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挟着书包出来,感觉教室外面的空气真是清新自由。幽黑的天幕上,竟然还静静地嵌着一块淡黄的月亮和几点清冷的晶晶亮的小星星!心里兀自高兴,她就不再想着马上回寝室了,便沿着树影斑驳的小径慢吞吞地细嚼着这种清新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夜色。
她走进人影寥落的篮球场,有几对情侣的暗黑的身影正在里面卿卿我我。她走到操场中央,把书包放在低矮的石凳上,便爬上了记分牌旁边的裁判椅子上坐着。她斜倚着记分牌一侧的柱子,望着头顶的夜空,双脚在空中悠悠地晃啊晃啊。她感觉很惬意,一个人的世界真好,想要怎样就能怎样!一阵又一阵的诗意在胸中涌动着,却尽管搜索枯肠,也难以在一时之间将它们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她索性不再想了,任闲适的心情尽情地飞高、飘远……
有人在身后扯她的马尾巴,扯得她发根痒痒的。她便转过脸去,看见了月光里他的含着笑的亮晶晶的眼睛。他不再生她的气了?他这种见面的方式真让人感到亲切。在这时见着他,心情真的很好,她便对他甜甜一笑。
他双手轻轻一撑,便坐在了她的身旁。
“一个人,不孤单吗?”他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不太孤单。”她说。
“还是有一点儿。”他解释了她的底意。她便对他嫣然一笑,算是承认。
“冷吗?”
“有一点儿。”
“那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着。”说着,他就要解下他西服的扣子。
“不,不用,有一点清冷跟这夜色正相符。”在夜色中,她的话也不由得溶进了几分诗意。
“不要着凉了。”他还是将外套脱下了并帮她披上。她并没有一丝羞涩,她跟他已经很熟悉了。融融的暖意从残存着他身体温度的西服里慢慢的融进了她的宁静的心湖。
“你看那颗星儿,”她指着天庭说道:“它总是跟月亮不即不离。”
他望着她,眼睛依旧亮亮的。她看见了,有些羞涩,脸便红了。
他说:“你看月亮,我们就看你。”
“你们?”
“你走进操场的时候,许多人都在看你。”
她望着他,有些不解其故。
“你就像月光女神,无声无息、袅袅婷婷地来到这里,把这一片黑暗全照亮了。”
她更加羞涩了,便低了头。他便柔柔地望着她,轻声念道:“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于是,春水一般的柔情便柔柔地浸透了她。她体会到了自己的温柔,感觉着身体柔得像水,待要化作水雾融进她的阳光里,跟她的阳光温柔缠绵。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好柔弱,好需要同样温柔的支撑。她便像了一只温驯的小小的羔羊,再不是以往那个任着性儿胡闹的女霸王。
他的手在最恰当的时候便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她任由他握着,心情宁静得像这柔柔的月色。
“我们来唱歌吧。”她说。于是,她便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晓晴唱毕,眼睛儿湿湿的。他呆呆地望了她半晌,方记起问她是她自己谱的曲吗?她说并没有谱曲,是她即兴发挥。他问她听过于琳唱的吗?晓晴说没听过,她很少听国内歌手唱的歌,连一盘磁带也没有。
沈浩点点头,说:“她的比你的要差远了。”
晓晴不信,认为他有意恭维她,要沈浩唱来听听。于是,沈浩便随意地哼了几句,就道:“我当时听了,觉得这首歌谱得还不错,但总感到有些欠缺。现在听了你的,才知道欠缺在什么地方。你的曲调空灵,幽戚,正是这首词的意境。于琳唱的,正缺少这种最重要的意境。”
“其实,曲由心生。谱曲的人不同,所写的曲调自然不同。同样一个人,他所处的环境和角度不同,他的感受和心情也不会相同,自然,他所谱的曲子就不同了。如果,写歌的人像我今天一样,有着这样的心情,面对这样的月色,也许,他也会写出跟我相似的曲调来。”
“嗯,”沈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也许吧,但是,但是,我该怎么说呢?”他绞尽脑汁也不得其衷,就舍它而道:“我就说我的感受吧。像于琳所唱的,一听就知道是出于俗尘中人,而你的呢,倒让人觉着是嫦娥仙子在月宫中寂寞感怀、起舞弄清影时由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天籁之音,因此听起来特别清幽、空灵、忧戚。”
晓晴不觉黯然神伤,沈浩虽非她所喜爱之人,也算得上是她的知音了。有谁知道,她正是那个梦中的仙子,堕入凡尘,正在深深地思念着她的太阳神?而表哥,并非她的太阳神。这连日来,他的婆婆妈妈、闲极无聊、无所事事的瞎折腾,已经让她大失所望,他哪里像他在梦中那般果断刚毅?她的太阳神,只能在梦中,却不能在俗尘中找到。就算表哥是俗人化了的太阳神,她也无缘与他共对此生。她不觉轻叹了一声。他对她的叹息甚为愕然,便深深地看着她。
“你对歌很有研究。”晓晴有意要引开他的窥视,把自己隐藏起来,便说道。
“并不是。我只是特别喜欢苏轼这首《水调歌头》,所以对他的歌就很留意。没想到,我却在你这里找到了我所需要的感受,我一直都在试图把这种感受捕捉到,但却总是不能够。”
晓晴点点头道:“人的灵感确实很难把握住,就像现在,如果要我回过头去重新唱一遍,就很难了。”
“真的?那你不是说,我就再也听不到第二遍了?不行,快点,我们好好回忆一下,把它记下来。”他着急地说道。
他真显得孩子气!晓晴浅浅一笑,又摇了摇头,道:“真的,我连开头怎么唱都回忆不起来了。”
沈浩说他记得,便哼起来,却哼得调不成调的,许多时候总要向着于琳所唱的调子滑过去,一连试了好几遍,却越唱越不对路。晓晴便笑了,道:“你不唱倒还罢了,如果静下心来慢慢的体会,或许还可能记起某些调子来。”
于是,两人都安静了,在安静中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歌声。那歌声真切而渺远,在心底深处千回百转,待要抓住它,它却行云流水般滑去了,再难以找回。
突然,沈浩不无兴奋地叫道:“我记起了,记起了这句,我最记得这句——”于是,他便唱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但是,他不唱倒罢了,一唱,倒把晓晴已经忆起的某些地方给吓跑了。他唱得很糟糕,他又失败了,显得很颓丧。晓晴见着他的样子,好一些感动,就说:“不想了吧,想也是白费力气。如果,让我穿着一身霓裳羽衣,在这月光下跳舞,或许,我就记起来了。”
沈浩又怔怔地看了她好一阵子,方问她:“真的?”
“真的。”
“你敢跳吗?”
“敢跳。”她轻轻点头,眼睛朦胧着如月之暗影。
怎不敢跳呢?她已经习惯了在众人的眼睛中跳舞。何况,这是为了她的太阳神而跳!在这广袤无垠的月辉中,似月中嫦娥茕茕独舞。让衣袖飘飘,拨动着通达天庭的月辉的琴丝,把她的深深的思念传递给她的天庭上的太阳神,或许,他便会在天庭上注意到月光中的她,定会忆起他的坠入凡尘的无边寂寥的爱人……
幽幽的月光幽幽的心情。好久好久,沈浩才叹道:“你是一个多么空灵的女孩啊!很难以想象,像你这样一个极具艺术天赋的女孩子,竟然能跟这些枯燥的数字结合在一起,并且还能结合得如此完美。”
晓晴羞涩地笑了笑,道:“其实,艺术和数字,它们都有着共通的地方。”
“哦?什么地方?”
“大脑,同样一个空灵的大脑。”说完,她便扬头一笑,有些得意,更有些俏皮。
他便痴痴地望着她,像一个痴情的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痴望着他痴恋着的人儿。她感觉到了,却柔柔地低了头,酒窝里溢满了羞涩的笑意。
“你真美!”他低低地轻叹了一声,又道:“又有谁能配得上你呢?”
她的脸便转向他,眼中闪动的光点如水波宛转、灵灵欲滴。
“何晓晴!”他突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何晓晴!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我为你失眠,为你睡不着觉!为你吃不下饭……”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眼中的光点不再转动。
他从她身边滑下来,便站在她脚下。他拥着她的腿部,将她的两只柔弱的纤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中,他的前额便伏在它们的上面。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无法不想你!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梦中的精灵!无论你怎样伤害我,我都无法不爱你!我爱你!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是,我无法抑制自己不爱你!你饶恕我吧!我的真正的女神,梦中的精灵!”
说着,他便抬起脸来热切地望着上面的她。背对月光,晓晴无法看清他的脸上的表情,但是,他伏在她的腿上的亲密的动作、他的热忱得几近痛苦的表白早已经把她羞得面红耳赤。她知道他是真的,他对她的爱之真、之深、之切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此时些刻,更让她好不惊讶!对于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人,她是无法去拒绝、无法去伤害的。但是,这是在月光里,她的太阳神就在天庭上望着她,他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呢?
“你别闹了吧!”她说,强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她的脸部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不相信我?”他的声音艰涩而痛苦。
她轻笑了一声,看着天庭中的月亮,道:“你瞧,都怪这月亮,它的光不够亮,让人看不真,也想不清。”
他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看看空中的月亮,又回过脸来看了看她,满脸狐疑,狐疑变得低沉。
“几点了?”她在上面问。
他依着柱子,低头踢着月光下的银白色混凝土地面。她便自己抬起手来看表。
“要到九点半了,我得回去了。”她说。她得单独跟俗气的太阳神通话。
他依旧头也不抬地踢着地面。
“扶我下来吧!”她有意请求他的帮助,以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他却正面对着她,伸开了双臂,要托着她的两只手。这种姿势就像要跟她拥抱一样,晓晴羞得脸发烫,说:“你托着我一只手就够了。”
他便乖乖地侧过身,托着她的一侧肘部。她轻轻一纵身,而他的另一只空出的手臂轻轻一揽,就把半空中的她揽进怀里。
“把我放下来!”她在他头顶上晕头转向地命令。是的,她有些晕头转向的,这件事太突然,连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掉进他的怀抱里了。并且,他的手臂正环抱着她的屁股,他的脑袋正搁在她胸前,这种姿势,是最最要命的!
他让她在他的怀抱里贴着他的身体慢慢地滑下来,待到两张脸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近得连彼此急促的呼吸都能感受到的时候,他便吻向她。她便用了手肘抵住他的两肩,头部尽量往后仰,让他的脸无法靠近她。于是,他索性把她斜斜一抱,便蹲下来,她的上身便被他搂着稳稳地躺在他的腿上,她的腰部以下便成了直角三角形的那条悬空的斜边被硬挺挺地架在地上。姿势很难受也很难堪,却只能硬挺挺地僵着,不敢动得丝毫。如果动得太厉害,让他把握不住,她势必会摔在地上;动得太轻了,只能徒张声势,却无法挣脱出来,并且,这两者都是吸引众多好奇目光的再好不过的高招。
他的肩膀避开了她的用以自卫的手臂,他的脸便毫无阻拦地面对着她了。
“我们文明点吧?”他俯视着她的脸轻笑着说。她的瞪大了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光。
“放开!”她用愤恨的气流命令他。
“很难以置信,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竟采取这种姿势。”他的脸在她的上方得意地轻笑着。
“你以为,我不敢叫人吗?”她威吓他。
他没理会她,却笑吟吟地俯下脸来。他的唇先从她的嘴角出发慢慢地移到她紧闭的嘴唇上面,于是,他便用他的嘴唇轻抿着她的唇皮儿。她硬挺挺地躺在他怀里,僵直着颈项想道:如果,他胆敢把他的蠢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非得一口把它咬下来不可!但是,他没有,他就这样斯斯文文、小心翼翼地吻着她。吻过之后,他便略略偏开脑袋,让月光泻在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的被月光照亮的脸,便伸出手来,轻轻地,将她额上的头发向后拨顺,以让她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月光里,这样,他又贪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方喑着声音道:“我的爱人!”他的颤颤的声音,挟着一丝儿颤颤的电流,凛凛然直穿透她的全身。他又将脸贴向她,吻她,用嘴唇、用面颊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
最后,他终于放开了她,把她扶起来站直。她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并且有着两只空着的手掌,却没有赏他一记耳光。她晕头晕脑地望向他背着月光的暗黑的脸部,心潮翻滚着阵阵哭意。突然,她转过身弯腰抱起石凳上的书包,飞快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