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喑刚经历完一场比试,回到房间时发现洗鹤台还专门准备了一碟葡萄。
怪贴心的,但自己对葡萄无感。
太甜了,虞喑想。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拿起一个放入口中,洗鹤台果然财大气粗,这葡萄比想象中还要甜。
虞喑微微皱眉,喝口茶淡了淡嘴里甜腻腻的味道,走到屏风后。
落座于蒲团上打坐,但此时,她却凝不起神来。
“你怎么被人遗弃在这?你好丑,我带你回去,叫你阿丑罢!”
“唔……”
“怎么?还不乐意?我告诉你,我不会取名,我自己还叫旂夷呢!”
“唔……”
转而声音愈发尖锐。
“哈哈哈哈哈您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神尊,旂夷神尊,高高在上的日神殿下,论狠心,星晟天帝也远不及你吧?”
“死到临头还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先想想到了三途从哪开始忏悔吧!”
“忏悔?神尊不如与我说说我哪里需要忏悔?”
虞喑又想起了她掉进沼泽后听见的话,过了许久依旧犹在耳畔。
她猛然睁开眼,惊魂未定般抚了抚胸口,另一只手往后一倚,摸到了身下冰凉凉的玉簟。
虞喑这才勉强回过神来,想着青云会结束问问师尊,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知晓此事。
思及此,她起身推开窗。外面天色正好,风吹晴朗,物华碧明,瞧着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但虞喑算了算,此刻分明该是戌时了。
她看了看周围陌生而又繁丽的陈设,又想起来,她现在是在洗鹤台。
是终年日昌光华,有“辉耀不落”之称的洗鹤台。
洗鹤台不论是门生人数,灵力以及法宝,在众仙家里都算是首屈一指的。且统辖范围极广,西起火压山,南接神沙岭,却只有中舟氏本家,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巍峨殿宇有太阳不落,黑夜不现的景象。
一是为了叫自家子弟勤恳修行,心向大道,二来嘛,就是为了展示自家的财力及能力了。
但也不是叫弟子们完全见不着月亮,故只有洗鹤台中心的主城,也就是中舟氏居住的殿宇才有此景观,外城鹤城及周围领地一切如万物变化。
“坏了坏了,到时间了。”
虞喑慌乱提起剑便要出门。
穿过绕的人头晕的廊庑,虞喑远远看见她对面有一个人走来。
“不是说我来找你吗?”
来人正是中舟隰。
虞喑不知道该怎么答。
你之前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还让你一路走过来不太好意思?
好像太客气了,再说了,这是人家家里。
我出门溜达溜达恰好碰见你了?
嘶,又好像显得自己不太重视约定,到时间了还出门溜达。
好在中舟隰也不纠结这一点,开门见山道:“我们去之前的岛上?”
“好。”
再一次飞过那片海,再一次来到那个小岛。
中舟隰先开口:“先坐吧。”
虞喑点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中舟隰酝酿一番:“问你个问题。”
“你说。”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有个妹妹,你们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因为一点事儿,这事儿跟你有关,导致她出生就死了,你什么想法?”
虞喑知道那人就是他自己,但还是装作不知道。
又仔细想了想,“是我杀的人吗?”
中舟隰果断摇头。
虞喑道:“那跟我有多大关系呢?”
他垂下眼皮,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也很低。
“二者只可活其一,且几乎所有人都在逼着你的父母做选择,没有商量的余地,一点儿都没有。”最后一句很决绝。
虞喑看着远处披了一层月纱的山峦看了很久,最后视线定格在远处的洗鹤台。
仰头看去,外边瞧不见洗鹤台内的日光,只能看见它立在月色下,像是年幼时吃过的五颜六色的麦糖,黏黏地融化于黑夜中。
不过那时吃的糖品质不太好,有些腻得慌,若洗鹤台真是糖的话,应当是味道极好的,虞喑想。
她不开口,中舟隰也不催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眺望着那个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自己的启蒙师傅,与自己从呱呱坠地到五陵年少时碰见过的绝大多数人,这些人几乎占据了他短短十几载的光阴。
是他待过最久的地方,却不像是他的家。
老实说,家该是什么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起初,他以为他家情况特殊,父母严苛些也正常,总归都是对自己的希冀。
毕竟那是生养自己的人呀,感情自然不必言明。
他想起第一次挥出剑后父母赞许的目光,那一年他多少岁来着?
也许是四岁,也许是五岁,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还不叫现在的名字。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得到了那个赞许的目光,他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所有人都不能与自己相比拟,所有人都得靠边站,就是如此的肯定,就是如此的自信。
自此,他更加勤于修道,洗鹤台没有黑夜,他也不敢休息,秋合长老有空时,他经常恳求他教自己,哪怕是一招半式。
一直练到双腿打颤,手都握不住剑才晕了过去,醒来后又怨怪自己为什么不快点练气,身体为什么这么差。
为此他养了一只小八哥,它活泼,鲜妍而又美丽,最主要是能在自己犯困时叫醒自己。
他感觉自己十分机智,又回想起那个赞许的眼神。
仅仅是一个眼神,却比人世间所有的赞美与讴歌都要振奋人心,都更让他满足,他几乎是疯魔般追求着那个眼神,渴望能够再看一眼。
只是有些可惜,因为他后来再也不曾见过那般赞许的目光,那只小八哥也死了。
是被他的父亲掐死的,他说:“修炼还要让一只畜生叫你,也不嫌丢人。”
他没说话,好像也没什么感觉,父亲何时走的也不知道。
只是自己暗紫色的衣袖有一块洇湿了,大风一吹,他感觉面上凉凉的。半晌后面颊处又有些紧绷。
那是眼泪吗?
等父亲走后把八哥埋在了自己院落的梧桐树下,那天,他难得没修炼,只是在梧桐树边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年岁渐长,总要有些对外的交流,他在一次仙宴中看见了三家中另外两位少主。
折翙天少主乌雀神法和太溪川少主神见灵雨。
他听见别人那样称呼她们,自己则被称为上天的宠儿,鹤台的骄子。
后来不知怎的说起名字来。
“哼哼,天命所眷,神法庇佑,小女姓名由来。”
还不等神见家主说话,一个穿着水蓝锦袍的小姑娘噌地站起身,神采飞扬,大声道:“东风飘兮神灵雨,本少主出生时天降甘霖,福泽众生。所以叫神见灵雨!”
她说这话时全场哑然失笑。
中舟隰觉得她人如其名,眉目间的灵气比衣上栩栩如生的仙鹤还要灵动几分。
他也记得她说的那场雨,雨丝洋洋洒洒,云雾连天,一向繁华的洗鹤台都被衬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他又看见乌雀神法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险些一脚踩空掉进河里去,神见灵雨则是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那个小尾巴一直追着神见灵雨,她当年可没有现在的好脾气,一副刁蛮大小姐的做派对着她弟弟就是一顿批。
“都怪你!要不是你扰乱我我怎么会抢不过那个醉鬼!”
神见清辉急得直跺脚,几乎眼泪要掉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就是想喊一下你嘛……”
神见灵雨烦不胜烦,“你别跟着我!”
“我不!我就要跟着你。”
“你别跟着我!”
神见清辉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追着他姐姐,两个人几乎绕宴席转了个遍,神见灵雨实在没法子,只能坐回席面上。
并呵斥他:“不许哭了,坐好。”
神见清辉这才破涕为笑,想抱着他姐的胳膊又怕把眼泪鼻涕蹭上去,还是神见灵雨看不下去,跟身边的侍女要了张帕子给他擦干净脸二人才安安分分坐好。
长大后他师拜凌云观,甚少归家,又认识一个放浪形骸,无法无天的宁雪无,性子倒是开朗不少,日日展颜。
反倒是神见灵雨沉稳了许多,掌了刑罚却从不苛待人,很有大家眼里少主的模样,外界提起她就几乎没有不夸的。
至于乌雀神法,后来跟自己与宁雪无同流合污,天天正事不干就会凑一起喝酒,几个人一起偷自家珍藏的酒这等子糗事甚至传到凡间去了,结果就是三人齐齐被禁足,许多人都当做饭后谈资,一时间竟盘活了许多茶楼酒肆。
中舟隰不懂,她们好像都与自己不一样,但是神见灵雨和乌雀神法之间也不一样。
他那时年级太小,认为是三家对自家子女教育不一样。
当年不懂的东西,多年后自己拜了新的师门,交了几个朋友,拥有了许多东西后依旧答不上这道难题。
这道难题几乎困住了自己的数十载光阴,也几乎笼罩了他的修行生涯,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亦是。
他握剑的手愈发紧,下一秒,他听见虞喑开口。
“你应该没有见过人世间的饥荒,我遇到过。一场桃花汛叫许多人流离失所,各种赋税愈加繁苛,百姓易子而食,人也只是可以交换的牲口罢了。”
不是我见过,而是我遇到过。
原本他只是想跟一个人诉诉苦罢了,但此刻中舟隰忽然很好奇她的过去,她进千绝山之前的过去。从前只与她交谈过,大部分还是看她年纪小起了玩笑心逗她的话,她的话向来也不多,所以也没听过她讲属于她的故事。
“所以……”
虞喑话锋一转,打断他:“所以对于那时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垂下眸子,喃喃道:“如果你在几年前问我,我会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如果你现在问我……”
虞喑抬起头,顿了顿才回道:“我大概率会先问你一个问题,中舟隰,你抬头。”
她第一次没叫他师兄,但中舟隰还是依言抬头,等待着她的问题。
“你告诉我,你觉得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你不做就会去死的事是什么?”
中舟隰想了很久,先是想到修行,也想到过很多个答案,又一一把它们否定掉,二人身份默然转换,等待着答案的人变为虞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发觉自己竟想不出答案,想不出一个如此简单而又繁难的问题。
凌云骄子隽秀的脸上一反常态,满是迷茫而无所适从。
中舟隰有些挫败:“我……我好像不知道。”
虞喑并不意外,因为她也不知道。
“那就请你去找,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受挫也好,摔倒也罢,都请你先答上这个问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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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是心理医生·鱼
感谢观阅(我的兔耳表情包去哪里了……表情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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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狭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