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陈海看清长命锁的瞬间,顿时失去了理智,拿起刀便冲向文惜月。
萧晏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大力握住了陈海的手腕。
陈海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被人握碎般,手无意识发软,泛着寒光的佩刀应声落地。
萧晏猛地踢了下陈海的腿,逼着他跌坐到椅子上,和文惜月面对面谈话。
“你的妻儿现在还活着,但他们能活多久,全看你现在的表现。”文惜月摩挲着手中的长命锁,眼睛盯着陈海,冰冷地缓缓开口道。
陈海逐渐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文惜月不和他绕弯子,直接冷冷质问道:“是你杀了我父母,对不对?”
此时,陈海明白文惜月的来意了。
他的脸色苍白几分,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地面,没有应话,也没有否认。
“是崔相国指使你这么做?”文惜月继续冰冷问道。
但她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陈述。
陈海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她,一口咬定道:“和相国无关,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文惜月立即追问:“你和我父母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陈海冷笑道:“我心情不好,想杀便杀了,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文惜月早知不会轻易得到答案,将手中的长命锁松开了。
下一刻,长命锁落地,发出清脆碰撞声。
银锁上挂着的小铃铛碎裂断开,滚落在地。
文惜月毫不退让,语气强硬:“你最好说实话,不然你的妻儿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海情绪顿时激动:“我的妻子和儿子是无辜的!”
文惜月猛地站起身,情绪同样不稳,质问道:“我父母难道不无辜吗?你对他们下手的时候,有想过他们是无辜的吗?”
“若是你爹娘被人无端杀害,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吗?”
霎那间,陈海再度陷入了沉默,垂头一言不发。
文惜月见状,语气缓和几分,像是在谈判:“我知道是崔敬指使你做了这件事,你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他之前有给你好处,这些钱财我也可以全部给你。只要你供出他,我便为你求一个从轻发落,免于死罪。”
屋内一片安静。
小院外偶尔传来邻里的交谈声,轻松和谐,和屋子里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文惜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静静等着陈海的决定。萧晏则在一旁冷冷盯着这个人,以免他突然出手伤害文惜月。
许久后,陈海终于开了口,平静道:“是我杀了你父母,我可以写下认罪书,你去官府告我也好,直接在这里对我动手也好,我绝无怨言,但我不会供出崔大人。”
文惜月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你为了护住崔敬,竟然连妻儿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陈海依然没应话,垂头看着地面,但他的手似乎微微抖动了几下。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当着文惜月的面,陈海飞快抬手,似乎将什么东西瞬间吃到了嘴里,吞了下去。
“不好!他要自尽!”
萧晏反应迅速,立刻大力猛击陈海后背,硬生生逼着他猛地吐出一粒药丸。
与此同时,陈海整个人被打得从椅子上跌落,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文惜月没料到会有此举,心中又惊又疑,不可置信地问:“崔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陈海自知他对不起文惜月,索性没再起身,无力地跪在地上。
他诚恳道歉道:“文夫人,是我对不起你父母,也对不起你,此事我认。但恕我无法从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指认相国,哪怕去了刑部大牢,我都会坚持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陈海垂着头解释道:“崔大人于我有恩。十年前,我本是武馆学徒,在打斗中伤了腿上筋骨。我没有钱医治,武馆也不肯出钱,还把我赶了出来。
“那时是崔大人路过,他给了我医药钱,及时保住了我这条腿,而且他还收我到府中做家丁,让我能够好好养伤,不需要再做武打的活。”
“去年我妻子难产,相国不计较我身份卑微,直接派府医前来救人,而且不收我分文药钱。倘若没有相国相助,我的妻子可能早已难产离世,孩子也活不下来。”
说着,陈海抬眼看向文惜月,眼中有着请求:“崔大人救过我一家三人,如此大恩,我怎么能做出背叛之举?此事我会担下全部罪责,绝不会牵连相国。”
文惜月没有说话,久久无言。
人心果然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崔相国派人杀了文惜月父母、派人陷害萧洪火烧永济仓,但他也会救下普通百姓,不计身份和地位。
崔敬……当真是恶人吗?
很多真相当真和表面看到的一样吗?
沉默很久之后,最终,文惜月只是平静问陈海道:“你会写字吗?”
陈海诚实回答道:“不怎么会,除了自己名字外,我只会写一些简单的字。”
文惜月抬眼看了萧晏一眼。
两人对视后,萧晏默契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从腰间拿出毛笔,从荷包里拿出墨块和小块砚台,放到了文惜月面前的桌面上。
文惜月将桌上茶壶拿起,倒了几滴水在砚台上,开始磨墨写字。
屋内依旧安静,外面连交谈声都没有了,邻居大约已经吃完午饭,此时在午睡吧。
中午日光照得外面小院明亮,但房间里却有些暗。
文惜月专注地在纸上写着字,陈海低头跪坐在地,萧晏拿着刚才掉落在地的佩刀,眼神一直落在陈海身上,避免他又有什么意外之举。
不一会,屋子里传来了文惜月平静冰冷的声音。
“罪民陈海,于承兴七年八月初三夜间,持利刃杀害文剑、杨青二人。今俯首认罪,无异议之词。”
念完认罪书之后,文惜月平静问陈海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海摇摇头:“没了。”
文惜月:“你在认罪书下面署名画押吧。”
陈海顺从地在空白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萧晏适时从袖中拿出印泥盒递了过去,陈海无言地在认罪书中盖上了红指印。
等字迹干透后,文惜月小心地将认罪书卷好,收到了衣袖中。
陈海迟疑后,轻声问道:“我的家人……”
文惜月冰冷道:“你妻儿没事,我不会伤害他们,今日傍晚前他们便会回到家中。”
陈海看着文惜月,再次诚恳道歉:“文夫人,我此生有愧于你。”
文惜月却冷静道:“崔敬能让你杀害我父母,说明他足够信任你,并且这可能也说明,你已经不止为他做了这一件脏事。”
“你若是当真有愧,就应当指认崔相国,这才是对那些惨死之人的告慰,也是给生者一个交代。”
陈海又默不作声了。
文惜月垂眸片刻,最后轻轻说道:“对我父母下手不是你的本意,我虽然恨你,可我也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追究崔相国,绝不会轻饶他。”
陈海抬眼看向文惜月,眼神有些复杂,可终是没再说什么,又沉沉将头垂了下去。
文惜月心里很清楚,哪怕没有陈海,崔相国也会让其他人动手。
陈海就像是一把刀,罪魁祸首是握着刀的人。
“把他绑了吧,带回侯府。”文惜月看向萧晏说道。
“好。”
萧晏应了一声后,从另一个衣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麻利地将陈海绑好,押着他往外走去。
门打开了。
屋外的明亮阳光瞬间照进昏暗屋内,有些刺眼。
文惜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适应光线后才缓缓向外走去。
走着走着,文惜月突然感受到了点点寒冷之意,落在了她的头上、脸颊和掌心。
她抬头望向晴朗的蓝天。
下雪了。
如今已是十二月初,京城才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实在是太迟了。
但这晴空雪却是罕见。
细密的雪在空中肆意飞舞,在阳光照耀下,每一片微小雪花似乎都清晰可见。
冬日阳光明亮耀眼,漫天薄雪飘荡,这一幕很美,美得好像一切都有希望般。
文惜月站在雪里,伸手让雪花落入掌心,静静感受着雪融的微凉。
萧晏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眉眼温柔。
雪景很美,她更美。
不久后,文惜月突然转身走向萧晏,坚定说道:“走,我们回府拿罪证。你把诉状和收集的全部证据都拿好,我们今日便去敲登闻鼓,状告崔相国。”
雪落红墙,日照金檐,远处的皇城在朦胧雪景中更显庄严肃穆。
此时在相府里,崔敬正站在亭中观雪。
但就在这极美雪景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不和谐的黑色身影。
“拜见相国。”汪培谄媚笑道。
在心情如此好的时候看到汪培,崔敬觉得太煞风景,有些不耐烦应道:“怎么了?”
“陵州那边又传信了。”
汪培概括着信中的内容:“文夫人的姨母曾约过陵州州丞宋瑾私下见面。但次日,定远侯夫妇出现在了陵州官府,而且似乎和陵州知州产生矛盾,巡按御史还曾介入此事。”
崔敬一听,顿时眉头紧锁:“陵州官府?信中可有说明,文惜月和萧晏为何去陵州官府吗?”
“这……还没查到。”
汪培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可能明日会传新的信,到时候我一定及时过来告知相国。”
崔敬心中疑云丛生,觉得此事大有问题,心里隐隐有着不安感。
就在这时,相府管家匆匆走来,行礼禀告道:“相国,陈海下午没来府中当差,也没有告假,自中午离府后便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