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和李娴又聊了一会，李娴便起身想要离开了。
“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吧，我等会让厨房师傅做些你爱吃的菜。”文惜月邀请道。
李娴活动着筋骨，轻快道：“不了，等会我要去给我爹送饭。你就不用和我一起去了，现在刑部忙着三司会审的事，你不方便进去，不然会被人怀疑你居心叵测。”
文惜月：“那我送你……”
李娴一听这话，立刻打断她，认真叮嘱道：“我现在也不能收你送的东西！有贿赂之嫌，对案子不利！”
“……”文惜月沉默了一下，无奈道：“我知道，我想说的是，那我送你到侯府门口吧。”
“哦，这倒是可以。”李娴露出了灿烂笑意。
就在两人往外走时，门口刚好走进了一个侍女，险些和李娴撞上。
侍女向文惜月和李娴行过礼后，便走入屋内对萧晏道：“侯爷，兵部主事李向深求见。”
李娴听到这个名字，轻轻撇了撇嘴。
“好，请他进来吧。”萧晏放下手中的笔，点头应道。
李向深在兵部负责文书相关的事，此次前来是想和萧晏探讨有关战事记载的事，他早上便已经提前差人询问过萧晏今日是否得空。
侍女离开此处后，萧晏思索后，还是觉得亲自迎接李向深比较好，于是他便跟在了文惜月和李娴身后，三人一起向外走去。
在侯府前院，他们迎面见到了走进来的李向深。
“见过定远侯，见过文夫人。”
尽管算是熟悉了，但李向深依旧行了标准的礼，态度谦卑温和。
文惜月笑了笑，回礼道：“李公子多礼了。”
李向深看向李娴，行了个平辈礼，温声道：“李姑娘好。”
“你好你好。”李娴敷衍着，勉强也回了个礼。
听到她这语气，文惜月微微皱了下眉，萧晏则疑惑地看了李娴一眼。
李向深心中也有些不解，但并未多想，
四人分开后，文惜月立刻小声问李娴道：“你和李向深吵架了？”
“哎呀，没有吵架。”李娴随意慵懒道：“我只是对他没想法了而已。他实在太无趣，不爱说话，完全不符合我的要求。倘若以后要和他一起生活，我还不如和话本过一辈子呢。”
文惜月虽然理解李娴，但还是叮嘱道：“无论怎样，他总归和你无冤无仇，下次对他态度好些，就当是做朋友了，不要轻易与人交恶，也不要当众让他难堪。”
“知道了知道了。”李娴轻松道：“我这不是怕他对我有想法吗？趁早断了他的念头，大家都不要浪费时间，及时止损。”
文惜月倒是很欣赏李娴这种干脆利落的做事风格，不禁感叹着：“你的感情还真是来去迅速啊。”
“不！”李娴顿时换了种语气，饱含感情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对月姐姐的感情从未变过，天地可鉴！”
与此同时，她还深情地看向文惜月，双手紧紧握住了文惜月的手。
文惜月：“……”
李娴看着文惜月面露难色的样子，不禁又露出了灿烂笑意。
而在另一边，萧晏和李向深并肩而行。
两人走出一段路后，萧晏迟疑问道：“你惹她了？”
“这……”李向深思索后，诚恳道：“我深知凡事说多便易错多，平日鲜少与她说话，想来应该没有仇怨。”
萧晏想想也是，李向深对所有人都寡言少语，做事周到可靠，和他很难结仇，吵架都吵不起来。
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了，萧晏趁机问道：“你觉得李娴怎么样？”
李向深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李姑娘为人极好，有玉石般干净纯粹的心，性子澄澈明媚，恰似天地间的山花草木，存太初之淳然，映万象其本真。能与她相识，是我此生之幸。”
萧晏顿时愣住了，甚至语塞一下：“你……你真会夸人。”
李向深是正经科举考入朝廷为官的，而且皇榜上名次不低，这才能年纪轻轻就被封为京官，在兵部就职。
萧晏是武将，确实比不过李向深的文学素养。
时间渐渐推移，日光西斜，残阳映在白雪之上，京城无端多了苍凉之感。
李向深问完事情后便离去了，没有多停留，不愿多叨扰他们。
此时，侯府里弥漫着饭菜香气，今晚的菜肴较为丰盛，是萧晏特地交代厨房师傅做的。
“身子还难受吗？”萧晏一边给文惜月呈汤，一边关心问道。
今晚的汤是黄酒煨鸡汤，萧晏一大早起床便亲自去了城中酒铺，买了最好的黄酒回来。
这鸡汤炖了一下午，还加了些药材同煮，最适合给女子补身体了。
文惜月接过汤碗，笑道：“不难受，你今日都问过我十几次了，感觉你比我自己还更关心此事。”
“我怕你自己忍着痛楚不说。”萧晏坐下后，认真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哪怕只能帮上一点都是好的。”
文惜月浅笑着应道：“好，我知道了。”
吃饭时，两人终于安静了一会，各自想着心中的事。
萧晏犹豫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突然正色说道：“文惜月，你是世间最好的人，心若明镜般透亮，容颜似出水芙蓉般清秀美丽。能与你相识，是我此生之幸。”
“？”文惜月夹菜的动作一滞，筷子上的菜落到了桌上。
她眉头紧锁，思索一会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晏，试探着问道：“你……方才是被屋檐落下的雪块砸到头了吗？”
“……”萧晏沉默片刻，随后好奇问道：“你喜欢我这样夸你吗？”
文惜月有些疑惑，将掉落的菜重新夹起，放到了萧晏碗中：“你……怎么了？是有人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萧晏故作轻快：“没怎么，只是我询问李向深关于对李娴的看法时，他说了很多溢美之语。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这些话，而且我也不如他有文采，心中有些愧疚罢了。”
他心中其实有些低落，觉得自己比不上李向深的文学底蕴。
文惜月才华横溢，是不是换成李向深这样的人，她会生活得更开心些，夫妻间也会更有话题可聊？
文惜月大概明白萧晏的想法了，认真地温柔说道：“你不用和别人相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已经很好了，不必勉强自己去改变什么。”
萧晏抬眼看向她，轻声道：“可我和你谈论不了诗词歌赋，你会不会很无聊？”
文惜月温声说道：“我若是想谈论诗词歌赋，去书院就好了，那里多的是可以和我聊天的同窗。在家里，你可以和我聊许多不一样的事，其实很有意思。”
萧晏有些惊喜：“真的吗？”
“嗯。”文惜月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我都说了我有一点喜欢你，自然是喜欢和你相处，你在我心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萧晏似乎听不到其他话，只听见了“喜欢你”这三个字。
他久久看着文惜月，不禁有些出神。
屋外是浅浅夜色，屋子里温暖明亮，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饭菜，身边是笑盈盈的妻子，萧晏觉得书中所写的幸福，大概就是现在的感觉吧。
文惜月觉得，萧晏现在眼神和当时收到菩提子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她伸手在萧晏面前晃了晃，无奈说道：“别看了，你这样盯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我喜欢你，所以才想一直看你。”萧晏回过神，笑了笑说道。他总是坚定大方地表达感情和爱意，不想让文惜月有任何不安。
文惜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
萧晏一边给她夹菜，希望她能多吃些东西，一边温和说道：“你昨晚睡得不好，我们今晚早些休息吧。”
文惜月点头应道：“好，我等会把我爹娘的手稿再看两页，然后就去休息了。”
说到父母的手稿，文惜月心中又有些沉。
经过今日大半天的翻阅，通过父母写下的那些文字，她似乎逐渐明白了曾经的往事，也慢慢理解了父母想为绍炀皇后正名的原因。
绍炀皇后，名为卫宜之，史书中记载她是祸国妖后，容貌艳丽，荣哀帝痴迷其美色并受其谗言，选择废先皇后之位，扶持卫氏成为继后。
绍炀皇后任由君主沉溺美色，她则趁机把持朝政大权，性子暴戾无道，滥杀无辜谏言大臣，最终引起家国动荡，以致前朝覆灭。
在前朝末年以及当朝初年的许多本正史中，全部都直接点明，绍炀皇后祸国殃民，是导致皇朝覆灭的重大原因之一。
但文惜月父母在翰林院整理前朝典籍时，却在一堆破旧的书卷残本中，发现了几卷前朝女官的手书，关于绍炀皇后的表述却截然相反。
在女官对朝廷之事的记录里，绍炀皇后多次劝谏陛下专心政事，但皇帝只想贪图享乐，整日与酒肉为伴。
皇后不忍看到奸臣当权、民生凋敝，她只能强硬地插手朝政，欲扶大厦之将倾。
据女官所写，绍炀皇后所杀之人皆是贪官污吏。
这些官员趁家国动荡不安之时，在朝中结党营私，大肆敛财，利用权势作威作福。
皇后有心肃清朝纲，但朝中已经腐朽不堪，许多大臣为了自保，便团结一心，纷纷写文章声讨绍炀皇后，控诉她残暴不仁，杀害忠臣。
除此之外，在女官手书中还提及，绍炀皇后每日勤勉于政事，事必躬亲，夙兴夜寐从未有过享乐。
在绍炀皇后执政期间，她轻徭薄赋、改革税制。
为了抵抗天灾，皇后派人兴修水利，并通多条水路便于运粮。她还将贪官家中搜出的钱财全部发给百姓，贴补民生。
文惜月的父母为了查清这段前朝往事，他们专门去过一趟刑部，在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对前朝宫人的审讯记录。
那些宫女全部表明，绍炀皇后虽然严厉治下，但从不滥杀无辜，也不会动辄打骂。她总是很体恤宫人不易，对后宫众人赏罚分明，没有偏私。
可惜啊……
王朝积弊已太深太久，加之连着几年的惨重天灾，即使绍炀皇后已经费尽心力，但还是没能挽救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最后的最后，卫宜之褪去凤冠和皇后制服，穿着常服坐在大殿中，望着外面烽火四起的宫墙，在混乱的宫变声里，服毒自尽。
或许，她算不上有功，毕竟最终没能拯救王朝，也没能改变任何事情。
但至少……她不应该背负亡国的骂名，不应该在青史中被这样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