他同意自己回星宫整理两日积压的事务。哪吒看着她拎着裙摆蹦蹦跳跳踏上云头的背影,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柱香的功夫,转身点了一队穿戴整齐的天兵,个个铠甲锃亮,旌旗迎风飘得猎猎作响,跟着他驾着云头,黑压压地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东海水晶宫的殿内,敖广正坐在珊瑚宝座上翻看各地送来的行雨奏报,忽然听闻巡海夜叉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说三坛海会大神领着一队天兵停在东海的半空中,连水晶宫的水纹都被天兵的甲光映得亮了三分。敖广手里的奏报“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心底瞬间漫开又怒又惧的寒意——当年哪吒抽走敖丙龙筋的画面,千百年过去了,还是刻在他的骨血里,一想起来就疼得钻心。可如今哪吒是玉帝亲封的八百八十一万天兵降妖大元帅,权倾三界,手里握着百万兵权,身后靠着佛祖和玉帝两方势力,他一个区区东海龙王,半分都得罪不起。

敖广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敛了神色带着龙子龙孙走出水晶宫,躬身站在水波上迎接。哪吒穿着一身猩红的朝服,手里提着从乾元山带来的千年温玉珊瑚,手下的将士还抬着满箱满箱的奇珍异宝,连下都没下云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东海龙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明明白白把要迎娶敖冰的话撂了出来。

敖广浑身都在抖,指尖攥得把掌心里的珊瑚碎都捏成了粉。仇人找上门要娶自己捧在手心疼了几百年的宝贝小女儿,他胸腔里的血气翻江倒海,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可他抬眼看见云头下站得整整齐齐、杀气凛然的天兵,想起哪吒连当年四海龙王闹上天庭都能拦在南天门揍得鳞甲翻飞,想起如今满朝的神祗谁都要给三坛海会大神三分薄面,他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整个东海龙族都要跟着遭殃。末了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躬身道:“能被神君看上,是小女敖冰的福气。”

哪吒得到准信,连半杯茶都没进去水晶宫喝,转身带着天兵驾着云就走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敖广留。他早就挑好了最近的吉日,婚期就在半个月后。敖冰知道了之后,抱着他的胳膊晃了好半天,软着声音央求他不要铺张,就只宴请往日相熟的几个好友,在元帅府的小庭院里摆几桌酒就好。哪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早就化得一塌糊涂,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可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天宫,玉帝听完奏报之后龙颜大悦,当即下了旨意,让人把库房里珍藏了万万年的夜明珠、九转还魂丹、南海攒下来的万年鲛绡连夜打包送到元帅府去。玉帝心里的算盘打得清亮:哪吒这孩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性子桀骜却没有半点心机,兵权全交到他手上最是放心,以前他和李靖父子交恶,在三界半点牵绊都没有,真要是哪天发起性子来,谁都拦不住。如今他娶了东海龙王的女儿,身上有了家室的牵绊,性子自然就能稳下来,更何况敖冰是龙族之后,知根知底,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玉帝都亲自点头赐了贺礼,三界里剩下的神仙哪个敢说半个不字,贺礼像流水似的往元帅府送,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大婚那日,元帅府里的红绸从大门口的台阶一路铺到后堂的寝殿,廊下挂着的全是天宫送来的琉璃喜灯,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金红光斑,华丽得几乎晃眼睛。哪吒亲自踩着风火轮去华盖星宫接人,青青和樱樱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扶着蒙着红帕的敖冰走出星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自家从小疼到大的小姐真的要嫁去别人家了,心里又酸又喜。

仙界大婚不似人间那么多繁文缛节。敖冰刚在元帅府的寝殿里对着铜镜整理完鬓边的红珠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温软声音,她把红盖头一扔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正好看见观音大士穿着一身绣着莲纹的吉祥礼服,和善财童子并肩款款而来。敖冰叫了一声“师父”,扑过去抱住观音的胳膊,喜悦得声音都发颤。观音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说:“你这丫头,都要做新娘子了,还这么不稳重,快回寝殿里坐着,仔细把头发弄乱了。”

今日善财也穿了一身正红的吉服,温文尔雅立在一旁,和同样一身红衣的哪吒站在一处,一个文雅温润,一个英气飒爽,一文一武站在红绸底下,看得周围的仙童仙娥都忍不住偷偷笑。观音环顾了一圈庭院里的宾客,没看见东海龙族的半个人影,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问善财:“敖广呢?”。善财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答道:“禀大士,东海龙族只差人把贺礼送到了南天门,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过来出席婚礼。”

观音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众人都知道敖广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谁也没有点破。

这边宾客刚坐定,就看见一身青缎朝服的木吒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是观音坐下的大弟子,整日在外面办差,许久不曾来天庭,今日特地赶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没过多久,金吒也大步跨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从须弥山一路赶过来的风尘气。原来李靖早三个月就被如来佛祖调去西天平定须弥山叛乱。前几日,哪吒只是礼貌性地递了张请柬,根本没想着他能来。可李靖收到请柬之后脱不开身,便特意让金吒代替自己赶回来参加婚礼。兄弟三人几百年没凑得这么齐,金吒拍着哪吒的肩膀,笑着劝他道:“三弟,以前的恩恩怨怨就该放下了,婚后带着敖冰回云楼宫住吧,哪怕你和父亲不和,敖冰是新媳妇,总得和家里的人熟络熟络。”

哪吒握着酒杯愣在原地,望着多年未见的两位兄长,心里堵得满满的,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远在西天须弥山的李靖,刚平完叛乱,在当地的古刹里歇脚,忽然看见佛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古旧的《行道天王图》。画里的毗沙门天王头戴七宝鎏金冠,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衣着华丽尊贵,身后跟着一众护法神将。在他侧后方紧紧跟着的,是年少的哪吒,一身绿色锦衣,穿着轻软的明光甲,头上戴着仅次于天王的华丽宝冠,眼睛亮晶晶的,半步都不肯离开父王的身后。队伍最边缘的角落里,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少年,年纪稍大一些,头上的宝冠朴素了许多,站得远远的,那是他的二儿子独健。李靖指尖轻轻拂过画上哪吒年少时的模样,眼眶忽然就湿了。他想起千年前在灵山的日子,哪吒是他所有孩子里最宠爱的那一个,永远像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肯落下。晚风卷着佛堂外的梵音吹进来,吹得古旧的画纸轻轻晃,千年前的旧时光,像是顺着那阵温软的风,慢悠悠地又绕回了他的面前。

《天王行道图》,1900年出土于莫高窟藏经洞17窟,现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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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明清(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