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上十点了，林归云被办公室暖气吹得有点头晕，她拿起桌上的咖啡，走到窗边，焦糖口味的拿铁，入口丝滑直往喉间而去，几口入肚，神志清明许多。
透过玻璃展眼看去，邻座高楼尽皆灯火通明，林归云心中默默想着，这就是深圳速度吧。
改革开放四十年，无穷无尽的年轻血液涌进这座城市，深一代吃尽时代红利，已成城市主人，自己呢，林归云，在这片土地上，你能为自己赚到片瓦遮头吗？
突然，开门声打断了林归云的思路，靳丞从办公室出来，一抬眼就见到立在窗边的林归云。
记得校招两次见她，浅蓝毛衣，同色大衣，见解深刻，言谈利落，但人看着还是一团柔光。
上周一她实习第一天报道，黑色内搭，黑色束腰大衣，长发盘起，露出白皙耳垂上两粒孔雀石，愈显得白的白，红的红，黑的黑。
比之秋招时，整个人冷艳如一枝带刺玫瑰。
她现在脱下了大衣，上身是白色衬衫，下身及膝黑色西裙，一双黑色麂皮短靴，裹在黑色打底裤中的小腿极其纤长。
靳丞和林归云的目光隔着办公室其他人在空中略一交汇，旋即分开。
不一会，林归云看到靳丞发来的微信：“还不下班？实习而已，不必如此拼命。”
“明天有需求评审会议，产品已经发了需求文档，我提前看一下，免得跟不上思路，谢谢靳总关心。”
“这个习惯要改过来，直接喊我David，记住了吗Elva？”
“收到，明天见，David。”
微笑表情看得林归云略一莞尔。
林归云再抿了口手里的咖啡，回到工位，一鼓作气看完了需求文档。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出租屋距离致信大厦半小时步行路程，林归云不想在通勤上浪费太多时间，咬牙拼着半个月实习工资的房租水平租了这个一居室。
将包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床上一躺，好在互联网公司有丰富的加班调休文化，明天十点到也可以。
想到这，林归云挣扎着起身洗漱，完毕后，一头栽在枕上进入梦乡。
第二天，林归云迷瞪着双眼关掉了闹钟，用力睁开眼，床头柜上一束周末买的白色芍药映入眼帘，心情略微回升，于是赶紧起身洗漱。
从出租屋到致信大厦要经过一条主干道，目测路幅宽度怕是超过百米，中央花坛，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人行道，绿化带比邻而存。
两侧高楼林立，无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光芒，水泥森林名不虚传，刚从依山傍水的襄大来到深圳，林归云有些不适应。
不过南国热带，也别有风光，虽是冬季，却满目青翠。
林归云左手侧一排高大榕树，树姿周正，绿云堆顶，树围足有两人合抱之粗，看来是陪着这座城市见证几十年沧桑变换的老市民了，垂下的气根缕缕若须。
往更左看去，中央花坛里三角梅红艳似火，燃烧着一路向前。
右手侧是一排棕榈，热带最常见的树种，蒲叶如扇，再往里的绿化带中透出团团紫云，是冬季开花的紫花风铃木。
林归云贪婪地用双眼吸收着路上的种种色彩，只感觉一股股生命力又从自然界进入了自己的身体，步履都轻盈起来。
林归云习惯在致信大厦一楼的便利店买上一个鸡蛋和一杯咖啡作为早餐，用自带的纸袋提着走进大堂，一部电梯即将关闭，林归云见状匆匆奔至电梯门口，还未来得及按下开门键，电梯就已打开。
林归云赶紧挤了进去，发现正对上靳丞的目光，他略一点头说了声：“早，Elva。”
“早，David。”
林归云风卷残云吃完早餐，时间已到十点半，拿起笔记本电脑进了会议室。
今天评审的需求正是之前校招面试中自己曾建议过的在线文档的开发，致信其他团队本已有一款成绩不错的本地文档软件产品，但是为了配合致达这款商务即时通讯软件优先攻占创业公司类客户的敏捷战略。
靳丞作为项目主导人，拍板决定不复用该文档产品的代码，而是让产品团队以致达已有即时通讯功能框架为主轴，以创业型公司工作特点为研究基点，重新独立设计功能方案和输出需求文档。
今天的需求负责人是Sarah，近三十岁模样，进致达已经六年，已是中级产品。
因为昨天已经看过需求文档，林归云对于需求中不解的几个点直言不讳：“Sarah，这个定时任务的频率要求太高了，超出了我们目前租用的服务器性能，既然现在没有实际客户在使用，不如先降低一下频率，
先把业务功能开发出来，跑通数据，后续随着客户的请求量提升，再根据实际情况提高频率以及升级服务器。”
Sarah的脸上掠过一阵不豫，她手指敲了敲桌面，随即出声：”这个定时任务频率是我们产品团队亲自去了客户公司深度参与了客户员工办公日常后基于实际情况给出来的，是有真实案例数据作为支撑的，我想是需求驱动技术发展，而不是受限于技术水平来降低产品质量吧？”
林归云脸上涌起潮红，抿了抿唇，只好拿起会议桌上常备的矿泉水，用喝水来稍释尴尬。
“Sarah，你们去年深入样本客户群中做的数据调研报告在我这里，我还没有将信息同步下去，所以Elva刚才提的意见也算是实事求是。
但是既然你们已经做过市场调研，对这个细节有要求有把握，那么我建议开发团队还是按照Sarah的需求来开发，服务器及时升级就行了。”靳丞的出言熄灭了会议室空气中的些微火星。
随后还有其他开发和测试依次出言，个别明显漏洞Sarah倒是表示会后修改再更新文档，这次需求评审基本通过。
中午下班前，林归云收到了靳丞发来的微信。
“中午在南棠一起吃饭？”
“好。”
南棠是公司楼下商业区里的一家茶餐厅，以粤式茶点为主，深受周边白领和金领喜爱。
林归云走进南棠的时候，一眼看见靳丞，因着身高出众，比例优越，他坐高极高，上天真是垂爱，无论坐立起动，他都是人群中最吸引目光的男性。
林归云坐下，靳丞提示她扫码点单。
林归云点了一份山楂叉烧包，一份白灼菜心。
“Sarah资历比你老，她能力过硬，性格也同样强硬，上午会议上她说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日后她的需求你再有不同想法，可以委婉一点，多用疑问句，Sarah吃软不吃硬。”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动了林归云的笑点，她噗嗤一笑：“下次我会的。”随后，她抬起头笑看着靳丞：“谢谢你，David。”
靳丞见她通透又可爱，心头涌起一阵异样触动，旋即强自压了下来。
菜上桌，二人开动起来，靳丞夹了一个黑松露野菌饺到林归云碗中，又再点了一杯玫瑰杏仁饮放到林归云餐盘边。
林归云略一迟疑，随即致谢后继续进餐。
没想到靳丞如此照顾自己感受，林归云感到心口一松，偷偷打量起他来。
消减了之前职权给自己的压力，林归云的目光大胆起来，靳丞虽然形貌一流，风度潇洒，这次细看林归云却捕捉到了他眼角纹路，眼下青黑。
看来靳丞年纪已上三旬吧，不然也做不到致达的一把手了。
“我84年的。”靳丞的声音传来，吓得林归云刚夹起的菜心又掉进了碗里，她揉了揉眉心，却还补了一句：“大我11岁。”
先是一口吸气声传来，随后是靳丞的声音：“好了，吃饭吧。”
“嗯嗯，吃饭，吃饭。”林归云赶紧重新夹起菜心送进嘴里，一时无味，心里倒似打翻调料瓶，酸甜涩辣交织。
晚饭，童岚约了自己去吃鳗鱼饭，童岚是自己邻座，她是前端开发，入职致信不过1年，致达项目组一成立，她便被靳丞延揽进了致达项目组。
实习以来的一周多，便是她带着自己熟悉各种工作流程，帮助自己了解项目背景和搭建开发环境。
因此，林归云对童岚的邀约一向顺从。
林归云正往嘴里送进一块鳗鱼，这家鳗鱼做得不错，用了山椒做拌菜，入口一股柑橘清香舒缓了鳗鱼的肥腻，肉质滑嫩，咸香适口。
突然，童岚的声音传入耳中：“靳丞已婚已育了，他妻子也是致信的，是公司另一个游戏项目的负责人，平常都在前海区办公，他有个独子，才三岁。”
这句话乍然入耳，喉咙里的一口饭卡住，呛得林归云咳喘起来。
她连忙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往嘴里灌，童岚也没想到会把她呛到，连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
林归云一边咳嗽，一边数个杂乱念头在心头盘旋，想是中午靳丞跟自己一起吃饭的场景被人看见，在公司里有了风言风语，高知也都是八婆，嗅着一点风吹草动就添油加醋。
童岚应该是出于好心提醒，自己也不好下她面子，寒她的心。
想清楚这一节后，林归云平顺下来，出声：“他84年的，今年都33了，正常来说也应该有妻有子了。”
童岚见林归云神色已恢复平静，语气中带着一股无所谓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再多开口，免得让林归云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不想，过了一会儿，林归云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微笑说：“我中午跟他吃饭只是聊开了上午会议里的争执，谢谢你的提醒。”
童岚心下一暖，脑子一热又多说了一句：“你外形太出众，要知道漂亮女人总容易被造谣，你自己把握就好。”
林归云心内也是一暖，职场遇到热心人不容易，她还童岚以一个真心微笑。
当晚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归云复盘着今天一整天的事情。
先是梳理了入职以来工作上有直接接触的同事的实力背景，性格作风。
想到Sarah，脸上一苦。
想到童岚，心里一热。
想到靳丞，有如乱麻。
林归云甩了甩头，他只是我的上司而已，彼此只是理念契合，互相欣赏，不用担心他人眼光。
自我说服后，林归云停下脚步，举目四望，月色朦胧，花影仿佛，人心荡漾，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林归云忍不住打给了孙嘉木：“木哥哥，我下班了，在走路回家，陪我聊聊吧。”
“怎么每天晚上下班都这么晚吗？”孙嘉木柔声问道。
“我刚进来，不能不努力熟悉工作流程和团队人事啊！”林归云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晚饭吃的什么？”
“晚上跟同事一起吃的鳗鱼饭，这个同事对我很好。”
“是吗？怎么好了？你别轻信他人啊宝贝儿，同事只是工作时间打交道的对象，你别太轻易暴露自己的**信息知道吗？”孙嘉木语气严肃起来。
“哎呀，不至于吧，她算是手把手带我的。”林归云想起童岚的热心，对孙嘉木的话多少有点抵触。
“好啦，相信你的看人眼光行了吧。但是话说回来，还是要记住不要轻易掏心掏肺，你太单纯，我也是担心你。”孙嘉木语气中多了几丝宠溺。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木哥哥你是关心我。”林归云忍不住撒娇道。
“你工作熟悉得怎么样？上手了吗？跟团队磨合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有些老员工自恃资历有点难搞，但团队专业度总体还是很高的，大体上算实事求是，技术主导，公司的人文关怀也还不错。”说到这个，林归云难掩兴奋，不等孙嘉木接口，自顾自又说了开去：“而且，我对致达这个项目的前景挺看好的，项目负责人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还挺丰富，项目建组才一年，我进来的时机挺好，如果项目成功了，我也就有了职场代表作，我觉得再往后还能混成团队的中流砥柱呢。”
“哇塞，看来我家小云将来妥妥的职场女强人啊。”孙嘉木夸张捧场道。
“是啊，指不定将来哪一天我就混成了互联网行业风云人物。”说着林归云不禁原地转了一圈。
“好啦，知道你事业心重，相信你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但也要注意身体，今晚回去睡前喝杯牛奶，你买了牛奶吗？”孙嘉木语气关切。
“没有，才刚过来一周多，一心扑在工作上了。”
“小云，把你屋子地址发我，我给你买些东西寄去，闲了自己下厨补充一下营养，知道吗？”
“嗯嗯，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啊木哥哥。”
“晚安，我爱你！”
“我也爱你！”
放下电话的林归云又忍不住在原地转了数个圈圈，然后哼起了歌：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在自己的歌声中，林归云踏着一地摇曳树影而去，今夜云破月来花弄影，明日落红应满径。
度过了磨合期，林归云对致达的开发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需求理解快，工作效率高，代码质量高，为人漂亮却性格和善，在团队中很快口碑鹊起。
一晃两个月过去，林归云五一要返回襄南看望妈妈，手头还有个重点功能计划在五一前上线，避免五一期间无人维护出现问题。
四月底便鏖战不休，已经连续两个周末加班，总算在放假前倒数第二天晚上上线验收成功，当产品同事表示验收通过后，林归云真是松了口气，力气一懈瘫在座位上。
为庆祝该功能顺利按计划上线，假前最后一天中午靳丞请了团队所有同事吃饭，林归云进酒店后先去了一趟卫生间，再进入包厢时，发现只有靳丞左手侧尚有一个座位，她不欲生事，只好入座。
“感谢各位同事这段时间的辛苦，才让我们的在线文档功能顺利在节前上线，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也算是有了个好结果，因为下午还要工作，我们就以茶代酒，共襄胜果。”整顿饭，靳丞一直把握着节奏，大家言笑晏晏，不曾冷场。
林归云盯着桌上一道淮阳名菜白汁河豚许久，只是距离颇远，起身试了一下夹不到，靳丞看她视线及举动，亲自盛了一碗给她，林归云连连道谢。
林归云买了五一当天上午的高铁，累了两个多月，此刻独自坐在窗边，她靠在椅上，思绪放空，看着窗外座座青山掠过视线。
到家后，林归云放下买给妈妈的东西，换上了旧衣服，就直奔林记米粉店而去，柳莹一看见女儿喜得连声招呼：”今天还来做什么，坐了一上午车，肯定累坏了，回去休息吧。“一边还要继续着手里的活。
”不累，我只是坐了一上午，累什么。我把围裙带上去里面收拾了啊。“
当夜，林归云拦不住，柳莹定要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林归云从小爱吃的。
整顿饭，柳莹不停往林归云碗里夹菜，听着林归云絮絮叨叨讲自己的实习经验。
讲到同事专业，领导看重，进展顺利，柳莹也不禁喜笑颜开，看向女儿的眼神里满是疼惜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