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舟隰的目光再次投向洗鹤台,神色却不如先前忧悒,虞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二人隔着烟纱与薄水眺望着几乎融于夜色的,秀丽委委的兰宫游殿。
很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中舟隰轻轻的一声:“谢谢你,师妹。”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虞喑也学着他,轻声道:“不谢。”
中舟隰看着眼前的人,初见时,她在听宁雪无拨弦,瞧着应当是个乖巧的孩子,却又好像有些叛逆。
而且她看起来好小,不论是身高还是年龄。
大约只有自己腰腹高吧,年龄听宁雪无说是比他小三岁。
那她就比自己小了两岁而已,怎么这么矮,中舟隰想。
大少爷虽然于大道上从小吃的苦不少,但没吃过物质上的疾苦,自然也不懂这些,他也不在意,只是想她怎么都不说话。
那时的他总是爱打趣儿她两句,但他发现自己无论讲什么时兴的笑话她都没什么反应。大少爷秉持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的理念终于放弃让她开口说话。
只是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些吃吃喝喝的,还有些时兴的小玩意儿。可巧不巧,此前无论怎么逗她都不说话,一到这种时候反而说了一声“谢谢。”
中舟隰听着这声道谢,反而有些愣住。
顿了顿才道:“不谢。”
虞喑这个时候才有了实感,她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现在的她,是扶瑛秘境里唯一一个第一次参赛而进前五的修士,是千绝山三长老的亲传弟子,又有着疼爱自己的师兄师姐。
她忽然又想起宁雪无来,又想起他为自己抚琴,又想起他教自己练剑,又想起自己在鬼怨祝的幻境里揭他盖头时他的垂眸一瞥。
真是很奇怪,自己这个时候居然会想起他,并且有些想要见到他。
只是想要见到他,拨弦也好,嘴巴一张逗弄别人也罢,或许……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以上种种都好,只要见他一眼就好了。
思及此,虞喑道:“我的剑穗还我?”
中舟隰从袖间摸出一个小巧的紫色剑穗,“你就走了?”
虞喑接过剑穗后又重新系回剑柄上,看着通身莹白的剑边有了一点萝兰紫,满意地点点头。
又顺嘴接道:“对,我要去找我师兄。”
中舟隰此刻忧悒也没了,愁郁也没了,瞬间警觉起来。
“你找你哪个师兄?”
虞喑觉得他这人也莫名其妙的,但没关系,她一向对和她师兄相处久的人包容性极高。
“宁雪无。”
虞喑说罢就要起身离去,中舟隰气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又连忙叫住她:“师妹等等!”
待她又坐下,酝酿一番后才不经意问道:“师妹啊,我再问你个问题,最后一个。”
“你说。”
“你觉得遥夜那个小鬼这么样啊?”
“我喜欢他……”
中舟隰瞳孔一缩,笑意僵在脸上,逐渐凝固,而后又倒抽一口凉气,以手掩唇道:“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虞喑说着又大手一挥,开始可汗大点兵:“他和雪无师兄还有你一样,都对我很好,还有我的两个师姐也是,大家都很照顾我。”
说罢狐疑看他一眼:“你是不是……”
中舟隰咽下一口唾沫,前面那会儿还没缓过来,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让自己惊愕的话,他半犹疑半心虚小心翼翼地问道:“我……”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遥夜师兄啊?”
中舟隰:“哈?”
我?讨厌?遥夜那个臭屁小鬼?
虞喑自顾自道:“这话吧,本来我是不好说的,你们俩于我来说都挺好的,人好,对我也是没话说,但是你们俩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我有点……”
中舟隰实在受不了了,难得打断她的话。
“你先等等,谁跟你讲的我讨厌他?”
虞喑毫不犹豫把人供出来:“遥夜师兄。”
中舟隰这下真被气笑了:“好,好啊……”
虞喑卖师兄卖得十分熟练:“上届青云会不是你第一,他第三?他说就差一点把你打趴下。你虽险胜,却也因为这一点点的距离记恨上了他。”
说到最后一句还贴心的用手比了一下距离。
中舟隰:“?”
大少爷以手支额,双眸微阖,学剑画符最累时都不如此刻心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们千绝山的人都是来给我找不自在的吧?
“你……”
大少爷欲言又止。
“他……”
中舟隰安慰自己:“算了,我跟你们俩个小鬼计较什么。”
他这么一说,虞喑反而不服气和遥夜一起被归为“小鬼”,胜负欲一起来,什么找人早就抛诸脑后。
“我不是小鬼。”
中舟隰兴致顿起:“呦呵?还不服气?我且问你,你多大?”
“……十六。”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大少爷笑意更甚:“我再问你,遥夜多大?”
“……也是十六。”
中舟隰叉腰大笑:“我十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喑:“……”
等他笑够了,似是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喃喃道:“说起来他也该十六了罢?”
“什么?”
中舟隰笑着摇摇头,“一些不重要的事儿。”
虞喑不愿多问,点头应下便起身离去。
待她离去,中舟隰却并不急着离去。
他丝毫不顾形象,躺倒在一边的青草露地上,任由草上露珠将身上锦袍洇湿,躯体也有了丝丝凉意,他却并不理会,也不用灵力隔绝。
哼着儿时听过的童谣,又枕着手臂眺望天边一轮明月。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他想。
倏而,他又嗤笑一声,笑着自己的愚昧,这是洗鹤台外围,什么时候的月亮都是圆的,只不过自己从前不在意这些罢了。
他想起某年某月的一天,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自己刚练完剑回来,还没进内院就匆匆被侍从叫住。
“少主,可算寻着你了,家主与夫人有请。”
中舟隰随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父亲母亲何事此刻寻我?我刚练完剑,先等我换身衣裳罢。”
侍从拉过他就向前走,“别拘这些了我的少主,出大事儿了!”
“啊?”
中舟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一路拉到了还德殿,侍从领着他进去。
还德殿本是洗鹤台议事之所,通俗点讲就是二位主人的书房,洗鹤台委然,其书房亦是。
天上飞鸟不敢在此地盘旋,身边一众侍从亦大气不敢出,只低头垂立,远远望去,也不知与山门前石雕有什么区别。
他稍稍顿住,隔着一副祥云细螺钿设色画屏,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竟好像听到有人哭泣。其声呜呜然,似怨似悒。
“少主?”侍从催促道。
“这就进去了。”
绕过画屏往里走,他看见父母高坐上首,见他来了面上亦无什么特殊的表情。
这个他早有预想,但唯有一点超出他的预想。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跪着一个发丝凌乱,荆衣布裙的妇人,她正默默垂泪,声音不小,瞧着哭声便是发自她了。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男孩儿,衣料显然比那妇人精细得多。因着他跪下,故而瞧不出身形,但从肩背来看应当是比自己年纪轻些的,他身边的妇人埋头哭泣,他却跪得笔挺,像是身边那株兰草,可惜兰草跪在花盆里,他也跪在地面上。
见中舟隰一来,妇人胡乱擦了把眼泪,像是跌入河塘里的人见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拖着膝盖向他爬过来。
她爬的很快,自己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一时不察被她攥住了衣角,她仰起头看着他,声泪俱下:“少主,妾求求你了,他不会与你争的!他什么都不会与你争的!妾虽无知,却也听过您的名声,您出身高贵,是前日神的转世,又师拜凌云观。他什么都争不过你的呀!妾不求你认下他,只请您发发善心,让他入了这洗鹤台的门罢!您就当他是路边的猫儿狗儿,随便给口吃的,洒几滴水活着就好。让他活着就好啊……”
中舟隰想要把衣角扯出来,但她捏的很紧,很紧,好像攥住的不是轻软的烟罗,而是此后漫长的一生。
他怎么也抽不出来,只好尝试着先让她起来,中舟隰弯腰想把她扶起来,这一幕却惹恼了中舟夫人,她略微抬手,很响亮“蚩”得一声刺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廓。
跪着的妇人手上布帛倏得断裂,她也因为没了可依附的东西“砰”得一声倒在地上。
“哼,哪个路边爬出来的野虫也敢拉扯我儿子的衣裳?”
中舟关纶对此视而不见,只抿了口茶,并没什么表示。
“娘!”
那背对着他跪着的孩子回头,中舟隰也得以看清他的脸。
少年人长得清秀,眉目舒朗,眉眼很像他的母亲,下半张脸则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若说此前还只是怀疑,那中舟隰此刻毫不怀疑,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母亲呢?
她与父亲成婚已久,向来没什么龃龉,此刻她会是什么想法?
忧悒?愤怒?还是要把她们母子俩全杀了?
他看向上面正襟危坐的华装夫人,她面色如常,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视线定在中舟隰身上。
殿内人的目光都投向她,都等着这位判官的判决书。毫不怀疑,只要她一声令下,马上就会有刽子手将二人拖出去,自此,天地间只少了两个渺小的生灵,渺小到压根引不起丝毫的波浪,甚至连涟漪都算不上,也无人知晓。
良久,中舟夫人灿然一笑。
“阿隰,这件事你来决定可好?”
在场人无不为之惊颤,就连中舟关纶都惊讶看了妻子一眼,也包括中舟隰自己。
“母亲,我不……”
中舟夫人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而又干脆地打断他:“阿隰,好孩子,你长大了,于剑道一术十分出色,却不能只学剑道了,也该学着处理这等腌臜事了。”
四岁那年的中舟隰想要听到一句夸奖,多年后画面遥远,记忆和剑磨破手的实感却还在,像是细雨绵绵,他与少时自己天各一端。
再次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第一反应却不是开心,反而有些哀伤。
“母亲是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吗?”
中舟夫人笑意更深,深厚磅礴的灵力使她的脸看不出一丝细纹。她姿态翩跹走下堂来,中舟隰却只感到身边妇人在颤抖。
“这就要问你父亲了,你说呢家主?”
中舟关纶放下茶杯,淡淡道:“听凭夫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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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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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狭路(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