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粮令一旦发出,所有州府收到后都会立即开启调粮安排,并且将过程全部记下,最后和调粮令一起封好,永久存于府衙的架阁库。
文惜月已经想清楚,倘若陵州调粮令上的日期确为八月十三,说明陛下早就料到永济仓会着火,早早发出调粮令。
但倘若日期迟于八月十三,说明有其他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要求各州府提前调粮前往西北。
南山茶馆二楼尽头的茶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宋瑾在这段时间里,沉思了很多事情。
西北战事、永济仓着火案、真相、朝堂谋划、文惜月的安危……
终于,在久久的寂静之后,宋瑾开口问文惜月,语气低沉:“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件事?”
这时宋瑾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萧晏,皱眉问道:“你想替萧洪将军翻案?”
萧晏承认道:“是,但也不仅为了我父亲,我还想替镇西军讨个公道。因为军粮失火,前线粮食供给不足,镇西军死伤惨重,这些将士不应该这样牺牲。”
宋瑾可以理解萧晏的想法,但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满,萧家是萧家的事,为何要把文惜月卷进来?
文惜月看出了宋瑾的担心,垂眸片刻,轻声说道:“我父母命案的主谋……可能和永济仓案子的主谋是同一人,我们很想将此人绳之以法,两案齐诉,或许才能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你父母的命案……”宋瑾此刻思绪有些烦乱,最终话没有说完。
她也很想找出杀害杨青的凶手,可是实在太危险了,倘若帮了这个忙,会不会导致连文惜月都出事了?
这样的话,宋瑾又怎么能对得起杨青?
文惜月见到宋瑾似乎在动摇和纠结,她坚定开口道:“无论如何,回京后我们都会上诉,凭船夫的口供足以让案件有疑,可以要求重新彻查永济仓一案。”
“而调粮令是一个关键证据,对案子更加有利,可以增加我们的胜算,所以我才特意想办法见您,希望您能出手相助。”
思虑再三后,宋瑾最终叹了口气,确认道:“惜月,你真的想好了吗?”
文惜月笑了笑:“我从京城专门来陵州,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自然想得很清楚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宋瑾还是松口了:“好,我帮你。”
半个时辰后,宋瑾走出了南山茶馆,回陵州府衙去了。
三人方才已经商议好,明日上午辰时末,文惜月和萧晏在陵州府衙侧门处再与宋瑾见面,她来安排后面的事情。
宋瑾离开时,看起来还是有些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此时,天色尚早。
阳光大片洒向大地,秋末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四处都很明亮。
走出南山茶馆,只见下午的陵州城热闹繁华,许多农户都挑着秋收的瓜果前来售卖,往来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萧晏和文惜月没有坐马车回家,而慢慢走在街市上,感受着陵州的风土人情。
这算是萧晏第一次和文惜月一起逛街。
“陵州的街市很热闹,不输于京城。”萧晏走在街上,看着周围的人群和各种小摊,认真评价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天下各地虽然不同,但总是会有相似的热闹。”文惜月边走边感受着阳光,身上暖融融的,闲适地说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口便讲了。和萧晏相处时,文惜月总是很放松,不需要时刻紧绷着思绪和情绪,整个人有着淡淡的慵懒感。
萧晏听后,笑了一下:“这话倒是很有大道至简的深意。”
文惜月配合着,温婉应道:“萧公子过誉了。”
走着走着,萧晏看到街市不远处的一处拐角,似乎有许多人往来进出,但那里却不见任何小摊和叫卖声,有些奇怪。
“前面是什么地方?”他指向拐角处,好奇地问文惜月。
文惜月看了眼,应道:“那是元因寺,是陵州最大的寺庙,很多百姓都会来这里上香,我祖母就经常来这里。”
萧晏:“寺庙怎么建在街市之中?”
“佛观众生相,秽净本一如。闹中取静,可能更有禅意吧。”文惜月笑了笑:“我随口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这寺庙建了数百年,一直在这街市里,很方便百姓来此拜佛。”
萧晏有些兴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红墙:“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文惜月不怎么信神佛,但看到萧晏似乎很感兴趣,她不想让他扫兴,便同意了。
她想着,元因寺算是陵州的特色之一,进去看看也挺好的。
于是,两人换了个方向,一起往元因寺去了。
在街市中取地,寺庙正门并不算恢弘,看起来只是寻常人家的宅门,但走入其中却仿佛另有天地。
寺庙很大,地面铺着石板路,走在其中像是置身山顶一般,环境幽深,红墙之中有许多参天古树,静静地庄严伫立着,见证岁月悄然流逝。
清风拂过,寺庙殿宇檐角挂着的铃铛微摇。
风带来淡淡檀香,也吹落了树叶,像是完成了世间的一次轮回更替。
这里虽有许多百姓往来,但走进寺庙中却很安静,没有吵闹之声,像是走在无人的山林中。
佛殿里,供奉着一座金身佛像。
走到大殿门口,便可抬眼望向巨大的佛像,只见其眼眸微垂,仿佛在俯瞰世间无数的悲喜,倾听众生苦难,普渡世人。
佛殿门口可以自领香烛,不收分文。萧晏和文惜月便都领了三支香,走入了殿中。
既然来了,文惜月还是跪在了佛像前的蒲团上,向佛祖祈愿。
她手中拿香,认真拜了三拜,心中轻声念道:
“佛祖保佑,愿祖母、姨母、小景身体健康,愿李娴一家万事顺利。”
停顿一下后,文惜月垂眸片刻,然后又抬眼看向佛像,在心中再次一字一句轻声念道:
“愿萧晏余生都能平安喜乐。”
这时,萧晏正跪在文惜月旁边的蒲团上,神情肃穆虔诚。
三次至诚的跪拜后,他透过手中线香的薄薄轻烟,看着眼前的佛像,在心中庄重轻念道:
“希望文惜月长命百岁,年年长乐,岁岁安康。”
两人沉默祈愿后,站起身将线香插入佛像前的香炉之中。
“我们走吧。”完成后,在安静的佛殿里,文惜月看了眼萧晏,轻声说道。
“好。”萧晏看向文惜月,眼中有些眷恋的笑意。
文惜月没在佛祖面前提复仇的事,她觉得这样显得执念和恨意太重,不适合让佛祖知道,会玷污了寺庙的干净和纯粹。
一路走到寺庙门口,两人都没提自己许了什么愿,只是静静感受寺庙中的宁静平和,仿佛心里也静了很多。
但快走出寺庙时,文惜月却突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认真说道:“来都来了,我顺便去找个小和尚问一下,看看这里有没有佛经。你在门口等我就好,我给你挑几本。”
“……好。”萧晏沉默一下,没想到文惜月还记得这件事。
文惜月转身又往佛殿走去,萧晏站在门口人少的树下,静静地看树上的花和叶。
元因寺确实可以请佛经回家,价格不贵,就是寻常的书价。
文惜月在小和尚的带领下,在寺庙后院选了《云水静心经》和《净念止观录》。
就在她付过钱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旁边有许多穿着红绳的菩提子,整齐摆在树下的小桌子上。太阳透过叶片,在菩提子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十几岁的小和尚看到文惜月的目光后,主动介绍道:“那是寺中生长的菩提子,可以带走结缘,祈求平安。五文钱一个,每位施主只能取其一,不可多拿。”
“这样啊。”文惜月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菩提子。
她选了一个合眼缘的,然后从荷包拿出五文钱,递到了小和尚的掌心里,笑了笑:“多谢小师父。”
小和尚将钱收好,然后双手合十,认真向文惜月行了个礼。
文惜月拜别了小和尚,独自走到门口的树下。
她将两本佛经拍到了萧晏怀中,轻快说道:“回去好好品读,洗涤你的心尘和杂念。”
“是,在下谨遵夫人命令。”萧晏拿着佛经,无奈应道。
文惜月笑了一下,又说道:“你把手伸出来。”
萧晏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将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
文惜月将菩提子轻轻放到萧晏掌心,眼中带着温柔笑意:“萧晏,祝你以后都能平安快乐,万事如意。”
那一刻,清风起,树叶落,时间仿佛停顿一瞬,又仿佛过去千年。
几片落叶缓缓落下,轻柔缓慢,但似乎又带着生命的重量,在风中归于泥土,最终化为尘埃,滋养新生。
“咚,咚,咚。”寺庙钟声沉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随风散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萧晏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周围的声音和景物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心口仍然有着刚才震撼后的余感,意识从空白渐渐恢复。
这是文惜月第一次送东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