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上次在普陀山南沙滩的漫天星辉下一吻定情,本该像从前那样,天天揣着从凡间搜罗来的新鲜吃食,准点蹲在华盖星宫琉璃门外“偶遇”的中坛元帅,忽然就没了声息。往日里星宫外云阶旁那棵老桂树下,总能看见的那抹绯色衣影连着消失了小半个月,连值守的青青樱樱两个小仙娥都忍不住犯嘀咕,说往日里总来蹭荔枝吃的三太子,莫不是又被玉帝派去下界降妖,被哪只九尾狐妖勾走了魂儿。
敖冰捧着刚剥好的南海妃子笑靠在窗边,指尖的荔枝果肉莹白得像凝了半盏月辉,听见小仙娥们私下的打趣,忍不住弯起眼笑出了声,耳尖却悄悄漫上一点薄热。她哪能不知道哪吒那点心思,这活了千八百年的煞星,对付妖魔的时候手起枪落干脆利落,偏生对着男女之情纯情得像个刚从普陀山紫竹林里钻出来的小童子,上次在樱花林里误碰了她的脸都能红着脸狂飙回元帅府躲三天,更别说那场刻进骨血里的吻,怕是回去之后翻遍了元帅府藏的所有话本,再找月老把俩人的红绳系死才敢来见她。
她嘴上嗔怪着这人才刚得到一点甜头就销声匿迹,心里却又忍不住空落落的。往日里出门去文昌宫点卯,转角总能撞上个揣着糖葫芦装“好巧”的红衣身影,如今云廊下空空荡荡的,连风刮过的声响都比往日冷清了几分。她索性彻底丢开案头堆积的文运簿册,让青青在梨树下搭起两架藤编吊床,用粗粗的素麻绳拴在院里两棵百年老梨树的枝桠间,案上温着从普陀山带回来的桂花雪茶,风一吹,满院都是梨花瓣混着荔枝的甜香。她没事就裹着素色的云纹锦被躺在吊床上晃悠,晃着晃着就打个盹,风把冰蓝色的长发吹得散下来,发梢扫过落满梨花瓣的青石板地面,连偶尔飞过云端的云雀,都要停在枝桠上歪头瞅她好半天。
这日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懒,敖冰刚抱着半只冰镇蜜瓜啃了两口,眼皮沉得像坠了俩云絮,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的、熟悉的风火轮破空声,焰光压得极低,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往外漏,若不是她在南海当了几百年捧珠龙女,对天地间水气流动的声响熟得能分出潮起潮落,换作旁人半分都察觉不到。
她忍着笑故意闭着眼装睡,长长的眼睫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搭在软白的脸颊上。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带着淡淡的火枣和凡间焦糖的甜香,一步一步蹭到了她身边的石凳旁停下。过了好半天都没听见半点动静,她悄悄掀开半条眼缝,就看见哪吒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绯色常服,墨发只用一根赤金束发冠松松挽着,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耳尖还红得透亮,直勾勾盯着她露在锦被外的半段手腕,眼神发直,像只蹲在桃树底下盯着熟桃子看了半天的小狐狸。
不知道他在这儿坐了多久,连衣襟上都沾了好几片飘落的梨花瓣。敖冰坏心眼猛地冒上来,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编那句“我顺路路过给你带了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的瞎话,猛地坐起身,往前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软乎乎的荔枝甜香带着桂花茶的暖意蹭过他发烫的皮肤,哪吒整个人猛地僵住,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哗啦”一声差点掉在地上,脸“唰”地一下红得从耳尖蔓延到了脖子根,连握着油纸包的指尖都泛着点薄红。他本来还攒了一肚子想了半宿的话要跟她说,这下彻底全忘在了脑后,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只能慌慌张张伸出胳膊,顺着她的腰肢轻轻一带,就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怀抱带着常年握着火尖枪留下的薄茧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硝烟气和雪后松枝的清冽,低头就覆上了她还沾着蜜瓜甜香的唇。
这个吻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急切,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像捧着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碰就会碎的南海荔枝。敖冰被他搂得腰肢发酥,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上推了两下,没推开,反倒被他搂得更紧,呼吸都缠在了一处,连落在俩人肩头的梨花瓣,都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暖意,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了青石板上。不知道亲了多久,直到敖冰喘得推他的力气都软了,哪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挠着后脑勺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亮得像盛了满把天河的星光,直勾勾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看得敖冰脸颊一阵发烫。
就在这气氛暧昧得几乎能掐出蜜水来的时候,哪吒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暖流,一条冰蓝色龙尾从敖冰身后探了出来,鳞光泛着细碎的银辉,像条软乎乎的冰蓝色缎带,慢悠悠地顺着哪吒的腰侧缠上去,不轻不重地圈住了他瘦削有力的腰肢,还调皮似的,用尾尖轻轻扫了扫他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哪吒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还挂在脸上的腼腆笑意瞬间就僵住了,龙尾上带着南海海水独有的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衣料往皮肤底下钻,扫得他浑身的神经都跟着发烫,喉结紧得发疼,胸腔里像烧起了一团软乎乎的小火焰。敖冰强忍着笑,故意把脸往旁边转,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指尖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梨花瓣,假装赏花,任由那条调皮的龙尾在他腰侧轻轻晃来晃去,尾尖时不时还要蹭一下他的腰眼,把哪吒蹭得呼吸都乱了。
“别闹。”哪吒的声音低哑得像裹了一层砂纸,伸手一把攥住那截滑溜溜的龙尾,入手是冰凉顺滑的鳞片触感,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龙族独有的韧劲,他指尖忍不住轻轻来回摩挲过龙鳞上细密的纹路,指尖的温度顺着凉丝丝的鳞片传过去,敖冰“啊”的一声轻呼出来,身子瞬间软了半边,想把龙尾收回来,却被他攥得牢牢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哪吒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那点慌乱早就被滚烫的情意盖了过去,目光灼灼得像烧着两团火焰。他催动体内流转的三昧真火灵力,掌心泛出一点淡淡的暖金色柔光,缠绕在他腰上的冰蓝色龙尾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蓝光,顺着他的掌心往回缩,连带敖冰的身子一起化作了巴掌大小的一条迷你冰蓝小龙,龙鳞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梨花瓣,圆溜溜的龙眼懵懵懂懂地望着他,软乎乎的龙爪还揪着他的衣料。
哪吒抬手稳稳接住往他掌心里落的小冰龙,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软乎乎的龙角,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一掀宽大红衣的袖摆,就把她稳稳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那袖袋里被他用灵力温得暖融融的,软乎乎的像个小暖窝,小冰龙在里面滚了一圈,还没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只觉得耳边传来熟悉的风火轮破空的嗡鸣声,风从袖袋的缝隙里钻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莲花香气。
不过几息的功夫,哪吒就稳稳落在了中坛元帅府的鎏金殿门前,值守的黄巾力士刚要上前行礼,就看见他家元帅脚步飞快,衣袂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连头都没回,扔下一句“所有访客一律不见”,径直就钻进了后院的寝殿,“哐当”一声把厚重的殿门从里面反锁得严严实实。
寝殿里早就被他收拾得妥帖,临窗的大床上铺着三层从九天云蚕丝里抽出来的软绒褥子,悬着的鲛纱帐子是用南海最细的鲛纱织成的,风一吹就泛着像海浪似的细碎银光,案头还燃着一小盏用南海龙涎香混了普陀山木樨花炼成的香,甜香袅袅地漫在屋子里,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哪吒站在床前,抬手把袖袋里的小冰龙小心翼翼捧出来,指尖微微一动,暖金色的灵力顺着龙身漫过,巴掌大的小龙在他掌心上化作了人形,敖冰还没从晕乎乎的云路里回过神,就跌坐在铺着软绒的大床上,冰蓝色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褥子上,像铺了一床泛着银光的海草。她刚撑着床沿要站起来,就被哪吒欺身压了下来,那双总是握着火尖枪的手、和冷硬的眼眸里,此刻全是遮不住的炽热和毫不掩饰的喜欢,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似的。
他确实是等得太久了。这千百年里,他守过南天门的寒霜,踏平过九十六洞妖魔的烈焰,见过三界最惨烈的烽烟,手上的战袍染过不知道多少层妖魔的血渍,唯独在普陀山紫竹林里见过的、那个跟他抢野枇杷抢得脸颊通红的小丫头,成了他披荆斩棘无数岁月里,唯一一点软乎乎的念想。无数个日夜在南天门的猎猎寒风中,他没有想过还有这一天,他原以为,他这满身的血污不配再去普陀山了,他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杀戮。人人说他是个煞星,生来身负八千杀劫,可这满手的杀孽又何止八千。
前日,他特意去了趟和合二仙的洞府,趁着俩老神仙下棋下得忘我的功夫,偷摸在他们那本记载三界姻缘的姻缘簿上,把他和敖冰的名字并并排写在了一处,软磨硬泡逼着和合二仙当场就开出了盖着仙府金印的合婚庚帖,连东海龙王的面都没见,先把俩人的姻缘名分攥在了手里。
虽然他哪吒不怎么会谈恋爱,但活了那么久,双修一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既然合婚庚帖他都拿到了,也就不用拘着什么礼数了。敖冰却懵懵懂懂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她活了几百年在神仙里算得上年纪尚浅,从前大半岁月都在普陀山跟着观音大士清修,哪里见过他这么直白滚烫的眼神,刚要开口说“你要干嘛”,话还没说完,哪吒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布满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在肩侧的发丝,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眼角、脸颊、脖颈侧的柔软肌肤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温度,烫得她轻轻颤栗。
敖冰的推拒声全被他堵在了唇齿之间,他笨手笨脚解不开她罗裙上繁复的盘花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索性催动一点微弱的三昧真火,把碍事的衣料化作半缕青烟散了个干净。鲛纱帐子轻飘飘垂落下来,把满室的天光都筛成了暖融融的碎金,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蹭过她腰侧软得像云的肌肤,指腹微微施力的地方,少女软乎乎的轻哼像羽毛扫在他心尖上,痒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他活了千百年,斩妖除魔时三头六臂浴血厮杀都不曾半分犹豫,此刻抱着怀里的人,动作却轻得像捧着稀世的珍宝,连呼吸都怕重了,惊碎了这场藏了千百年的旧梦。
窗外的梨花瓣被海风吹得飘在窗棂边,廊下挂着的银铃被风撞得叮铃轻响,远处南天门值守的金甲天将操练的喊叫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却又隔着厚厚的云霭,软得像裹了一层棉花。敖冰起初还攥紧了身下的云绒褥子,后来慢慢就松了指尖,环住了他汗湿的后背,指甲轻轻在他后背上划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把千百年藏在心底的惦念,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帐子里的春光漫得像融化了的蜜,少年人带着低哑的喘息,缠着她一遍一遍吻过眉眼,直到天边的晚霞把云海染成橘红色的暖光,帐子里的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哪吒趴在她身侧,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圈在怀里,后背的薄汗蹭在她冰蓝色的长发上,指尖爱惜得不得了,一点点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耳尖。
敖冰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跳得快撞出来的心跳声,半天脑子都是懵的,双腿像踩在软乎乎的云絮上,连指尖都泛着浅淡的酥麻感。她沉默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我们还没成婚,这……这算不算是偷情啊?”
哪吒听到这话,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震得她脸颊发麻。他从枕侧摸出一卷泛着暖黄色柔光的丝帛递到她面前,丝帛上用朱砂端端正正写着俩人的生辰八字,和合二仙的朱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连那俩老神仙随手画的小福娃纹样都还印在边角。“傻丫头,什么偷情,”他嘴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我前日特意去和合二仙洞府求的合婚庚帖,咱们俩的姻缘早就登了仙府的册子,名正言顺的,哪来的偷情。等过几日我就正式下聘,把八抬大轿的仪仗从南天门一路排到你华盖星宫门口,让全三界的神仙都知道,你敖冰是我哪吒明媒正娶的媳妇。”
敖冰捧着那卷还带着和合二仙洞府檀香气息的庚帖,又气又笑,伸手捶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这么莽撞,成婚这么大的事,你连问都没问过我,连我师父观音菩萨都没禀告,就自己先把庚帖开好了?还有我父王,东海龙王那儿我还没去跟他说呢,他要是知道我要嫁的人是当年闹海抽龙筋的哪吒,怕是气得要把东海的海浪掀三尺高,拿着镇海神叉打上南天门来。”
哪吒握住她捶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只带着东海海纹的碧色玉镯,脸上露出一点平日里对着妖魔才会有的桀骜笑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观音大士那儿我早就想好了,明日咱俩一起回普陀山,我带着王母赏赐的九千年蟠桃,还有我亲手炼的护身金符去拜见她老人家,她素来疼你,看着我这千百年护着你过来的情分,肯定会点头的。至于东海那边,你不用操心。”
他当然清楚自己和东海的那桩陈年旧案,那桩数千年前的恩怨是刻在东海龙族骨血里的,东海龙王敖广绝对不可能轻易点头把宝贝女儿嫁给自己,他甚至都能想到敖广气得吹胡子瞪眼,把他赶出东海水晶宫的模样。他舍不得让敖冰夹在自己和父王之间左右为难,这些天躲在元帅府里翻遍了天庭藏的所有旧档,早就想好了万全的法子。他攒了千年来降妖挣下的所有奇珍异宝,还有从太上老君那儿求来了能延寿三千年的九转金丹,连带着往后三百年东海所有的水患,他哪吒亲自带着麾下天兵帮着镇守,半分都不用东海龙族动手。就算敖广铁了心不同意,他哪吒也敢踩着风火轮打上东海水晶宫,明明白白告诉全东海的人,他就是要娶敖冰,谁来都拦不住。
敖冰瞧着他桀骜不羁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把脸轻轻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声。窗外的晚霞漫进鲛纱帐里,把俩人交叠的影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从纱帐中间的缝隙中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臂,像是打算拨开帐子出来,却被伸出来的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有力地抓住,不容辩驳地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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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明清(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