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喑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群人，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直到绷紧的脊背靠上壁崖。
头顶日头正盛，背后坚硬而又冰冷的触感无声的告诉她，你退无可退。
她咽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捏住背后一块凸起的，尖锐的石头，疼痛让她异常清醒。
虞喑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或垂涎，或旁观，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嘴唇微抿，开口道：“这位仙君，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能算得上一句别来无恙。”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但这笑声转瞬即逝，艾无尘冷哼一声：“牙尖嘴利！”
那水墨织锦袍男子扫了他一眼，对他身边的秦释道：“秦兄，我们改个约定如何？我拿下这位仙君的积分，接下来一路不论有什么机缘，上品灵器也好，稀有灵药也罢，甚至是神武剑，都归你，如何？我们天璇法门的人不会与你争。”
“这……”秦释有些犹豫。
毕竟他之前不惜用掉千里玉保命正是为了艾无尘所说的机缘，想在自家老爹面前秀一把罢了。
积分，甚至青云会对他来说都其实没那么重要。他是家族嫡系子弟，将来当不成掌门也能混个长老的位置当当，没那么在意成名的机会。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比如眼前这位天璇法门的慈一箫。
慈一箫与当年的中舟隰处境类似，实力不差，但风头一度被泊垠盖过，他需要的正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成名，甚至扬名立万的机会。
反正自己又不需要，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卖他个面子？之后的路上让他保着自己寻神武？
这样一想，确实比自己和艾无尘胜算大，况且他们这么多人，指不定后面还会遇见凌云观和天璇法门的人，到时候队伍岂不是更大？自己寻到神武的概率自然也就更大。
秦释几乎都能想到他爹满面春风向众人夸耀他的画面了，而不是中舟隰那个外来货！
他死死压下唇边笑意，又板起脸，想让这桩交易显得自己吃亏一点。
“慈兄啊，不是我不肯，实在是你这要求刻薄了些，你也知道，积分是实打实的，但机缘这东西谁说的准？不过嘛……”秦释拖长声音，把话头抛给慈一箫。
慈一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秦兄放心，我敢打包票，若是接下来的路真遇到什么大机缘，我绝不与你争。”
他心想：这秦释还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又看不清形势的大少爷，这鸟不拉屎的破秘境里能有什么机缘，还神武呢，神武又不是大白菜，当初泊垠得归一剑险些丢了半条命。什么神武能给你在这碰上，出个上品灵器顶天了。不管了，左右先应下，等拿到积分再说。
秦释见他爽快应下，也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行！”
还不等慈一箫说话，就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他。
不是被当做一盘推来推去的菜一样的虞喑，而是秦释身边站着的艾无尘。
慈一箫怕拖久了计划有变，也怕有比在场人灵力高的人来争。
比如离人境圆满期的泊垠，神见灵雨等等。
想到这里，扫了一眼还只是离人境初期的虞喑，又回过头来笑道：“艾仙君还有高见？”
秦释其实对于这桩交易很满意，此时也不知他想干嘛。
于是拉过艾无尘，低声道：“你做什么？”
艾无尘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上来。
慈一箫眯起眼，斜眼睨他，想看看他能说出个花什么来。
艾无尘道：“这女子先前拿了我凌云观同门的积分，害得我那些出局的同门无缘青云榜，这女子该交给我们凌云观的人处置才是。”
虞喑心道：想要我的积分就要我的积分，还我害的谁谁谁无缘青云榜，真是说的比唱得好听。
他身后众人与慈一箫又怎会不知他那点心思。
慈一箫嗤笑道：“秦兄，看来你身边这位仙君似乎有些别的想法？”
秦释正要开口，艾无尘对他耳语道，“公子，他仅仅为了一个人就如此胁迫您，若是后续真找到神武难免他不动歪心思。”
秦释瞬间变了脸色，眼神在虞喑与慈一箫之间徘徊。
虞喑不知他对秦释说了什么，但这话或许能帮自己脱身。
虞喑眼珠一转，开口道：“不若二位谈拢了再来取我的丝带？”
她把“二位”两个字咬的极重，意思这是秦释与慈一箫的谈判，你艾无尘一个小喽啰就莫要跳出来插嘴了。
一边说一边抬手捋了捋鬓边发丝，又正了正发髻上挽着的珠钗，一番动作下来衣袖朝下垂了一小段。
艾无尘自然也知晓她的意思，但又不能得罪狠了慈一箫，更不敢开罪秦释，只能怒视虞喑。
虞喑无视他能扒人一层皮的目光，索性抱剑往身后峭壁一靠。
慈一箫原本还在想，为何艾无尘要教唆秦释拿下虞喑，好嘛，看一眼她腕间胭红色的丝带，什么都明白了。
他又上下打量虞喑，这女子也是好本事，看这丝带的颜色少说也有十几个积分了，可惜……哼哼，在这被他逮到了。
这十几个积分加上他原有的积分，后续再去猎一些，撑到第二轮擂台赛够够的了。
思及此，他幽幽开口：“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是对虞喑说的，目光却一直盯着秦释。
虞喑挑眉笑道：“我说的不够清楚么？我有十九个积分，但只有一个人能从我这拿过去，但这个继承者嘛……”
说罢，在场人目光齐齐聚于艾无尘身上。
毕竟，最先阻拦的是他，让秦释动摇的是他，最先唆使秦释去寻不知道有没有的神武的还是他。
还不等慈一箫说些什么，秦释下定决心，既与慈一箫约好，也该提防着他毁约，在场人终归是天璇法门的人居多，他要是为了积分，大可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就挑断阙魂丝带。
捉到虞喑之前还虚与委蛇了许久，不就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他忌惮的东西？
既如此，不如豪赌一把，左右最后他没找到神武也不亏，找到了那可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
天璇法门那泊垠最早成名就是一次历练，秘境里几乎拼了半条命斩杀大妖魇蛟得了神武归一剑才一举成名的，若自己在隶属青云会的扶瑛秘境里找到神武剑岂不更风光？
思及此，他将艾无尘护在身后，直直对虞喑说：“你不必挑唆我等，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内讧么？”
虞喑有些吃惊，不是因为被他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这大少爷如此情形还要护着艾无尘，就只是为了找到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神武。
她原本是想先通过慈一箫对自己积分的渴望把艾无尘踢出局去，再激起秦慈二人矛盾，趁机脱身。
现在看来，有点脱离预想的结果了。
慈一箫虽也有些讶异他为何要护着艾无尘，但他更在意虞喑手上的积分。
不等他开口，秦释面无表情道：“这个肥羊让给你便是，但我要的东西你可别忘了。”
“好，秦小公子爽快！”
虞喑垂下眸子，静静听着他们谈判，神色平淡，眼底仿佛有烈火燎原。
“肥羊让给你”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似乎决定了她的命运。
她任人宰割的命运。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一年了，不想再过了，哪怕就一次。
不想做砧板上的肉，却也不想做刽子手，不求凌驾众生之上俯瞰世间，只求自己与自己珍视之人岁岁平安，永远都不分开。
她又想起刚刚来到千绝山的时候，那时她像一只刺猬一样，平等的扎向每一个想要靠近她的人。
只有她的师尊，还有四个师姐师兄不厌其烦的拥抱她，安慰她，抚平她的倒刺，又愈合她的伤疤。
渐渐的，她也习惯了有师姐师兄们的存在，并且很依赖她们。
等再长大一些，她又发现，只有自己有一定实力，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珍视之人。
所以她心向大道，于修炼一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惫懒，想让自己也变成一个值得依靠的姑娘。
虞喑掀起眼皮，看向眼前几人，几人还在继续交谈。
这几人的想法并不难看出，慈一箫单纯想要自己的积分，秦释则是想要寻到神武，艾无尘看起来也是和慈一箫一样，想要自己的积分，碍于身后天璇法门的人居多，不便直接说出口罢了。
秦释又转头对艾无尘道：“你想要的我自然也会帮你，但本少爷要的东西你也得兑现，若是发现你骗我，我要你好看。”
艾无尘点点头，低声道：“好。”
至此，三人达成协议，虞喑本人的积分以及之前猎得的积分尽数归慈一箫所有，秦释与艾无尘要的东西都在后头，一时间兑现不了。
慈一箫笑着上前两步，状似恭敬对虞喑一揖，眼里却满是志在必得的侵略性神情。
“虞仙君，丝带你是想让我来取还是自己来？”
似是觉得大局已定，身后有人探出头道：“要我说，仙君啊，你还是自己来吧，我们阿慈师兄可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又有一人调侃道：“别这么说嘛，这么个大美人，说不定阿慈师兄开窍了呢？”
众人哈哈大笑，秦释皱眉，明显对这侮辱性的语言感到不适，碍于交易并不开口，艾无尘更是别过头去。
慈一箫却并不制止那几人，只是噙着笑看她。
虞喑毅然抬起头，也向前两步，来到刚刚说话那人面前，喝住那人：“说完了吗？”
那人直直迎上虞喑如同寒潭一样平静而又愤恨的目光，一时间被她震慑住，有些不敢直视，支支吾吾道：“我说的也是事实……”
“事实？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
虞喑边说边迅速拔出照玉白干脆地抹了他的脖子，随即他消失在原地。
在场人似是没想到她有此举动，呵斥道：“竖子敢尔！”
一旁有人不敢置信：“你……你岂敢……”
在众人眼里，虞喑早已是一块身携巨款的肥肉，在崖下侯她许久才捉住，怎么会想到被捕捉的兔子反过来狠狠咬一口。
虞喑不语，扭头又把剑架在刚刚说话那人脖子上，不跟他废话，手腕一动又是一人消失在原地，虞喑腕上丝带愈发鲜红几分。
虞喑刚要回头，就感觉脖颈剑一阵寒凉，就如同刚刚被她送走的二人一样。
慈一箫冷冷道：“虞仙君此举是否太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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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青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