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被蒙古人霸占的时间并不长,随着朱元璋起义,元朝很快完结,中原大地迎来了漫长的大明王朝。
明朝年间,政局相对稳定,天上人间得以安宁。太平盛世里,文化得以发展,小说这一文学体裁兴起,更是涌现了大量神魔小说,其中,孙悟空,二郎神,哪吒,王灵官四位神明作为这一时期名声最胜的神明,频繁出现于小说戏曲创作中。他们的故事被人们传诵、改编、演绎,传出不少佳话。
天将总首领哪吒也终于闲了下来,他虽然还是以中坛元帅为神号,却早已不归真武大帝的北极驱魔院管辖,属于独立于驱魔院以外的天兵总指挥,直属玉帝调遣。遥想当年,他初到天庭效力时,还跟金吒一起为华光大帝马灵官的副将之一。现如今,他踩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也越来越沉默,身影越来越孤寂。
他如今也明白了许多这里面的权力斗争,不再是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撞少年。这些年,玉帝从当初创办天庭的道教旧部手中一步步夺回了权力,这其中少不了远在西方灵山的支持。他哪吒在天庭,既是亲佛派,也是玉帝培养的直系势力,他手中的权力,是玉帝集中收拢兵权的结果。
毕竟,太上老君如今整日炼丹,元始天尊也许久不问世事了。
明清时期,科举兴盛。无数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期待着一举高中,一朝翻身,鸡犬升天。曾经的梓潼帝君,现在的文昌帝君,主管科考仕途的神,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神明。
明景泰三年的秋风吹过灌口的层峦时,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在二郎神庙的山门外,裤脚还沾着南天门阶前的星子碎光。他掌着天庭天兵总指挥的印信已有三百年,日常不是点校天界兵籍,便是随玉帝巡查四海,算下来竟足足有二十余年没踏足过灌口的地界了。往日云雾缭绕的山门今日没有把守的梅山兵将,只有两株老桂树落了满阶金粟,风一吹就裹着甜香往人袖管里钻,连殿门旁立着的哮天犬石像,耳朵尖都沾了两片细碎的桂花瓣。
他原以为推开门便会看见二郎神提着银枪擦兵器的熟悉模样,谁料跨过殿门时,案上供着的三尖两刃刀还沾着凡间山野的露水,神龛上立的牌位却早就换了新的规制,泥胎神像的眉眼也改了大半——不再是往日那个顶着清源妙道真君封号、半分尘烟气都无的天神模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凡人才有的沉郁烟火气。案后捧着茶盏抬眼望过来的人一身淡青色的凡间布衫,肩头上还落着半片刚从后山摘来的银杏叶,见了他也不惊讶,指尖转着茶盏沿沿,笑着抬了抬下巴:“稀客,我算着你这几日该抽得开身,特意温了罐蜀地烧的春酒等你。”
哪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凡间闲游的旧模样,分明是二郎神又走了一趟轮回台,悄没声儿地在凡间重投了一次胎,连他这个天天守在凌霄殿当差的天兵统领,都半分风声没听见。他撩起衣摆坐在案边的蒲团上,看着对方给自家斟满冒着热气的蜜色酒液,指节敲了敲桌面便忍不住打趣:“你可真是好兴致,这些年我厮杀在血海里,半刻分不开身,总算盼到了几天安宁日子,还没缓过气来,你倒是还有空闲去投个胎。”
亏他还想着这位哥哥,多时不见,挂念着他,特地来寻他几次不见,他竟得了空投胎去了。
杨戬指尖蹭过茶盏上的冰纹,眉梢挑起点促狭的笑意。这些年他看着凡间戏文里的神明故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先前那套斩妖除魔的天神做派早就勾不起百姓多少香火热忱,反倒那些带着几分坎坷身世、藏着点求而不得的遗憾的人物,最能引得善男信女牵肠挂肚,香火旺得能把整座庙的铜炉都烧得发烫。他转身从神龛后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封皮磨得发毛的绢布命簿,“啪”地一声拍在哪吒面前的案上:“我这趟转世可是摸出了一桩大道理——如今要让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把你记在心里,光是神通广大没用,身世里总得带几分叫人鼻酸的跌宕才行。你且看看我这新改的命数,比你当年闹海剔骨的旧事精彩百倍。”
哪吒半信半疑地掀开绢布,刚看了两行眉头就拧成了结。只见卷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一世他名叫杨戬,是玉帝的亲妹子云华仙子瑶姬当年动了凡心,私自下界和一名姓杨的凡人成亲所生的孩子,上头有个生性懦弱的兄长,身下还有个尚在襁褓里的幼妹,一家五口在凡间过着男耕女织的安稳日子,偏生天庭天条严苛,瑶姬私自婚配凡人的事败露后,玉帝亲自派了天将把她镇压在桃山之下,连一双儿女都散落在民间吃尽了苦头。后面的故事写得更是颠沛流离,杨戬成年后学得一身无上神功,手持神斧劈开桃山好不容易救出母亲,偏偏恰逢昊天上帝的十个儿子化作金乌巡天,连续十日暴晒大地,刚出山下的瑶姬没躲开烈火般的日光,竟直接被晒得形神俱碎。年轻的杨戬痛不欲生,一口气跑到东海边上,弯弓搭箭接连射死了九只金乌,闹得天庭连下三道旨意要拿他问罪……
看到这里哪吒终于忍不住把命簿往案上一放,连着往后翻了三四页,后面居然还补了他师承玉鼎真人、封神大战斩将封神的旧事,把劈山救母的孝烈、射杀金乌的悍勇写得入木三分,连他当年和孙悟空斗变化的细节都捎带提了两句,整卷故事跌宕起伏,连他这个当事人看了都忍不住心头发紧。他指着命簿哭笑不得地望向杨戬:“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玉帝是你亲舅舅你也敢这么编排,把他写成活活拆散人家母子的恶人,就不怕凌霄殿上的御史参你一个亵渎天亲的罪名?”
杨戬端起酒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指尖点了点窗外正在给新来的香客讲戏的庙祝:“你下凡去坊市间走一圈就知道了,如今从南直隶到西陲蜀地,不管是搭台唱戏的戏班子还是走街串巷的说书人,口口声声传的都是我杨戬劈山救母的故事,连黄口小儿都能哼两句‘桃山万丈锁亲娘,一斧劈开见天光’。凡间百姓给我塑的新像旁,都特意塑了个小身板的少年持斧站在桃山前,我这灌口庙的香火比三百年前旺了十倍,每日善男信女排的队能从山门一直排到岷江边,玉帝就算想追究,也舍不得断了这源源不断的民间气运。”哪吒跟着他走到殿门口往下望,果然看见山脚下的香道上密密麻麻全是提着供果往山上走的百姓,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大婶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二郎真君太不容易,这般孝心当真感天动地”,看得哪吒忍不住扶额,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杨戬这段新编的身世,早就借着戏文话本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了全天下百姓最耳熟能详的神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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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普陀山的紫竹林常年飘着暖润的雾,连岸边的礁石上都长满了开淡紫色小花的青苔。东海龙王敖广这趟是避开了龙宫里堆积如山的水族公务,化作个穿青袍的寻常老者踩着波浪上来的,他屏退了身边跟着的龟丞相,单独寻到正在莲池边给观音菩萨整理仙露的敖冰,把华盖星君职位空缺的事悄悄说与她听。
敖冰捏着玉勺正要往莲瓣上收集朝露,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她自小在普陀山长大,跟着观音菩萨听经守莲,日子过得清静安稳,半分也不想去天庭里掺和那些繁杂的公务,更何况她早听说华盖星宫地处天庭二十八星宿的边缘处,宫殿建在云深雾重的偏僻地界,前任星君嫌那地方冷清到连往来送礼的仙吏都没有,才拼着功劳求了份新差事高升走了。她心里一万个不愿离开这待了上百年的紫竹林,面上便软着声音对敖广道:“父王容我去向菩萨禀报一声,求问过她老人家的意见,再定去留也不迟。”
她原以为观音菩萨定会留她在身边陪伴,谁料提着裙摆走进落伽洞时,菩萨正坐在莲台之上捻着佛珠,见她进来便微微笑着抬了抬手,指尖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里面映着凡间成千上万的学子坐在寒窗下苦读的模样。菩萨温声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我早已掐算过未来千年的凡间气数,明清两朝科举大兴,往后读书人的数量会翻着倍地往上涨,真要到了家家户户都要送子弟参加科考的地步,管着科考仕途的文昌宫就算仙吏再多,也接不下这如海潮般涌来的文运祈愿。华盖星本就司职天下文学艺术、学子的升学文运,从前没人在意这闲散差事,往后却是天庭最要紧的肥缺,你去那里任职,非但不算屈才,反倒能借着这股凡间的文运修得更高的道行。若是想念普陀山的清净,随时都能抽身回来帮忙,我这紫竹林永远给你留着一间院落。”
敖冰看着光幕里那些穿着青布长衫、就着油灯读到深夜的寒门学子,又回头望了望洞外熟悉的紫竹林,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躬身接下了菩萨的法旨。三日后她辞别观音菩萨和龙王,捧着天庭送来的任职谕旨,踩着一片东海的浪头往华盖星宫去赴任。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华盖星宫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清静,偌大的琉璃宫殿立在层层叠叠的云絮之间,宫外连个巡逻的天将都没有,宫门口的阶前长满了软乎乎的云苔,风一吹就翻起浅白色的浪涛。殿里早有两个等着伺候新任星君的仙子候着,穿葱绿裙衫的仙子名唤青青,行事利落果决,一见面就捧着厚厚的文运簿册给她清点历年遗留的公务,连半分拖沓都没有;穿水樱色裙衫的仙子名叫樱樱,性子细腻沉稳,早就在后殿给她收拾出了一间临着云海的居所,连她在普陀山习惯用的莲花纹卧枕都提前照着样式准备好了。二人见新星君性子温和没有架子,悬着的心当即落了地,当下便一左一右陪着敖冰熟悉华盖星宫的每一处殿宇,从存贮凡间学子文气的聚文阁,到登记善信祈愿的司香台,整整走了大半日才把整座星宫逛完。
敖冰用了短短半月便把华盖星宫堆积了几百年的旧公务梳理得清清楚楚,正准备带着青青樱樱给久未打理的聚文阁换一批新的灵液养那些文运光团,天庭凌霄殿便传下谕旨,邀所有星官神君共赴一年一度的瑶池蟠桃大宴。这一届的蟠桃宴是王母娘娘亲自下旨督办的,宴席从瑶池东岸一直铺到西岸,连绵足足数千里,连席间垫脚的云毯都是用最软的九天蚕丝织成,踩上去像陷进了春日里晒得暖烘烘的棉絮里。
她想着头一回以华盖星君的身份出席这般盛大的宴席,总不能穿得太过素淡,失了天庭星官的体面。返回居所后她先换上了一身裁得利落的白色锦衣,头顶束起高髻,簪上一支素银的束发冠,扮作男子星官的爽利模样,可站在铜镜前照了半晌,又觉得这一身太过清冷,半点也衬不出华盖星今后要掌天下文运的气势。她自小在东海长大,龙族本就积攒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后来在普陀山修行的这些年,各路来拜见观音菩萨的神仙也常常给她捎来南海的珍珠、西昆的暖玉当小玩意儿,这些宝贝装了满满三大箱,这些年她嫌累赘从来没往身上戴过。
当下她便让青青和樱樱把三只宝箱全抬了出来,挑出直径足有拇指大的东海夜明珠串成步摇簪在鬓边,又把南海进贡的赤珊瑚珠串成璎珞挂在颈间,手上戴满了嵌着蓝宝石的银甲套,腰间还垂着一串碰撞起来能发出清脆仙音的碎玉串。等到她最后对着铜镜理了理半披在肩后的冰蓝色长发,整个人站起来时全身上下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一路走一路叮叮当当响,像把整座东海的浪涛声都揣在了身上,华丽得连见过无数宝贝的青青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连声说星君这般打扮,怕是连东海龙王见了都要夸一句气派十足。
三人收拾妥当的时候,宫外赴宴的仙官队伍恰好路过华盖星的云路,敖冰便带着青青樱樱跟在一众星官的身后,踩着漫天流霞往瑶池的方向行去。风从远处的蟠桃园吹过来,裹着三千年蟠桃的甜香,她鬓边的东海珍珠晃了晃,遥遥望向瑶池方向那片漫无边际的七彩云光,知道自己这华盖星君的崭新日子,便要从这满是酒香果香的蟠桃宴上,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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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明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