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看清楚木盒里的东西后，心中一惊，转头将不远处的萧晏低声喊来：“萧晏，我找到了。”
萧晏立刻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放下，走到文惜月身边，顺便观察了一眼窗子和门，确定没有人在外面偷看或者偷听。
两人对视一眼后，萧晏伸手将木盒接过，文惜月则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拿出，缓缓展开。
【现西北永济仓失火，军粮立尽。着陵州常平仓即刻调粮十万石，昼夜疾赴西北嘉峪关，不得有误。】
而在圣旨最左侧，除了玉玺红印，以及用朱笔所写的“六百里加急”外，便是一个日期。
承兴四年八月十五。
架阁库内寂静无声，除了文惜月和萧晏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入，投下一道斜斜日光，为昏暗的库房带来光亮，灰尘在光中格外清晰。
圣旨八月十五才发出，常平仓八月十三却已经调粮前往西北，陵州真是……未卜先知。
萧晏神情近乎冰冷，这些证据一次次提醒他，永济仓着火案是人为策划，他父亲和镇西军的无数将士是被人活生生害死的。
文惜月沉默地将圣旨小心卷好，准备放回木盒中，这时她忽然看见盒子里还有几张纸，方才被压在圣旨下方。
她将那几张纸轻轻取出，发现上面写着的，是前任知州刘大人所写的调粮全部过程。
纸上清楚记载，承兴四年八月十八，调粮令到达陵州。
自此，官府立即开始准备相关事宜，包括开始装粮、运粮的时间，全部都是从八月十八那天开始。
“看来……后面这些过程的时间，都被造假了。”文惜月轻声说道。
萧晏无言许久，最后只是沉声问道：“这个木盒我们要拿走吗？”
文惜月轻声应道：“不用，调粮令在宫中也有抄录一份，封存在翰林院中。我想看调粮令的原因，主要是确定此事确实有问题，有人提前安排调粮，而不仅仅只是质疑，这能让你在上诉时能更有底气。”
翰林院的架阁库看管极严，打扫都是由宫中专人进行，平时只有翰林官可以进出，而且记录详细，绝不可能出现陵州这里如此随意的情况。
文惜月父母之前都是翰林官，所以她深知翰林院的情况，知道自己无法进入那里的架阁库，所以才想着在陵州处一探究竟。
“好，那我们把东西放回去吧，现在还要再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证据。”萧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黑夜中静静放着的利刃。
文惜月应了声后，便将那几张纸重新放到木盒里，小心把圣旨又压到了上面，一切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如释重负。这个圣旨也说明，提前调粮之事，不是陛下授意的。
可能……永济仓的案子，和陛下无关。
萧晏将木盒放到架子上后，又翻看了几分卷宗和文书，都和永济仓之事没有联系了。
不久后，两人走向了库房里侧的大木箱处。
萧晏将几个木箱都打开了。
只见其中大部分都是放着杂物，萧晏认真翻了翻后，便将箱子合上了，不在这些里浪费时间。
只有最边上的一个箱子里堆着许多书信，很是混乱。
文惜月已经蹲在地上，打开了几封书信，大致翻阅着里面的内容。萧晏跟着也蹲在了地上，翻出几封堆在下面的信，同样打开看了。
“这都是别人写给刘大人的信，有一些是官方书信，但大部分好像都是友人写给刘大人的。”文惜月小声说道：“没想到，这位刘大人竟然真的将这些年所有书信都留下了。”
萧晏看着手中的信，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刘大人做事未免也太谨慎了，就连友人邀请他吃烧鹅的书信，他都存到了架阁库里。”
文惜月无奈道：“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朋友邀请他一起为家中的百岁老龟祝寿。”
这里的书信基本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看完就扔了，或者收在知州的私人府邸中。
文惜月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这些放在架阁库里，由官府保管。
“刘大人为官如何？”萧晏有些好奇：“他会把这些私人书信放在这里，是不是说明他问心无愧？”
文惜月想了想，皱眉应道：“可我之前听我爹娘聊天，这刘大人胆子极小，做事没什么担当，喜欢将责任推给别人。但尽管如此，不妨碍他小心翼翼地收了不少贿赂。”
“去年，他收贿赂的事被御史盯上了，但还没等御史派人去查，刘大人就偶然得知了风声，担惊受怕了大半个月，最后竟然心悸而亡。”
说着，文惜月转头看向萧晏，总结道：“相当于，他被吓死了。”
萧晏评价着：“这倒也是奇事，官场中什么人都有。”
这位刘大人在府衙里留下书信，是为了留下各种证据，证明一些事和他无关，或者证明在一些时间里他的具体动向，避免被栽赃，毕竟官场中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事情了。
而那些关于贿赂的事……都是直接偷偷送到刘大人府上，刘大人也偷偷地收下了，然后偷偷为别人办事。
萧晏翻找着箱子，里面的书信太多了，几乎像是大海捞针。
文惜月蹲得有些腿麻，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在旁边看着萧晏翻翻找找。
萧晏几乎没报什么希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想找什么，只是随便看看，偶尔看到来自其他官府的正式书信就打开看看，可能……会提及永济仓的事？
文惜月百无聊赖地站着，脑中想着要不要再写一封诉状，主要关于这个调粮令的事。
萧晏的腿也有些发麻，他最后翻找了一次，打算就此结束。
将箱子底下的书信翻到上层，像是一大堆落叶，萧晏不经意看了眼被拨开的那部分书信。
那一瞬间，一个极为熟悉的图案，映入了萧晏的眼睛。
这个印章痕迹……
霎那间，萧晏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冲去，浑身瞬间变冷。
他立刻将这封盖了红色印章的信拿出，手有些抖，轻轻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印章的上半部分。
这剩下的半边图案……
着火那夜，崔相国手下宋获借着清点粮食为由，曾与萧洪在粮仓里见过面。不久后，永济仓便着了大火。而次日，宋获便在客栈中身亡。
屋里唯一有用的线索，便是一个空信封，其封口处有半个印章的图案。
这两个图案……很像很像。
几乎一模一样。
文惜月看出萧晏的不对劲，随即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臂，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晏的呼吸有些重，整个人意识有些不清晰，像是极致震惊后的恢复，又像是在梦中一般。
他没有应话，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手中的信封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萧晏双手发冷，缓缓打开了信封。
泛黄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永济仓失火，八月十三调粮十万石送往西北嘉峪关，不得有误，阅后即焚。
下面落款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崔敬。
而信末所盖的，是相国公章，效力仅次于陛下的玉玺盖印。
文惜月看完了信上的内容，虽然写信时间未知，也不知道刘知州何时收到的信，但这封信足以有力证明，崔相国早已预料永济仓会失火，因此提前进行了调粮。
这是整个永济仓着火案，最有力的证据。
她看向有些僵硬的萧晏，握住他发冷的手，温柔安慰道：“没事了，回京你就可以翻案，很快你就可以讨回公道了。”
萧晏没有应话，安静地缓缓站起身，望着不远处透进屋内的阳光，整个人有着重担瞬间散去的无力和劳累，意识恍惚。
当年，案发没多久后，萧晏便在客栈发现了那半枚印章图案。
三年了，整整三年，在无数个漫长的深夜里，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这半个图案，那是他不多的线索，是翻案的微弱希望。
大家似乎都已经接受永济仓着火是意外、萧洪看管不力的事实，只有萧晏一个人近乎偏执地坚信，此事与崔敬有关，绝非意外。
终于，他找到了证据，能够充分证明崔相国是幕后黑手的关键证据。
文惜月很快也跟着站起来，担心地看着萧晏，怕他一下子承受不了这种大喜大悲的情绪。
慢慢地，如同大梦初醒般，萧晏手脚的温度逐渐恢复温热，意识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满是纸墨气息的架阁库中。
他转过头，看到脸上有着担忧之色的文惜月。
“谢谢你。”萧晏走上前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他把头埋在文惜月发间，声音潮湿沉闷：“如果没有你，我这一生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刻。”
文惜月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温柔道：“这些年你过得太辛苦了，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半个时辰后，文惜月和萧晏走出了架阁库。
两人出于良心，还是将库房打扫好了。至于木箱里的书信，萧晏方才又翻了翻，确定没有其他可用的证据后，他才将木箱合上，一切恢复如初。
而那封崔相国写给刘大人的信，则被萧晏放在怀中，悄悄带了出去。
两人走出去时，看守的老官吏已经晒着太阳睡着了，根本不知道刚才库房里发生的事情。
萧晏和文惜月走出这个院落没多久，迎面便遇到了宋瑾，她似乎一直没有走远，这段时间里都坐在不远处的亭子中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