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神情明显缓和一些,淡淡应了声:“嗯。”
“除了梁姑娘,庄王世子周弘澈、兵部七品主事李向深、广平侯之女林仪、刑部尚书之女李娴、大理寺六品司直之女程颜,这些人也一起住进了侯府。”
汪培如数家珍般,流畅地将他们的身份上报给了皇帝。
皇帝又拿起了一颗黑子,手指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棋子,眼神久久盯着棋盘,似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良久之后,皇帝将黑棋放到了棋盘上,冷漠说道:“明日,你去见一下兵部的李向深。”
汪培迅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跪地应道:“奴才遵命。”
次日午时。
李向深吃过午饭,准备继续处理公务时,兵部尚书突然传他去偏院商量要事。
来到偏院,李向深见到的人却不是兵部尚书,而是身穿一身黑色衣袍的东厂总督,汪培公公。
就在李向深走入院中的那一刻,外面的院门顿时被关上了。
“见过汪公公。”
李向深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下意识先行礼,和寻常般遵守礼仪。
汪培平淡道:“不必多礼,今日我是特意来见你的。”
“不知公公找我何事?”李向深一如既往地谦卑,言行举止都完全符合规范,挑不出一点错处。
“陛下有令!”汪培一字一句地冰冷说出了这四个字。
李向深一听,立即跪地低头:“臣李向深,接圣上口谕。”
汪培坚定说道:“定远侯夫人文惜月,疑有谋逆之举,行径可疑,实乃朝中大患。”
李向深心中猛地一惊,文夫人要谋逆?这怎么可能?
“从今日起,你需将在定远侯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关注文惜月的表现,详细记于纸上,每晚子时前放于侯府西侧门外的巷子尽头,用石块压好即可。”
汪培冰冷说道:“另外,你还要想办法套话,知道文惜月和长公主的关系,以及她们两人最近想做的事情。”
李向深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完全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件大事之中。
天塌了……
他竟然要去监视文惜月?
“你若是做得好,不久后兵部尚书的位置,就会是你的了。但要是做得不好……”
汪培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怕你的仕途再也难保了。”
此时,李向深的思绪一片混乱,礼仪这些全部都被抛在脑后了,甚至都不知道要及时应话。
“只要你还在侯府住着,就要每日上报情况。顺便提醒一句,侯府里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也受到了皇命。你们所写的内容,我都会用来互相核对。”
汪培微微俯身,对李向深缓缓说道:“所以,你别想着撒谎或者隐瞒,一旦被发现了,后果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见李向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汪培不没打算和他再多说什么,说完该讲的事情后,便步伐轻盈地离开了这里。
李向深都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回到正院的,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陷入了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场噩梦。
文惜月要谋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谋反的原因是什么?这又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李向深脑中,他想不通,也不敢问任何人。
“喂,你怎么了?”
定远侯府内,李娴见到李向深来了,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但却发现他魂不守舍,脸色也很难看。
“没……没什么。”李向深回过神,支支吾吾应道。
李娴关心道:“你可是生病了?要不我陪你去见府医吧。”
“不用……我可能是没休息好,没事的。”李向深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闪烁其词地解释着。
李娴皱了下眉,一下子就看出李向深的不对劲,但她只当他身体不舒服,最终没有起疑。
吃晚饭时,大家热闹地各聊各的,但李向深却眉头紧锁,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和话语。
他记得汪培说,府中还有一个人也受到了皇命……
这个人会是谁?
李向深沉默地吃着饭,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些人,除了文惜月、萧晏和李娴外,他平等怀疑剩下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周弘澈,看起来似乎格外可疑,此人总是在偷偷看文夫人,像是在暗中记录她的话。
夜晚还是降临了。
李向深心中隐隐有些怀疑,汪培会不会是和文夫人有私仇,所以假传天子口谕,想要骗自己帮忙对付她?
在文惜月和汪培两人中,李向深其实更愿意相信前者。
汪培……古往今来,宦官扰乱朝政的事不在少数,李向深觉得自己不能轻信他的话。
思来想去后,李向深终于想到了勉强两全的办法:装傻。
只要他坚持自己什么也查不到,每日上报一些无用的事情,那边总不能苛责一个无能的人吧!
如此一来,既不算出卖文惜月,也能对汪培有个交代,而且他也能有更多时间,暗中将事情查清楚。
想到这里,李向深在屋内拿出纸笔,手无法控制地有些发抖,在纸上缓缓写着:
【侯府今日情况如下:
早饭为芙蓉鱼片粥,佐以凉拌荠菜、香葱鸡蛋、酱焖牛肉粒、流沙咸鸭蛋,味道上佳,众人皆称赞不已。
晚饭为六道热菜、两道凉菜以及一道甜汤,其中热菜为……】
写完侯府今日的饭食情况后,李向深在结尾勉强提了一句:【今日文夫人一切正常,并无不妥之处。】
写了三页纸后,李向深将这些装到了信封里。
借着出门散心的理由,他顺利走出了侯府的西侧门,来到了巷子尽头。多次环顾四周后,李向深紧张地把信放在了地上,并且用石头压好了。
为了不露破绽,李向深无奈地在空荡的街道上走了一圈,然后才从侧门又回了侯府。
“你怎么在这里?”
侯府连廊里,李娴见到李向深从西边的方向走来,有些疑惑地问。
她记得……他的房间是在北侧吧。
李向深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虚道:“我……我方才出门走了走,今晚吃得有些多,想消食。”
“那刚好,我现在和你在侯府里逛逛吧。”
李娴笑盈盈道:“我已经写完功课了,文惜月和程颜还想再写一会文章,我就先出来了,和你聊天正好。”
最近李向深真的都很主动,经常嘘寒问暖,而且愿意陪着她谈天说地,哪怕他不了解的事,都会认真地听她讲,并且适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李娴对他满意了许多,又重新把他纳入到夫婿的考虑范围了。
李向深看到李娴这样明媚的样子,莫名觉得自己很不堪,像是黑夜里不能见光的鼠辈,胸口有些闷痛。
“我……今晚有些累了,可以先回房间休息吗?”李向深眼眸低垂,轻声问道。
李娴看出他脸色很差,担忧说道:“你真的不需要看府医吗?我们不逛了,我现在陪你回房间。”
李向深一时做不到理由拒绝,只能沉默地和李娴并肩而行,像是回到了两人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侯府的连廊有些安静,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外,似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李娴犹豫后,忽然轻声问道:“我……还有一年半参加科举,你觉得我能考上女官吗?”
李向深又沉默了,但这次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读过李娴写的文章,确实还有进步空间。他无法说出她一定能考上的话,但又觉得说李娴可能考不上,会有些伤人。
李娴见他没回答,笑了一下:“算了,这个问题就连书院的潘夫人都回答不了,我就不为难你了。”
她望向远处的夜色,感叹道:“我爹娘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挺希望我能成为女官的,我要是能像文惜月一样厉害就好了。”
李向深想了想,认真说道:“人各有所长,不必总是与别人的长处相比。你也有很多旁人没有的优点,比如开朗活泼、乐观纯真。于我而言,你已经是世上极好的女子了。”
李娴转头看向他,安静地看了许久。
突然,她轻声问道:“李向深,倘若两年后我考上了女官,我们之间的相处也越来越好。到时候,我们会成婚吗?”
在京城中,李娴见过太多放荡不羁的世家子弟,也见过许多心思不纯的官场之人。
而李向深能力出众,为人沉稳可靠,心思澄澈善良。
对于李娴而言,他确实是很好的夫婿人选,而且她也挺喜欢他的,算是有感情吧。
李向深再次沉默了。
要是李娴知道……他收到了监视的文惜月任务,她还会接受他吗?
他的心好像没有那么干净了……
李娴见他久久没有回答,心中闪过一瞬失落,眼神暗了暗。
但很快,她就把自己安慰好了,笑着说道:“这个问题也很有负担,我不应该这么早问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而已。”
走着走着,两人已经到了李向深的门口。
李娴主动说道:“你回屋吧,我不打扰你了。明日要是还不舒服的话,就一定要去大夫那里看看。好了,我也要回去了,明天见。”
李向深看着她开朗的样子,很轻很轻地回了声:“明天见。”
李娴离开时,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向深也迟迟没有进屋,看着空荡荡的连廊,眼中满是落寞。
他很想回答她刚才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