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见到两人后,没有问他们的收获,只是低声说道:“走吧,不要在这里久留,容易被发现。”
此时官府中的官吏都已经来府衙做事了,路上遇到的人明显比早晨更多。
文惜月和萧晏低着头,跟在宋瑾后面,三人步履匆匆地往侧门走去。
“宋州丞。”
穿过一处两路交汇的连廊时,三人刚走没多远,另一侧突然传来喊住宋瑾的声音。
文惜月和萧晏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官服的男子从那边走来,看起来体型微胖,走路步态不平稳,仿佛刚刚从宿醉中醒来不久。
“见过知州大人。”宋瑾转过身,平静行礼道。
郑知州走到宋瑾面前,看了眼她所走的方向,缓缓问道:“宋州丞怎么这时往侧门去了?”
宋瑾没有丝毫慌乱,平淡应道:“侧门有些杂物挡路,我带这两个杂役过去清理一下,以免被监察御史看到,有损印象。”
听到这句话,郑知州语气顿时带了些阴阳怪气:“宋州丞真是上心,比我这个知州都更关心府衙的事情。”
宋瑾算是很熟悉这个知州了,她不想和他多废话,平静道:“大人若是没事,我便先过去了,不耽误您的时间。”
“宋瑾,你就算在监察御史面前得再好,你也不可能成为知州。”
郑知州语气冰冷,嘲讽道:“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上一任知州去世这么好的机会,朝廷都没让你当知州,而是把我调了过来,说明朝廷根本看不上你。”
他不屑地继续说道:“女子难堪大用,就不可能当一州之长,哪怕没有我,也会换成其他人来这里。我劝你死了当知州的心,这几天安分一点,不要在御史面前说三道四。”
此时,郑知州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侍卫,他旁边的人是四十多岁、看起来尖嘴猴腮的吴主簿,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郑知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宋瑾难堪,摆明了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是让府衙中人对她不必太尊重。
这已经不是宋瑾第一次受到他的刁难了。
文惜月和萧晏的眉头同时紧皱,心中极为不满。堂堂知州,竟然当众说出如此诋毁贬低女子之话,此人根本不配为官。
宋瑾的年纪和文惜月母亲相仿,已是中年女子,她在陵州为官二十载,陵州百姓对她称颂油价,官府中大部分官吏也都很敬重她。
宋瑾这么多年来,不仅为百姓做了很多事,同时一直在鼓励女子经商和读书习字。
自从去年郑知州调过来后,明里暗里为难了宋瑾很多次。
宋瑾懒得和他争吵计较,反正做她该做的事情就是,郑知州虽然嘴上说得难听,但能力也就那样,动不了她分毫。
“听说这次来陵州的御史大人家正好有位千金,郑知州方才这话可以留着和御史大人说,顺便让大家也听一听,看看御史大人是否认同您的这番高见。”
宋瑾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随口一说般。
“你!”郑知州明显被宋瑾的话气到了,但又不知反驳什么,心中憋着一大口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宋瑾现在急着要先把文惜月和萧晏送出府衙,并不想和郑知州浪费时间。她直接行了个礼,便继续带着文惜月和萧晏往侧门走了。
三人从他身旁经过过,郑知州突然注意到了穿着杂役衣物的文惜月。
这女子……容貌看上去素雅清秀,皮肤白净细腻,虽然穿着杂役的粗布衣物,但依然透着温润的书卷气。
郑知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长相的杂役,倒像是个读书出身的女子。
“你是新来的?”他喊住了文惜月,并且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走到了她面前,毫不掩饰地认真端详着她的脸。
宋瑾心中一惊,悄然往侧面走了半步,挡住了文惜月,对郑知州平静回答道:“这两人都是新来的,不熟悉府中的事,所以去清扫侧门很合适。”
“不熟悉?”郑知州脸上堆起笑意,话语粗俗:“那刚好,让她跟着我到内堂,我亲自教她熟悉府衙的情况。”
“大人请自重。”宋瑾语气瞬间变得冰冷,眼神也充满寒意。
这时,旁边的吴主簿走过来,轻飘飘说道:“宋州丞未免太认真了。知州大人是和这姑娘开玩笑呢,真是不识趣。”
“是啊,我就是开玩笑而已。”郑知州再次堆笑,看向文惜月,眼神不停打量着着她:“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若是有需要,可以来我府里做事,我一定让你衣食无忧。”
与此同时,他还朝文惜月又走近了一步。
文惜月皱着眉头,不悦地连着倒退两步,脑中思索着应对的话术。
但这一刻,萧晏的眼神已经阴沉至极。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脚,用力向这狗官踢去。
“扑通。”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郑知州整个人被踢飞了数米,最后重重撞到了连廊的柱子上。
随着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传出,周围人甚至还隐约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下一刻,郑大人的痛苦哀嚎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府衙。
“大胆!”吴主簿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怒喝了一声,用手指着萧晏说道:“来人,快把这歹人押入大牢!袭击朝廷官员,这是重罪!”
文惜月立刻站出来,挡在萧晏面前,眼神冰冷坚定地看着吴主簿:“是吗?郑大人身为朝廷官员,刚才对我的言行难道就合乎律法吗?”
吴主簿迅速狡辩道:“刚才那都是玩笑话!怎可当真?”
文惜月冷笑一声:“听闻最近刚好有巡按御史在陵州,既然我们各执一词,倒不如让御史大人来评评理,你当真敢吗?”
其实直到此刻,文惜月都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打算。只要他们愿意退一步,她便也不想继续追究,打算回京再说。
吴主簿却轻蔑道:“你有什么资格面见御史?御史大人日理万机,怎么可以处理这种小事,简直荒唐。”
宋瑾终于开口了,冰冷说道:“吴主簿,我应该是有资格面见御史吧。我倒是很想看看,御史大人会怎么断我们今日之事。”
此时,吴主簿眼中确实闪过几分慌乱,此事实在没必要闹到御史面前,也不能闹到御史面前。
就在他一边思虑一边打量文惜月和萧晏时,不远处的郑知州已经被人扶起。
郑知州忍着剧痛,面对刚才丢脸的耻辱,整个人仿佛失去理智般,高声怒喊道:“来人!立刻去请御史!还有,把这两人绑起来,别让他们跑了!让御史看看,刁民欺官已经如此猖狂!”
郑知州为官多年,深谙官场阿谀奉承之道。他才不相信,御史会驳他堂堂知州的面子,而去支持宋瑾和这两个小小杂役的话。
是时候也要给宋瑾一个教训了。
郑知州眼神阴狠,脑中已经想好话术,这次在御史面前告上一状,最好能趁机让这宋瑾滚出陵州官府。
几个侍卫走到萧晏和文惜月身边,想要绑住他们。
宋瑾站在文惜月和萧晏面前,冰冷命令侍卫道:“不许动他们。如今是非未定,怎能绑人?我会带他们面见御史,不劳你们动手。”
侍卫有些为难,但听到那边又传来郑知州痛苦的呻吟声后,几人也顾不上这里,马上过去和其余人一起用架子扛着知州,把他带到官府大堂去。
宋瑾终于得空,转身看向文惜月和萧晏,低声担忧道:“你们真的要见御史吗?”
文惜月也没想到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既然如此,只能将事情彻底捅破,全部摆上台面来说了。
“嗯,我有办法应付,您不用担心。”文惜月语气尽量温和沉稳,让宋瑾安心:“现在您先带我们去柴房换一下衣服,穿着杂役的衣物,很多事终是说不清楚。”
“好。”宋瑾应道。
一刻钟后,官府大堂里,巡按御史张大人严肃地坐在大堂主位中。
郑知州悲痛地倚在椅子上,诉说着宋瑾的恶行:“宋州丞平时便屡次顶撞我,众人有目共睹。今日甚至因为几句玩笑话,纵容手下杂役将我伤成这样。
吴主簿站在旁边,添油加醋道:“宋州丞最是擅长颠倒黑白,倘若我们知州不是被欺辱到这个地步,今日也不会特意劳烦张大人来此主持公道。”
张御史不想听他们的一面之词,他皱着眉头,淡淡问道:“宋瑾何在?”
不等郑知州和吴主簿回答,大堂门口刚好传来宋瑾平静的声音:“下官拜见张御史。”
“张御史,那两个就是伤人的杂役,他们……”
吴主簿谄媚上前,用手指向宋瑾身后的萧晏和文惜月,但这时他却愣了一下,发现这两人换了身衣物,看起来根本没有杂役的样子。
张御史顺着吴主簿的手指方向,看向了萧晏和文惜月。
那瞬间,张御史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久久落在了萧晏脸上,缓缓站起了身子。
吴主簿不解地低声问郑知州:“大人,他们怎么还换了身衣物?”
郑知州此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屑道:“可能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临时借了身衣物来面见御史,以为这样能有个好印象,刁民就是如此愚昧。”
但随着萧晏和文惜月走到大堂中央,下一刻,在众人注视中,张御史迅速稳步走到两人面前,恭敬行礼,声音清晰有力。
“下官见过定远侯,见过文夫人。”
这一刻,整个府衙大堂顿时陷入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