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年眼中也出现几分诧异，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明显有了些改观。
他坐直了一些，像是重视起了这次谈话。
与此同时，文惜月看出叶钧年的态度变化，她的眼神恢复平静，继续进攻叶钧年的心理防线。
她语气冷静，继续说道：“按现在局势，此人的确暂时动不了镇北军，但叶将军难道不担心，此人会为难她？”
文惜月说着，缓缓从袖间拿出一只鎏金牡丹发簪，放到了桌面上。
叶钧年一眼就认出，这是妹妹成婚时的嫁妆，是他当时亲自请宫中匠人所制，就是希望妹妹在大婚时能更加光彩夺目。
看到这只发簪的瞬间，叶钧年的情绪一下子沉了很多，不像是刚才般淡漠和置身事外。
文惜月平静道：“这只发簪是一场投壶比赛中的头彩，萧晏得胜后，将它送给了吏部侍郎的小孙女。可是吏部侍郎却不敢收，特意当众将发簪归还我们。”
“由此可见，朝中大臣都不愿与皇后娘娘有任何关系，对她避之不及。前朝已经如此，娘娘在宫中的日子，难道真的好过吗？”
叶钧年陷入了沉默，盯着眼前的发簪，久久没有应话。
文惜月顿了顿，冰冷地缓缓说道：“如今太子被废，皇后娘娘被关三年禁闭。宫墙高耸，娘娘只能在小小的一方院子活动。”
“现在是三年，可三年之后呢？倘若又有新的理由，三年又三年，娘娘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凤仪宫里？”
“还有，之前皇后娘娘接连两次小产，自此再也无法生育。叶将军当真觉得这只是意外吗？”
“娘娘是将门叶家独女，现在看似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在深宫里，她自己到底承受了多少猜忌和痛苦呢？”
文惜月步步紧逼，不断动摇叶钧年的心防，他的呼吸似乎都有些重。
屋内一片静默。
风吹过窗棂，窗子微微摆动，发出声响。
在很久的沉默之后，叶钧年再次倚到了椅背上，抬眼看向文惜月，冰冷道：“你们今日见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文惜月轻轻笑了一下，似是缓和气氛，温和道：“我们今日前来，是诚心想找叶将军合作。”
叶钧年也把话摊开了讲，直接问道：“你们打算帮哪位亲王或皇子？”
文惜月犹豫一瞬，最后没有隐瞒，平静应道：“长公主。”
听到这个答案，叶钧年眉头微皱，但他更像是在思考成功的几率，并没有太多惊讶，像是意料之中一般。
片刻后，他又冷冷问道：“你们想要我怎么帮？”
文惜月坚定道：“我们希望在宫变中，镇北军不要插手任何事情。”
她解释道：“将军这次回京，陛下肯定会商量此事，调部分镇北军回京护驾，还请将军尽可能拖延此事。”
“若是我们宫变失败，陛下清算时，镇北军最多落下个护驾不力的罪名。若是我们宫变成功，镇北军同样有从龙之功，是新帝功臣。”
叶钧年盯着文惜月良久，突然平静问道：“你为何要参与此事，是为了萧晏？”
文惜月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淡淡道：“我的父母死于陛下之手，他们无辜惨死，我想替他们报仇。”
叶钧年轻笑一下：“就算是陛下所为，你也要报仇？你竟敢向天子寻仇？”
文惜月冰冷坚定道：“天子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不仁不义在先，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换一个皇帝。”
叶钧年眼中情绪又有些变化，看向文惜月的眼神里，似乎变得温和很多。
“咚，咚，咚。”
下一场戏曲即将开幕，锣声响起，众人纷纷入座。
叶钧年站起身，平淡道：“此事我会好好考虑，过几日给你们答复。”
走出房间大门后，文惜月和萧晏便往楼下走去，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很快离开了广聚楼，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二楼包房前，叶钧年依然威严地坐着门口，目送文惜月和萧晏离开后，他的视线才看向不远处的戏台，眼神难掩一抹沉重。
在一场又一场的戏曲里，夕阳渐渐蔓延天地。
夜幕逐渐降临，在最后一声敲锣后，今日的戏全部落幕，广聚楼中的客人纷纷离场，人去楼空。
夜深了。
萧晏沐浴完回屋，时间不算太晚，但他看到文惜月已经躺到了床上。
她虽然倚在床头看书，但神情疲倦。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萧晏走上前，担忧问道。
文惜月把头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嗯，有一点不舒服，我方才月事来了。”
萧晏坐到床边，担心问道：“肚子会疼吗？我现在去给你做黄酒炖鸡蛋，好不好？”
文惜月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不用了，我一般只有天冷的时候才会疼。现在天气暖和了，我只是有点累，等会早些睡就好。”
“我帮你揉揉肚子吧。”萧晏说着，语气有些无奈，笑道：“文惜月，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很熟了吧。”
毕竟之前，文惜月不让他揉肚子，理由就是两人还没那么熟。
听到这句话，文惜月的脸有些发烫，他们现在……确实是很熟了。
萧晏来到床上后，也倚在床头，文惜月有几分不自然地躺到他怀里，有些不习惯在清醒的时候这么亲密。
多年习武出身，萧晏胸膛宽厚温暖，给人很强的安稳感。
他自然地将手掌覆到她小腹上，温热透过布料，传到肌肤处，文惜月的腹部很快感觉到了暖意。
在他怀中躺了一会，她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往他身上又挪了挪，困意逐渐袭来。
萧晏将她完全搂入怀中，一边帮她轻柔揉腹，一边笑着问道：“我的夫人，都这么困了，怎么还要看书？”
文惜月手中拿书，倚在他胸膛处，声音带着淡淡困意，懒懒道：“这一部分就剩几页了，我看完就睡。”
萧晏轻叹一声，有些心疼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因为今日见叶将军的事，所以太过疲惫了。”
说到叶钧年的事，文惜月放下了手中的书，思索一会后，微微皱眉道：“其实还有一事……我一直没想清楚。”
她转头看向萧晏，迟疑问道：“你觉得……陛下到底知不知道长公主想篡位？”
萧晏想了想，点头认真道：“陛下应该是知道的，他本就多疑，更何况陛下的情报很通达，许多事他肯定都能查到。”
文惜月把手搭在萧晏手背上，一同覆在她小腹处，轻声道：“陛下既然知道长公主在谋划，两人已在博弈。如此，在没有将长公主解决之前，陛下为何要设局去废太子？”
她似是自言自语道：“只要太子还在，叶家就会觉得有倚靠，从而继续效忠陛下。可如今……叶将军多少和陛下有所离心，更何况皇后娘娘还被禁足了。”
萧晏听后，眉头不禁皱起，陷入了沉思。
确实，陛下明明可以将长公主铲除，然后再解决太子和镇北军兵权这些事，为何会选择先去废太子呢？
萧晏想着想着，突然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眼神凝重：“你是觉得……太子早已和叶钧年勾结过，他们曾经也有宫变的想法？”
文惜月沉默一瞬，声音很轻：“这些年皇后娘娘的苦楚，叶将军应该早就看在眼里。他也已经看清，陛下迟早会对皇后、叶家下家，所以很可能早已和太子商量好，准备发动宫变。”
萧晏如同恍然大悟般：“难怪陛下用莲花灯设局，提前解决太子，幽禁皇后，就是在警告叶钧年，让他不能再有任何异心。”
文惜月笑道：“萧晏，你还挺聪明的，一点就通。”
“……”萧晏有些被气笑了，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文惜月，我好歹是镇西将军，没有那么笨。”
文惜月笑了笑：“好好好，你最聪明了。”
她稍微调整坐姿，头倚在萧晏胸口处，轻叹道：“如今太子被废，叶家的希望断了。就是不知道……叶钧年会不会选择我们了。”
萧晏把手重新放到她小腹处，一边轻揉着，一边温声道：“但叶钧年至少不会背叛我们，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陛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哪怕不和长公主合作，最多不过是选择坐山观虎斗而已，不可能替陛下铲除长公主。”
文惜月没有应话。
萧晏低头看去，发现她神情没什么波澜，好像早就想到了一样。
这一刻，他再次恍然大悟：“难怪你胆子那么大，直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叶钧年了，你早就知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萧晏看着文惜月，眼中有几分温柔笑意，忍不住问道：“你都已经想得这么明白了，怎么还说自己没想清楚？”
文惜月轻轻摩挲着萧晏的手，叹了口气：“我没有任何证据，所有这些都是猜测而已，所以不敢说完全想清楚了。”
她躺在萧晏怀中，听着他有力稳定的心跳，困意越来越重。
强撑着看完最后几页书后，文惜月准备去睡觉了。
但这时，文惜月突然又想起一事，因为困意袭来，她说话有些慢，轻声道：“哦对了，镇西军副将卫如征……是明日会到京城吗？”
萧晏看出她已经很困了，声音轻柔：“嗯，明日午时会来定远侯府。到时候我会留在府里迎他，你安心去书院听课就好，不用担心这件事。”
“好。”文惜月轻轻应了声，顺便把手中的书递给他。
萧晏掀开被子下床，把书整齐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吹灭了蜡烛，把靠近床的窗子关上了，怕文惜月半夜会冷。
等他重新站到床边时，却发现文惜月整个人躺在床的最里侧，和他隔了很远。
萧晏无奈至极，甚至笑了一下，叉着腰说道：“文惜月，你没必要离我这么远吧，都快到隔壁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