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书院和京中官府各部门便结束休假了。
往年都是等正月十五过后才收假,今年的冬假结束得格外早,追根究底,是要补上去年太后寿辰的那一个月假期。
李娴回到书院的第一天,她叹气的声音都快比鞭炮声还大了。
文惜月对于学习向来有热情,她过年那几天除了拜年,便都在屋里练字和写文章。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李娴迫不及待拉着文惜月走出了书院,在外面大口呼吸着自由的新鲜空气。
但刚走出书院大门没多远,两人便看见了定远侯府的马车,还有站在马车旁的萧晏。
李娴撇了撇嘴,对文惜月说道:“看来今天我只能一个人走过街市了。”
平时各府的马车都是停在街道之外,书院里的学生们会说笑着走过街市,偶尔买些东西,然后才坐上马车各回各家。
“委屈我的好妹妹了。”文惜月笑道:“明日我给你带侯府的荷花酥,好不好?”
“好吧好吧。”李娴摆了摆手,自觉地走开了,她向来很识趣。
文惜月则走向萧晏,轻松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等我?”
萧晏温和应道:“最近这两三天,各府衙下值时间都会提早一些,可能为了弥补提前收假一事吧。”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红色盒子,笑道:“这对金镯子送给你,听说是过年新出的样式,刻着五福的吉祥镯。我方才恰好路过首饰铺子,便顺路进去买了。”
“谢了。”文惜月接过东西,明媚应道。
就在两人准备上马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并且迎面走向了李娴。
是李向深。
文惜月和萧晏同时停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那两人。
李娴本来正独自走着,但刚走没多远,也看见了李向深迎面朝她走来。
她心中同样很不解,李向深该不会是来报复她吧?但她没对他做什么啊?
就在李娴脑中思索要不要逃跑时,李向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李娴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但只见李向深明显深呼吸一下,似是鼓起极大勇气般,郑重问李娴道:“不知我最近可有得罪李姑娘?若有不慎得罪之处,我在此向你道歉。”
说着,他弯腰行了个标准的道歉礼。
李娴立刻退了一步,她可受不起朝廷命官的这种礼,急忙说道:“哎呀!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得罪我。”
“那为何……这些日子你对我如此淡漠?”现在李向深开始不解了。
李娴皱了皱眉,思索后轻快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原来是想了解一番,看看你能不能成为我未来的夫婿,所以才有意接近你。”
她坦白着自己的想法:“通过这些日子,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和精力了,也不浪费我的时间,我们以后都另觅其他良人吧。”
“哦还有,倘若你还想和我做朋友的话,那当然没问题,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外面吃饭,也可以聊天,但最好是有其他人在场,不然只怕会影响你我的名声。”
李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专门来问她这件事。
平时在京中往来,她和许多官员子女的关系淡了就淡了,反正也都是泛泛之交,大家都没有往心里去,表面上能过得去就可以了。
李向深听后,沉默了许久。
李娴以为自己的举动伤害了他,迟疑后试探性说着:“之前我接近你,确实目的不单纯,你若是介意的话,我向你道歉?”
李向深却看向李娴的眼睛,平静地轻声问道:“为何我们不合适?”
这下换成李娴愣住了。
他难道觉得两人合适吗?
李娴想了想,诚恳说道:“你的性子太平淡了,沉默寡言,但我喜欢开朗主动的人,最好是能主动来找我,并且愿意和我谈天说地、到处玩乐的人。”
说完,李娴又立马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性子平淡不好,只不过我更希望我的夫婿能够开朗一些。我们不合适,但你是个很好的人,以后肯定可以遇到欣赏你的女子。”
李向深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坚定地认真说道:“我可以改。”
李娴震惊了,甚至猛地深呼吸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反应过来后,直接问道:“你喜欢我啊?”
此话一出,李向深的耳朵霎那间就变红了,他本以为这男女之情的表达,会如诗中所写般含蓄朦胧,没想到会这样直面这个问题。
李向深尽量保持平静,但下意识行了个礼,鞠躬说道:“确有此事。”
“你你你……”李娴语无伦次了,她难得有这种慌乱的时候:“你先给我起来,别鞠躬!”
“好。”李向深立刻挺直腰板,诚恳地看着李娴,等待她的回应。
李娴连着深呼吸好几下,随后也真诚劝说道:“你的性格就不是爱说话的,何必为了我去改变自己,你会很累的。”
李向深郑重道:“我愿意一试,如此方知我们是否当真不合。倘若我从未争取,此生只会抱憾终了。”
“还请姑娘放心,若是尝试后彼此不睦,我定会及时离去,绝不纠缠。”
李娴犹豫后,觉得有几分道理,迟疑说道:“也行吧,试试就试试。”
李向深轻轻笑了,这还是李娴第一次看到他笑的样子。
她眉头紧锁,觉得今天很邪门。
李向深问道:“还请李姑娘赐教,接下来我应当如何做?”
“你要主动!经常来找我聊天,或者陪我做些事情,但如今送东西就不必了。”李娴认真道:“我们之间随时可能分道扬镳,到时候牵扯不清钱财的事,实在麻烦。”
李向深像是请教夫子般问道:“可是你每日都在书院学习,我则要在兵部做事,如何能有机会见面聊天?”
李娴振振有词道:“这就是你的事情了,有机会就要抓住,没机会就要创造机会。”
李向深仿佛受到教导般,认真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今日你就有机会陪我逛街市,但我们之间现在只是朋友关系,你不要去外面乱讲其他事,不然我绝对不会再理你的。”
李娴向来开朗,她和许多世家子弟都算是朋友,平日各大宴会都会请她去玩,所以她和李向深成为朋友,旁人一般不会多想。
“李姑娘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李向深如同发誓一般,极为郑重地说道。
“以后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还有,不要动不动行大礼,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摆尚书之女的架子,欺压你这种小官……”
李娴和李向深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向街市,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书院不远处,文惜月和萧晏还站在马车旁,全程疑惑地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
夫妻俩可能是相处久了,文惜月和萧晏的样子看起来,竟有几分相像。
“你听得见他们说什么吗?”文惜月眉头紧皱,低声问着身旁的人。
萧晏同样皱着眉头,低声应道:“太远了,我听不清。但观唇语隐约可以看出,他们似乎说了夫婿、不合适、试一试这些话。”
文惜月不解道:“他们……怎么看起来关系很好?”
萧晏转头看向文惜月,疑惑地小声问道:“你不是说,李娴对李向深没兴趣吗?我看她兴致挺高的?”
“我也不知道啊,她是和我这么说来着。”文惜月无奈应道。
坐上马车后,文惜月心中还是记挂着李娴的事,转头问萧晏道:“我之前让你调查李向深,你查得怎么样了?”
“基本情况肯定是能查到。”
萧晏回忆着应道:“李向深为金陵人氏,读书人家出身,家境还行,不富贵也不清贫。家中三代之内都是良民,李向深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七。”
“他父亲为学堂先生,曾经考中过秀才,但没能考中进士。他母亲在家中照顾子女,时不时会做些针线活,但更多不是为了贴补家用,而是单纯喜欢做女红。”
“李向深自小便安静内敛,天资聪颖过人。他和我同岁,一年半前考中进士,名次为二甲十七,被吏部选入京中兵部为官。”
文惜月看向萧晏,又关心问道:“他为人如何?”
“李向深为人还可以,并非心思深沉或谄媚之人。”萧晏说道:“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觉得他挺好相处的,而且确实文采斐然,兵部同僚对他评价也都很不错。”
文惜月难免担心李娴遇人不淑,她看着马车窗外略过的街景,想着明天一定要问清李娴此事。
此时天色尚早
在京城的梁家宅子里,梁知意已经下了马车,正指挥着小厮将行李搬进家门。
这个府院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和定远侯府隔得不远,童年时她经常去萧家玩,萧晏也时常会来梁家。
但自从父亲梁骁战死沙场后,母亲便带着梁知意去了沧州生活,没有继续留在复杂的京城之中。
府院没有卖掉,梁家的旧下人也都在,整个府邸被收拾得很好。
梁知意十几年没有回来了,如今重回旧宅,倒有几分感慨,叉着腰站在门口欣赏着梁府的大门。
“你的动作倒是很快,这么早就到京城了。”
熟悉的冷漠声音从旁边传来,梁知意转头看去,是周弘澈。
他刚从轿子里下来,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神情也是和以前一样淡漠疏离,看不出是路过还是特意来这里等候。
梁知意:“怎么?不欢迎我?”
周弘澈平淡道:“京城又不是我管的,你想来就来,何谈欢迎不欢迎?”
梁知意有几分好奇:“你爹娘怎么突然就松口了?之前不是死活不同意吗?”
周弘澈:“不知道,他们可能是想开了吧。”
梁知意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来都来了,要不到我府里坐一会?”
周弘澈才懒得和她多说话,直接转身拒绝:“不了,我现在回王府。”
梁知意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今日前来,是专门想看看我吗?没想到你竟然对我如此情深。”
周弘澈脚步一滞,猛地一个转弯,脸色阴沉地大步走进了梁府里。
梁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颇为满意,周弘澈可是比萧晏好拿捏太多了。随后她气定神闲地也走进了梁府大门,招待这位未来的夫君去了。
但梁知意和周弘澈都不知道的是,在梁府旁的街巷拐角处,有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紧盯着梁府大门。
过了一会,身影回到了庄王府。
“禀告王爷、夫人,梁家姑娘如今已来到京城,正住城中东南处的梁府里。”
庄王夫妇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冰冷之意。
看来,是时候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