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喜欢谈论她的父母的,她可以把这个话题分作两大部分,一部分就是他们的丰功伟绩,举例说明他们如何勤政爱民、清正廉明、拒收贿赂、廉洁奉公……重点在于‘廉洁’上,她可最最害怕别人把她的亲人当作那种脑满肠肥的大贪官!另一部分就是天伦之乐,这部分是她最爱的话题,二十年的事情可是一大堆啊,亏她记性好,脑子够用,她就能条分缕析的把点点滴滴的趣事儿如数家珍的向你倾倒出来,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直听得你心不在焉、瞌睡连连、鼾声大作,直把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为止。
她望着他,她理解他的心情,他想了解他不曾经历过的事情——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获得的天伦之乐!恻隐之心竟是那样的伤感。她不是爱炫耀的人,向一个穷人炫耀她的财富,更何况是感情上的财富,这不是一件道德的事儿,这会给他带来很大的痛苦。于是,她就说,故意很不在意的说:“他们嘛,你叫我怎么跟你说呢?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是每个当孩子的都会认为他们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吧,所以,我也认为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
就这几句,她就不想再说了。他一直瞪大了眼睛望着她,这时,他就问:“他们好在哪些地方呢?”
“我觉得他们特别负责任、特别善良、特别有爱心,比起其他父母。哦,其实,这也不过是我的感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其他的父母我又不是太清楚,我也没法去比较。并且世界上只有他们对我最好,所以我就觉得他们特别的好了。——事实上,他们也特别的好。——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凡是有爱心的人,当然他的爱心是很丰富的,并且很正直的人,就特别的有责任感?我就觉得他们特别的善良,特别的正直,所以他们才会对我特别的负责任。当然不只是对我,他们对所有的事情都特别负责,所以,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爸爸是好市长。你别看他是市长,他对人可好了……”
“我见过你爸爸,还有你妈妈,他们都长得一副官相。”他毫无表情地说。
她怔了一下,想不到他会这样点评他们,且当着她的面,毫无顾忌的!她可是一直在照顾着他的感受,所以在谈到这么简单的话题的时候也是搅来搅去、含糊其词的吞吞吐吐,虽然最终还是殊途同归,她又忍不住、自然而然、毫无察觉的夸耀起他们来,但她是无心的!她并不想在他面前炫耀!
当然,她理解,很少有人对当官的抱有好感,不过,他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这样说,这样很没礼貌,也很不利于团结!要在以往,对付这种不敬的言辞,要么就是不屑一顾,拿捏出一副高傲的姿态来冷处理;要么就是反唇相讥、让对方自取其辱。并且,说这话的人多是女生,还没有哪个男生当着她的面说过这样的话!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受伤的感觉,但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纠正他的看法,他毕竟比他们都特殊。于是,她就耐着性儿,道:“你只是见着他们的表面,他们表面上看来可能是这样。但你要跟他们相处,你就会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很和蔼的,跟其他人没有两样,你丝毫感觉不到他就是市长。他们从不拿架子,跟你开起玩笑来一点忌讳也没有。有些时候他们之间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还会闹点小别扭。你要是到我家去你就知道了,你一定就会喜欢上他们的。”她越说越动情,尤其在说‘闹别扭’时,就觉得她的爸爸妈妈真像闹别扭的小孩子那样可爱了。
“我以什么身份到你家去呢?”他这样问她,好似又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是啊,她为什么要他去她家呢?只是因为家里的环境更能够使父母的人情味挥发自如吗?
“朋友!”她嗔道,为着被发觉了的潜意识又羞又臊。
“男朋友?”他对她的潜意识深挖深掘。
“异性朋友!”
“你不让我叫他们爸爸妈妈我是不会去的。”
“你可以叫,他们可以收你做干儿子。”
“我不当干儿子。”
“你当他们的干儿子,他们会很喜欢你的,他们一直想要个儿子。”她说这话是真心的,还很动情,为了父母亲会给他生命中所欠缺的父母的爱,会让他享受到他从没享受过的家庭的温暖和富足。
“好吧,我就做他们真的儿子,只当半个就够了。”
她当胸就给他一拳,就说:“我懒得跟你说了!我要走了。”说完,她就转身开步走。他就跟着她。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就只好放缓了步子迁就他。他幽然的表白道:“我一直以为,当官儿人家的子女都很势利,爱耍派头,总要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没想到你却是这样——”
“——平易近人?”她接过他的话,没好气的笑问。
他也轻笑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就叹道:“人和人的命运差别真大啊!我一直不相信命运,从你身上,我确实看到命运的存在。人从一生下来,命运就有天壤之别。生命的平等,就在不平等的命运中倾斜。”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并且很富有哲理。哲理是从生活中经过千锤百炼提取出来的,闪耀着人类的智慧之光。从他这里听到这样闪耀着智慧之光的语言已不止一次两次了,因她生性趋好轻松愉快,所以,她总在怦然心动后就轻松愉快的把它们忽略了过去。在平常的谈话中,说这样文绉绉的话便接近或体现着迂腐,但这种话从他口中幽幽然的流露出来,似乎便让人嗅着了他的从过去的沉痛中飘出的苦涩的清香,不禁要让人去仔细寻味和辨析这香中苦味的根源,同时又在这苦味中获得对真实人生的深刻的解悟。
当然,自恃才高八斗的人是不容许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面前目中无人的玩弄才华的,并且她觉得他的‘哲理’有失偏颇,有必要帮他纠正一下,这对于他的近乎灰暗的‘人生观’有好处。于是,她就道:“我也不相信命运,但经你这样一说,我也差不多要相信它的存在了。不过,我想问你,你所说的命运是什么?是一个人从生下那一刻起就获得了、不用他费点周折就已经拥有的东西,比如说一个人的资质、相貌、家庭的地位、财产,还是一个人整个一生的际遇流程?”问了,她便望着他,却没等到他的回答,她又道:“先天就拥有好的条件当然是件幸运的事,但他如果不好好去把握,或者因此而放任自流,最终连自己也保不住,那先天的幸运就应该说是他的不幸。你和我虽然先天条件不同,我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你没有,但我们都获得了宝贵的东西。我因为我的家而幸福;你因为你的家而锻炼了自己,使你坚强、能干、聪明、吃苦耐劳,并在长期的奋斗中获得了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工作经验,你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我所不具备的。你能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并把它们完成得非常出色,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这说明,你的适应社会的能力比我要强得多了。这注定了你后面大半生的命运必将幸福。相对于我前面小半生的幸福,你的命运是不是就比我好多了呢?”
“你如果觉得你目前的幸福正是你一生的不幸,我倒是愿意拿我后半生的幸福跟你调换你余下的前半生的不幸,哪怕一天也好,你认为呢?这种交换对你来说一定很划算吧!”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说我后半生就不幸。我要说的是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不管自己先天条件怎么样,他一生的幸福都得由他自己去创造和把握,中间的得失成败是由很多主客观因素决定的。”
“是的,我也认为你这句话对,但你偏题了,我们是在比较命运的不平等,而不是一个人怎样去创造幸福的事。你所说的主客观因素,换种说法,也就是命运的前期安排。你既然承认它的存在,你恐怕也应该同意,先天条件好的在创造幸福的过程中是绝对优于先天条件差的吧?当官的子女在创造幸福的过程中是绝对优于平头百姓的子女吧?”他毫不留情地点出雄辩的人最羞于犯的错误——‘偏题’,且他有意辱慢她,故意把后面两句话说得怪腔怪调!谁能受得了,骄傲的孩子?
——自尊心啊自尊心,这个人如此纠结执着,他就想在今晚为你挖掘坟墓呢!他还说在追我!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她冷着声儿提醒他。
“请就此举例。”
“不用举例,你只需回去好好看看相对论。”
“不用回去看,相对论我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相对论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相同,万物都存在差异,命运也不例外,有好有坏,千差万别,这不可否认。就拿你的观点,命运靠自己把握。那好,即使我和你都把握好了命运,我的后半生后来终于幸福了,你的后半生也没有因为你前半生的幸福而不幸福,那你是不是认为我前半生的不幸因为我后半生的幸福而跟你前半生的幸福一样的幸运呢?”
他的话搅来搅去的,他的舌头甚至比她的还好使。不过,不管他怎样搅,不管被搅得混混浊浊的脑子能不能反应得过来,最重要的是要站稳阵脚,而不能被他牵着鼻子瞎跑。她蛮横地说:“命运是唯心的概念,它不能用唯物论的理论去解释。”——只要能让她赢,唯物论可以运用于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包括精神世界!
“唯物论是认识世界的方法论。”
“是认识物质世界、也正是驳斥唯心世界的方法论。”
“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你先引用的相对论。”
“我想,你完全弄错了,我引用相对论是落实在具体的事上,而没有把它跟唯心主义的东西混为一谈。”‘混为一谈’——多有力的词语!足以诋毁、是摧毁——摧枯拉朽般的摧毁,他,一个卖弄智商的人一路卖弄的清晰的思路,那思路,便是他那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思维之辙一路横辗过来、把她的智慧辗得灰飞烟灭所留下的痕迹。她狠狠地回击了他,为自己雪洗了前耻,真感大快私心!
他怔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便点着头抿嘴笑着。不过,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依然负隅顽抗:“但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具体的事物来讨论,实际上我们讨论的整个过程都是基于这个基础来进行的。”
“我没有,是你有。我是把命运看作整个人一生的生活经历。我要说的是人生的每一个得失成败都体现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诸如此类的辩证道理。我的观点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过程中,而不是像你把千差成别的人生经历就用一个唯心的‘命运’来概括。你既然要以唯物主义者的姿态,用相对论来看待命运的千差万别,你就应该承认差别的存在是合理的,而不应该带着唯心主义的宿命论的思想来消极看待。”
“我消极吗?”他在笑了,失败者的心悦诚服的笑。她胜利了!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虽然行动上是积极的,但你的内心是消极的。”赢家不无中肯、脱口而出地点评。
“应该是:我的内心虽然消极,但我的行动非常积极。”
她笑了,他也笑了。这时,两人早不知不觉的离开了操场的出口处而在偌大的空旷幽静的操场上随着性儿、漫不经心的走走停停。操场上再看不到别的人了,好像这里只有她跟他——他陪着她,在静夜之中。心情很好,不仅因为再度获胜,还因这身边的让人赏心悦目的可爱的骄傲的聪明的人儿。柔柔的冷风缱绻着温存的热情,天幕上的那颗最亮的星儿在对着他们俏皮地眨巴着眼睛,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他陪在她的身边!夜的黑是多么的柔美啊!哪里会是恐怖的呢?
他说:“你喜欢争论。”他的话打破了美妙的心情。
“你也不例外,还很擅长。”
“不及你,这是我第一次跟人争论这种正经八百的话题。”
“但你看起来很训练有素。”
“是的,我喜欢思考,孤独让人喜欢思考。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就经常在内心里跟自己争论。”
“是吗?那你是怎样跟自己争论呢?”
“就像刚才,把你换作我的另一半,争论就开始了。”
她轻笑了一下,道:“我听说过这种事情,没想到你竟然会有。这样活着多累!”
“是的,是很累。我的这种争论很苦。有些时候,关于一个话题的争论就要进行好几个月,我的双方都相持不下,有些时候甚至是三方、四方。我觉得,你会不会也由此认为,我是一个多重人格的人?”
好恐怖的一个词!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就安慰他道:“人本来就是矛盾的综合体。”
“但这种争论你却没有。”
“是的,可能是我的性格,”为什么要说性格呢?为什么要有别于他的性格呢?他正是在为他的性格担心啊!她连忙纠正自己的失误,转念说道:“啊不,也许是干扰我的事情太多了,让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想严肃的问题。这种严肃的问题对我的生活没有多大帮助,我是务实的。也不是,可能是我生性开朗(她不自觉的又提到了性格)。很多时候想事情,总是要朝着安慰我的那个方向进行。哦,对了,实际上,我还是经常跟自己争论的。比如说吧,当我做错了一件事情,从道理上来讲我也知道我是错了,但我还是要跟这些道理争论,让自己对了、满意了,心情变好了为止。很多人都会像我这样自我安慰。如果说自我安慰体现了双重人格,那不是每个人都有双重人格?不过,心理学也说,一个人的人格确实是具有多重性的。只要持有正确的人生观,并且加强自身的修养,用意志力去克服它,而不潜意识的诱导它使它发展成为一种病态,就是正常的了。我想,要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经历,并且很孤独,有许多时间可用来思考,可能就会像你这样了。卢梭也这样说过:孤独让人善于思考。那些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很多很多的大师、伟人,他们大都是孤独的,他们都善于利用孤独来思考问题,并且他们大都有着不幸的童年。可以说他们的成功正是因为他们有着常人不堪忍受的孤独,他们的童年的不幸正是激发他们走向成功的动力。你看,你拥有成为伟大人物的一切先决条件,并且一直致力于伟大人物努力在做的事情,你正朝着成功的路上走,恭喜你!你的不久的将来将让世人对你刮目相看!”
晓晴娓娓道来,想驱散他心中的阴影,并且在最后还故意开个玩笑,想把他的情绪调动起来。然而,他却毫不领情的说:“你不用在这里挖苦我!”
费尽心思说了这么大一番话,却得来这样的恶果——真是白费力气啊!她望了一眼越发的萎靡不振的他,道:“你知道,我并没有挖苦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承认:“是的,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你总是希望别人都能跟你一样的快乐。”
他对她的理解让她稍感欣慰。
“我有一种危机感,”他长吸了口气,似乎很沉重的说道:“我发觉,我现在竟然在渴望患上‘气管炎’,希望我将来的伴侣能跟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要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希望她全都听我的,不管大事小事,是错是对,她都不能违抗我。”他好像在开玩笑,但他的样子确实很认真。
“那你就去找一个种菜的吧——不行,种菜的都有主见。你只有去找个白痴,只有白痴才符合你的标准。”她确实是在开玩笑,但她的模样跟他同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