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哥哥许久没有来普陀山了。
紫竹林里的青竹又新添了几轮细密的竹纹,廊下悬了几百年的铜铃被海风吹得声音都旧了,往日里总听着几个孩子追跑笑闹的石阶上,如今落满了厚厚一层木樨花瓣,踩上去连声响都轻得像一声叹息。没人再像从前那样,抱着半兜刚摘的野柿子,斜倚在老松树上抛接玩闹,连风掠过竹梢的动静,都带着点空落落的味道。
北宋时,四川灌口民间狂热崇拜灌口二郎神,每年大型祠赛祭祀,成千上万民众踩着草鞋从四面八方向神宫涌来,香火气裹着岷江的水汽飘出百里远,是当地每年最热闹、最牵动人心的民间信仰活动。那些扎着彩绸的花车、跳着傩戏的信众、堆得像小山似的供果,把整座灌口镇浸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独健看着脚下这片熟得像自己掌纹的土地,看着山脚下那些为了风调雨顺诚心跪拜的百姓,指尖攥了攥,终究还是没有以神的真身显现在众人面前——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从毗沙门天王府里叛逃出来、只想闯一片天地的少年了,如今的他是李冰也好,是赵昱也罢,他就想安安静静做护着这一方水土的灌口神,陪着这里的人熬过每一个旱季、每一场洪水。
可谁也没料到,后来王小波、李顺借着灌口二郎庙会的浩大场面,借着灌口神在民间深植人心的信仰号召力,发动了茶农和底层百姓揭竿而起,在蜀地建立起“大蜀”政权,铁蹄席卷了四川大半地区。漫天烽火顺着岷江水漫上来,昔日里飘着诵经声的灌口神祠,成了朝廷眼中藏着反意的据点。
镇压起义之后,朝廷忌惮灌口神这份一呼百应的民间信仰,生怕哪日再有人借着神的名义聚众起事,便一纸禁令打了下来,大规模打压、禁绝灌口二郎的民间祭祀,官兵带着铁锤绳索闯入神祠,拆毁神像、推倒殿宇,传了几百年的神位王号被一纸诏令撤得干干净净,昔日里香火鼎盛的灌口庙,转眼间就成了残垣断壁,香案上的供果烂在灰尘里,连往日里绕着殿门飞的雀鸟都没了踪影。
正值蜀中大旱,赤地千里,田地里的禾苗晒得卷成了枯草,往年大旱求雨,蜀中百姓都是扶老携幼到二郎神庙跪拜求告,次次都灵验得很,而如今二郎神庙被毁,百姓连个能焚香祈愿的去处都没有,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层血痂,望着漫天没有半分云影的晴空,只能茫然地对着江风落泪。他这位守了蜀地千百年的灌口神,站在云头看着脚下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自己守护了世世代代的子民在烈日下奄奄一息,却因为天庭神位的桎梏、人间皇权的约束,连出手行云布雨的身份都不再名正言顺。他站在裂了缝的田埂边,伸手摸了摸焦枯的禾苗,掌心里攒了几百年的雨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观音菩萨远远望着蜀地漫天的旱气,指尖捻过柳枝上沾着的南海晨露,最终唤来了龙女敖冰。彼时敖冰还攥着半把刚从后山摘的野草莓,听说要让她独自下山前往蜀中施雨,眼睛亮得像盛了南海的浪光——可等她收拾好行囊站在山门口回望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往日里总会凑过来打趣她路上小心的那几个身影,一个都没来送她。哪吒在南天门当值,脱不开身;善财奉观音菩萨法旨去南海诸部**,前日就出了门;就连往常最闲不住、总爱偷偷溜来普陀山给大家带凡间小吃的二郎哥哥,此刻正站在灌口的残庙废墟里,连分身回望一眼普陀山的功夫都没有。
敖冰第一次独自下山,下山前,敖冰变为成人女相,昔日里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褪去了稚气,身姿亭亭立在海风里,连鬓边垂着的珍珠发带都浸上了几分沉稳的气度。观音菩萨送她到山门口,看着她身上已经长到能稳稳裹住肩头的素色罗裙,眼底漫开几分像看着自家闺女长大的软意,笑道:“我家冰儿,终是长大了。”
她踩着海浪一路往西走,漫山的红杜鹃从南海沿岸一直开到蜀地边界,等她踏着干裂的土地站在蜀中百姓面前,行云布雨的那刻,她忽然明白,以前围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的兄长们,早已都把稚气的少年模样藏了起来,各自挑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担子。后来,蜀中龙女信仰逐渐兴盛,因为求雨十分灵验,淋过她降下的甘霖的百姓们自发为她立起祠庙,香火一年比一年旺盛,连远在汴京的朝廷都听闻了她的功德,下旨给她官方加封,封为“惠泽夫人”。她站在自己的神祠里,看着香案前跪拜的信众,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供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普陀山,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抢荔枝吃的夜晚,原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早已经被潮声远远地留在了过去。
北宋靖康年间,朝政混乱,朝堂之上重文轻武的风气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军备腐朽得快要散了架,兵力虚弱得连边关的寒风都挡不住,终于在靖康之变后,铁蹄踏碎了汴梁的琼楼玉宇,北宋就此灭国。宋高宗一路南逃,乘船漂过长江,最终定都临安,偏安在江南的烟雨里苟延残喘,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又遭蒙古铁骑挥师南下,连年的战火从北往南烧透了大半幅中原版图,最终在连年战争的打击下,南宋小朝廷终究还是覆灭在了崖山的海浪里。
抗金大臣张浚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头,望着城下前赴后继的金兵,想起了蜀中百姓代代信奉的灌口二郎神,想起那些藏在民间、刻在骨血里的信仰力量。他利用灌口二郎信仰,在军前设下神位,祈祷神兵助战抗金,还连着上了好几道奏折请求朝廷恢复二郎神的王爵,想用刻在百姓骨血里的神名,鼓舞军民抗金的士气。断了几十年的二郎信仰,借着战火里的声声祈愿,总算慢慢又在民间复苏,二郎神再一次站在了守护苍生的最前沿,可没人知道,站在云头看着城下浴血厮杀的军民的独健,看着那些为了家国舍生忘死的年轻面孔,红了眼眶——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殷商的烽火,见过秦汉的霜雪,见过盛唐的繁华,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完完全全成了他命中割舍不下的家。
连年征战,尸殍遍野,荒郊野外的白骨晒在日头下,无人收殓,浓郁的血气顺着风飘得老远,引得蛰伏在深山古洞里的妖魔大举出动,它们趁着人间秩序崩塌的空隙,溜出巢穴,在乱世里为祸百姓,把无数人间村镇搅得鸡犬不宁。
哪吒也许久不去普陀山了。
紫竹林里的小伙伴寄来的海棠干早就放在他的行囊里,放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失了水分,褪尽了颜色,他也没腾出半刻空闲,回普陀山走一走。如果说唐朝时候的三坛海会大神还只是捉拿妖猴时的虚职,那元代时,他被玉帝亲封为天庭三十六位天将里的第一总领使,成了天界神将的总首领,永远镇守南天门。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平定祸乱,手上的兵器换了一把又一把,战袍上的血渍干了一层又一层。在这之前的西天灵山会上,他刚刚被如来佛祖授予“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的佛门尊号,之后回到天庭,玉帝再给这套天庭官方神位,掌管天界兵马,镇守天门,这一连串的封号,压着他不停地征战,经年累月地浸泡在血色刀兵中。
他已经回不去普陀山的那个稚子了,即使是南海的风,也无法再度化他。往日里梳着两个总角、抱着野果就能笑半天的少年模样,已经被他收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现在的他,每每出现在三界众生面前,永远是身披重甲、手持长兵的威严神将。在杀伐时,他现法身,要么三头六臂,赤发金睛,要么身长六丈,威严雄伟,他已经快忘了自己那个少年模样,只能闻到手上洗不净的血腥味。无数个镇守南天门的深夜,他靠着冰冷的天门石柱望向南海的方向,远处紫竹林的轮廓隐在厚厚的云霭后面,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冷硬的铠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普陀山的礁石上,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喝桂花蜜酒的傍晚——风是暖的,酒是甜的,身边的人热热闹闹吵个不停,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的人生路,会走得这么孤单。
三界里渐渐有人开始传言,说他是天庭的杀人工具,甚至跑出来了个“杀神”的称号,说他只杀不度,不知道是何人想出来的,当真戏谑。可他连停下脚步反驳的时间都没有,妖邪作乱的告急文书一份接一份递到他的帅案前,他只能提起火尖枪,转身再次踏入漫天烽烟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带着荔枝甜香和海浪声的少年往事,就成了他披荆斩棘的岁月里,唯一一点藏在心底的、软乎乎的念想。
风起时,南天门的金甲被吹得哗哗作响,遥远的普陀山廊下,那只铜铃又叮铃铃响了起来,渐渐地,再也听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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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宋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