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回到出租屋，林归云忙不迭将柳莹死活要塞进行李箱的卤牛肉，卤香肠都拿出来放进了冰箱冷冻层。
好在孙嘉木倒是跟得上时代，虽然也有一大堆东西想买给林归云用，却知道直接快递过去，可不敢累着她这株娇弱兰花。
一月未归，房子里的家具都落了灰，林归云索性换上了旧衣服，动手做了一个下午的卫生，傍晚出去觅食回来，顺手在路边花店带回一束香水百合，换掉了早已萎谢干枯的芍药。
做完后，整个一居室焕然一新，夕阳透窗而入，橘色光晕浮了满屋，林归云拍了照发给孙嘉木，孙嘉木很快回复一首诗：
几许山花照夕阳，
不栽不植自芬芳。
林梢一点风微起，
吹作人间百合香。
诗情动人，稍释一整天的疲乏，林归云伸着懒腰拿着手机走进浴室，不一会儿，从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轻快的音乐声。
Oh Mourner let's go down
One morning I was a' walkin' down
Walkin' down, walkin' down
Saw a berry a' hangin' down
Pick the berry, pick the berry
Sweet as the honey in the comb
Mary, girl, you know my name
Show me the spring that never dry
Moon went into the poplar tree
You'll see the stars a' fallin' down
Wonder where my father gone
Won't be long, won't be long
'Till the stars a' fallin' down
Stars a' fallin', stars a' fallin'
See the stars a' fallin' down
夜间嗅着百合的清香，林归云沉沉睡去。
为期一个月的校招培训很快过去，林归云依然表现优越，好几位来给校招生进行培训的其他领导都对她印象颇深，林归云更加踌躇满志。
之后的正式员工工作节奏果然比起实习期间更加紧张，晚上十一点，十二点下班乃是常态，好在有调休制度，每晚七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还是可以保证的。
八月伊始，便是一轮紧张的开发工作，之前的在线文档开发告一段落，运营团队重点维护的几家客户都表示文档功能满足目前的工作需要，比市面上其他的同类产品更符合他们的工作节奏和细节要求。
上半年团队的努力算是有了个好结果，下半年的重点目标是开发企业私域流量管理助手，依托致达已经搭建好的企业通讯功能框架，在此框架基础之上，针对销售拉动业绩的公司开发私域流量管理助手，帮助致达的客户更好地维护他们的客户关系，将销售与客户的对接线上化，官方化，方便企业归拢客户流量。
这个功能竞品已经早于致达半年开发，所以自然是致达团队的重点研究对象。
靳丞已经下了命令，团队所有部门，从运营，产品，视觉，开发到测试都需要好好研究竞品，再由产品部门统筹，拆分竞品功能后，根据产品团队的调研报告结合致达的目标客户实际情况重新设计组合。
这周五上午预订的会议上，每个部门都需要推举一位代表出来做这周内集中研究工作的专题汇报，再综合意见，确定功能开发优先级。
开发部门目前的主管是魏樱，开发小组讨论后，魏樱特意提及了校招培训中林归云的亮眼表现，表示要给新人机会，所以指定林归云来做这次汇报。
林归云见其他资历更久的同事面有不虞，甚至包括童岚都有几分挂脸，但是又不好驳回魏樱，只有点头答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归云特意拉了童岚去南棠，给她点单布菜，童岚本来冷着一张脸，看林归云实在殷勤，便破功笑了出来：“好了，我不生气了。”
“真的不生气了？”林归云往她碗里夹了一只凤眼饺。
“开始多少有点啦，不过仔细想一想，我虽然没亲眼目睹你校招时的风采，但是根据你实习期的表现也能猜得到你有多拼。再加上，靳丞一直对你青眼有加，魏樱会趁势捧你，也不意外。”童岚夹起凤眼饺，一口包进去，边吃边说：“不过，打工而已，你何必这么拼啊？”
“我家境不行，只能靠自己，所以必须拼命啊！”林归云眼睛向下也伸筷夹了一只凤眼饺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童岚有点意外，从林归云的日常用度，品貌风度来看，她一直以为林归云家境至少中产，但是既然对方都主动自认家境不行，也许有不为人知的困难之处吧。
无论如何，自承窘迫都不是让人愉快的事情，听完林归云这句话的同时，童岚也感到心脏一缩。
她连忙拿话岔开：“因为你这么拼，所以你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我想通后，就没有什么想法了，你的机会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你值得。“说着，童岚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林归云碗中。
林归云听童岚这番话，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童岚：“谢谢你，童岚！”
这话倒说得童岚脸上一热，还主动争执起来要买单，却被林归云压住了：“不至于，今天这顿我请！”
周五上午的专题汇报会议上，轮到林归云进行汇报，她将提前准备好的PPT投屏在会议室大屏上。
前面的运营部门，产品部门汇报人的PPT模板都是直接用的是公司惯用模板，林归云自己付费买了一套满足她个人审美的，灰绿配色，清雅动人。
林归云给出的核心建议是优先开发扫码添加账号功能，围绕扫码可以衍生出扫码批量添加，渠道活码，区域扫码等精细化场景下的功能。
毕竟智能手机在一线城市的使用率已经极高，移动互联网这一块不可不考虑，扫码功能比起传统手动输入检索，能大大节省时间，提升效率。
接着林归云又给出了竞品的扫码功能截图，互联网行业分析媒体的深度文章，以及林归云亲自去致达深度合作客户交流得到的客户意见等凭据为证。
关于技术实现上，林归云也给出了明确的开发方案。
整个流程因果明确，逻辑清晰，一气呵成。
最后综合运营，产品，视觉，开发，测试五个部门的综合意见时，靳丞采纳了林归云的意见，只是将林归云提倡的扫码功能优先级排在了产品部门代表人Sarah提出的客户画像功能之后。
客户画像功能的需求文档Sarah给出得很快，评审时在细节上林归云却有不同意见：”系统自动备份销售与客户的聊天记录涉嫌侵犯**，虽然数据一定会在网络上留下痕迹，但还是要将知情权以及选择权交给用户。“
Sarah却满不在乎地开口：“我们做过调研，竞品也是如此做的，自动记录后致达的客户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其客户的意向，从而开展精细化营销，提升客户转化率与留存率，现在是致达与竞品的竞争白热期，如果错过这个关键期，一旦被竞品在市占率上拉开距离，我们后面很难追上。”
林归云却坚持不能以牺牲产品用户信任和游走法律边沿的方式快速争抢市场。
二人僵持不下，还是靳丞开口解围：“Sarah的话固然有道理，市占率不能不重视，但是产品的合规性和长期口碑更重要，还是把是否保存聊天记录的提示和操作给出来，由用户自行选择。”
Sarah听靳丞拍板，也只有接受，只是剜了一眼林归云，林归云垂下了眼睑，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中午靳丞再次约林归云在南棠吃饭。
林归云心知肚明为何，却抢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这次跟上次不同，上次的功能于道德无碍，只是技术上的小小妥协而已，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认同Sarah的意见。“
“你以为我本来要说什么？批评你吗？既然要批评你，我就不会在会议上站在你这边了。”靳丞看着林归云一脸的严肃，心下好笑。
林归云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讪讪的，于是伸出右手摸了摸鼻子，糯糯道：“那你是想说什么？”
“你呀，还真是孩子气，好像领导只要找你就是要批评你似的。”靳丞笑着摇了摇头，夹了一只黑松露虾饺在林归云碗中，随即又开口：”我只是看Sarah瞪了你一下，怕你有心结，所以约你吃个饭，开释一下。”
“别想太多，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要做成事情，就不可能不得罪人的。”这句话语气严肃很多，传入林归云耳中，她心惊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靳丞，只见靳丞的眼神一改前几秒的温和，透着一股凛意。
晚上下班的路上，林归云又在复盘今日的事情，想到中午靳丞的眼神，心下反复琢磨，有些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靳丞年已33，已婚已育，外貌体格保持尚佳，做到一个项目一把手的位置，还尽量事必躬亲，其志不小。
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青眼既是照顾也是观察，既看自己愿不愿去接，也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看来他对致达团队内部的人员也不是完全满意，至少没有达到他心目中要求的亲信，否则不必耗费这么多精力在自己身上，自己有必要做他手里的刀吗？
到小区后，林归云先去取了快递，下午就收到孙嘉木的微信，提醒她下班后千万记得拿快递，自己追问是什么，孙嘉木还卖关子不答，只说肯定是惊喜。
从代收点拿到手上，体积不大，却是沉甸甸的，拿进房一打开发现是藕荷色的真丝四件套，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林归云想起在苏州住的民宿房间里铺的就是类似的四件套，当时自己很是喜欢，多夸了几句，没想到木哥哥留了心。
伸手摸去，质感比之民宿使用的更好，凉滑似水，手掌抚过好似冰泉流过肌肤。
林归云兴冲冲将四件套替换下来，拍照发给孙嘉木，随后附了一首诗：
“蜀锦吴绫擅美名，
机中巧织凤和鸣。
人间俗物那相比，
天上仙葩亦让清
我太爱了，木哥哥，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我就说是惊喜吧！”孙嘉木还附赠了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逗得林归云更加心花怒放。
林归云沐浴后辗转在冰凉丝滑的被褥间，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想着中午靳丞的眼神。
旋即，林归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相信自己的识人眼光，既相信靳丞的能力，也相信靳丞的底线，既然早在校招时就认为靳丞是值得跟随的领导，那么又何必犹犹豫豫，浪费时间，索性放出手脚一搏，只要时时刻刻记得给自己留有余地即可。
林归云复又倒下去，光滑丝被托住她的身体，想到是孙嘉木送的，好似此刻正依偎在孙嘉木怀中。何况，还有木哥哥会托住自己的，不是吗？
想通此节，尤其是想到孙嘉木，林归云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倒头一觉到天亮。
随后的工作中，靳丞与林归云之间默契更甚，在很多会议前，林归云会主动先将自己的意见及资料单独发给靳丞过目，对于靳丞反馈的意见，总体上林归云是遵循的，但毕竟林归云处于一线执行地位，难免多于细节上较真，靳丞也都随她去。
十月底，靳丞要出席北京一个行业论坛，问了林归云是否随同，虽然十一已经见过孙嘉木，可是能再见，自然求之不得，林归云立刻答应。
坐在驶向北京的飞机上，朝阳穿透云层，映得云层一片绯红。
这次论坛以学习聆听为主，靳丞不必上台演讲。
来前靳丞已告知林归云周五还需去拜访致达的一位重要客户，靳丞将客户微信推荐给了林归云，令林归云安排会面，随即给林归云转了一笔钱。
正值秋季，北京秋景绝佳，而北京赏秋之地，又首推香山，想到香山上游客络绎不绝，林归云耐心遍历香山上的会客场所，终于锁定一家翠微茶坊。
看网上介绍，翠微茶坊地处香山山顶，可俯瞰香山全景，坐索道即可直达，既可安排茶水，饭点也提供茶文化特色菜，价位档次接近靳丞提供的经费，她将翠微茶坊的链接发送给靳丞，靳丞同意。
周五下午三点，致达的这位重要客户代表付秋阳准时到达，三人寒暄过后，林归云去买了索道票，三人便坐索道一路上行。
出了索道后，沿山路步行数分钟，眼前出现一庭园，推开园门，入目是小桥流水，绿树成荫，廊下悬着数个鸟笼，脆啼声声，笼中鹦鹉色彩炫目，看得林归云目不转睛。
付秋阳见林归云饶有兴趣，美人在侧，忍耐许久见此良机终忍不住搭讪起来：“这个是紫蓝金刚，那个是金顶牡丹，这一只是棕榈凤头。”
林归云只得连连接声：“想不到付先生对禽类如此了解。”
“花鸟鱼虫天然趣，琴棋书画自多情。人嘛，总要找一样去打发打发时间的。”
说着三人走过了小桥，已有身着旗袍，婀娜多姿的接待过来接三人进包厢，一路经过松扉，萝幄，芝衢，最后将三人领进兰坂。
推开包厢大门，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副韩熙载夜宴图，图两侧是两张紫檀花几，一盆素冠荷鼎碧绿幽幽，一盆寒鸦春雪莹白点点。
包厢内暖气充沛，兰香浮动，沁人心脾。
三人围坐紫檀茶桌边，侍者随后上了一壶蒙顶甘露。
“付总，普蓝作为致达的第一批客户，迄今双方合作已有两年，听说普蓝最近有将企业通讯工具换成我们友商产品的打算，不知道付总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靳丞举起手中黄碧茶汤，向付秋阳一举杯。
付秋阳早有准备，举起了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打太极道：“这事靳总怎么问到我头上来了，普蓝的软件采购一向是蒋总负责。”
“付总说笑了，谁不知道蒋总虽挂采购之职，但拍板的最终还是付总您，我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敲破鼓三千，就想在您这讨个准话，如果是对致达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专门成立小组来为普蓝服务。”靳丞放下了茶杯，神色诚恳。
林归云见靳丞如此慎重，也不禁开口帮腔：“付总，只要普蓝有需求，我们致达团队一定竭尽所能。”
付秋阳看着林归云笑了一声：“好吧，靳总，看在你跟林小姐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就直说了，普蓝有众多的线下门店，业务高度依赖于销售线下获客，销售一旦离职，也会带走他们手里的高质客户，所以你们友商已经上线的私域流量管理助手这个功能确实对了我们需求，基于此才有更换通讯工具的考量，这个功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靳丞和林归云听到这不禁都松了一口气，靳丞回道：“原来是这样，不瞒付总您说，私域流量管理助手本就是致达下半年的重点开发任务，在来北京的前一天，我们上午还在评审客户阶段管理的需求，扫码添加账号和客户画像是已经在内测中的功能。说来还是信息没有及时互通，普蓝要是现在彻底更换企业通讯工具，耗费的成本只怕比现在直接使用致达的私域流量管理工具要大得多。我明天返回深圳，周日便可让开发同事正式上线已通过内测的功能，付总就可以让手下销售用起来了。”
“是吗？这么巧？”
“付总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林小姐吧，她今年才本科毕业，年纪轻轻，还不像我商场里滚过几年的。”靳丞说着，同时眼光从林归云身上瞟过。
“付总，靳总说的完全属实，来北京前一天我也还在项目组内一起自测功能。”
“既然这样，那确实没有更换的必要了，行啊，那下周一我就直接跟销售宣贯让他们先用致达的试试了，靳总可别掉我链子啊！”
事一敲定，接下来就好谈了，林归云也松了口气。
晚餐时分，侍者上了翠微茶坊的特色菜，雪地春色，龙井虾仁，普洱鲜鲍，银针鳕鱼，道道不离茶，清淡而不失鲜美。
付秋阳临时有事先走一步，林归云跟在靳丞身后出了院子，院外有一从阑干。
林归云被眼前之景吸引，情不自禁挪动脚步倚阑而赏，此时天色还不晚，夕阳悄立山头。
放眼望去，层林尽染，山铺红叶，浓染胭脂，光照其上，叶如镀金。
突然，看过的那么多红叶诗词不断涌现在林归云脑海中，再从她口中跃出：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
红叶飘零，寒烟疏淡，楼台半在云间。
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
红叶满寒溪，一路空山万木齐。”
最后林归云的视线从漫山红叶上移到夕阳，不禁又念出一阕词：“
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说着林归云将双手搁在了眼前的阑干上。
“没想到你除了是理工奇才，逻辑严谨，竟然还知道这么多诗词？”靳丞看着林归云出神的侧脸，她的面容被夕阳镀上金光，茶色双眸眼波欲流，靳丞情不自禁将手放在了林归云手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