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关好门窗,又将花园的门锁上,便上了等侯已久的别克轿车。晓月一见到她,神情很是愕然。晓晴望了一眼晓月那张淡妆素抹的脸,觉得她今天并不怎么漂亮,她知道她已经远远地把晓月比下去了。
“你的口红太艳了。”晓月隔着晓棠,紧盯着她的脸道。
“我喜欢。”晓晴执着地说。她就是喜欢,她真的喜欢,它红得纯净,红得滴血。
“粉也打得太厚了。”
她是在妒忌还是明知故说?脸蛋火烧火燎地烫起来。要红脸就尽情地红吧,反正有粉盖着。晓晴没有办法抑制胸中的怒火。
“晓晴,你本来就好看,干嘛要跟着你表姐化妆啊?”姨妈在前面问道。
我才不会跟她呢!晓晴想,却强笑道:“我觉得化着好玩,就化了。”
车到了市委大门,姨爹用手机跟父亲联络,才知道他和妈妈已经到了大富豪。于是,大家又驱车直赴大富豪。
老实说,没人喜欢这顿饭局。她不喜欢,晓棠不喜欢,表姐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正因为爸爸不喜欢,姨妈才要如此费神如此执着地去接他们。
众人在大富豪酒楼前下了车。爸爸妈妈从人群中走出来。母亲严厉地盯着女儿,吓得晓晴慌忙去抱住父亲的胳膊。
“爸爸,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晓晴找话来问。
“刚来不久。”父亲笑吟吟地道。
“我没见着你的车啊?”
“我们坐公共汽车来的。”
父亲突然‘哎’了一声,悄声地对女儿道:“今天可不是你唱主角哦!”
晓晴听出父亲并不责怪她,倒有些儿怂恿她。她得意地歪了歪下巴,问父亲:“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觉得有些别扭,好像你已经不是我们家的晓晴了。”
晓晴听着,心内好不惆怅伤感。正在这当儿,李先民的桑塔娜就到了。李先民和他的父母从车里钻出来,姨爹姨妈连忙迎上去。大家寒暄着便进了灯火辉煌的酒楼。
身着制服的服务生将大家带进了名为‘闲云阁’的包间。李仁厚请父亲坐上席,父亲推辞道:“不要客气!这不是工作餐,你们坐在一处,好好聊聊。”于是,大家不分主次随便落座。
晓棠依旧挨着晓晴,他总是不离晓晴左右,这个细节让晓晴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动。
桌上的气氛还是挺和谐的,看不出李仁厚跟父亲之间有什么嫌隙。最初,三家大人拉家常,谈到了姨爹的轿车生意,姨爹就愁着脸说现在的汽车生意不景气,还不如倒回去搞摩配好。
李仁厚就道:“搞摩配怎能比得上搞轿车?在你面前就放着一大宗买卖,你还不知道呢!”
姨爹不明所以,李仁厚就说:“我们鸡鸣市市府市委的车,要说能用呢还可以用,但拖出去确实有些脸上不光生。要能把这笔生意做下来,不是很好?”
李先民也道:“要是伯父做成了这宗生意,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我也去看一看,看我们公司和下头的哪些部门需要换车。多动员几宗,顺便也把我的桑塔娜换了,升个档次。”
姨爹听得眉开眼笑,边赞:“先民这年轻人前途无量啊!”边散发他的精装大中华,还亲自为父子俩点上。
李先民吸了口烟,又道:“要说换车,我们鸡鸣市领导中何叔叔的老红旗最应该先换下来,我记得还是上一届钟副市长走后留下来的。何叔叔的坐骑是我们鸡鸣市的形象标志,价位应该不低于五十万。”
这中间,李仁厚就直向姨爹递眼色,要他去请示父亲。姨爹望望这边一直保持缄默的父亲,向李仁厚又是皱眉又是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状。这些小动作父亲装没看见。李先民的话说完,他就道:“我的老红旗就免了,已经习惯了,新车还是让新市长来坐。”
“我们绍初总是这样克己奉公。”李仁厚道:“说真的,绍初在任这些年,我是最清楚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所经手的每一桩事、每一笔钱都是光明磊落、干干净净,能拿出来见得人的。我最记得绍初刚上任市长那时,要不是我和其他几个同事竭力鼓动修市长家属小院——为了这件事,也不知打了多少次报告,跑了多少次省里头,才把报告批下来。要不然啊,绍初一家恐怕还住在我们那幢老房子里。绍初做人就这样老实。他当我们的市长,真的是我们鸡鸣市的福气。”
姨爹也道:“说起搬这套房子,那时可把他们一家子愁坏了。装修没钱,买家具没钱,不可能就把老家具搬进清水房吧?幸好那时我还赚了几个小钱,特地叫朝先跑了一趟才把钱送到他们手上。”
李仁厚道:“房子的装修我也是向上头申请了的,但上头不批准,要市里面自行报销。绍初就是老实,说市里面也穷得很,不肯报销。”
“我这兄弟就是这样,宁肯穷自己,也不肯占公家半点好处。”
“那时,我晓晴这乖侄女,从小学练钢琴,但小李就只买得起一台电子琴。那时先民已经在进出口贸易公司了,我就硬要他到上海去搞一台像样的钢琴回来。钢琴搬到新房子里去时,晓晴丫头高兴的那副样儿,我这时都还记得。这小姑娘坐上去一弹,咦!还真是那码子事儿,那钢琴还跟她真配得上!”
“何叔叔做人就是这样高风亮节、襟怀坦白。”李先民也道。
李仁厚便劝道:“我说啊,老何。我看啊,你的亲戚又不多,通共就你挑担一家。他们跟你好得很啊,每年春节都来看你。既然他们在做轿车生意,我们市里也正需要换批新轿车,何不把这宗业务做给你挑担呢?”
姨爹就道:“话说回来,我们家这两个娃娃啊,小时候还多亏他们小姨照管,跟他们小姨、表妹的感情都亲得很,要哪年不来,还非闹出几场病来不可。我的这个挑担呢,满腹学问,为人正直。虽然我们是挑担,但我就把他当我自家的亲兄弟来看。要□□没有发生,他的前程可大着呢!”
在李仁厚和姨爹的情感炮弹的夹击轰炸下,父亲沉吟道:“我们一些部门的车也确实该换了,但相关的经费预算暂时还没有。你看能向省里申请一些拨款吗?”
“放心吧,省里头的事还是由我去跳好了。”李仁厚积极应承。
父亲就道:“这样吧,老李,这桩事还是由你全权负责。看哪些部门需要车,统计个数字。再看上头能批多少,再来决定。”
“我说啊绍初,上头能批多少?批十万,二十万,够吗?批上百万,可能吗?最主要还是看我们鸡鸣市内部消化。下头搞活了,还会没钱买车?”
父亲道:“这些都是以后的事。要有一天我们鸡鸣市真的富裕了,不说等上头审批购公车,我自己都要掏钱买一部私车了。老贺啊,你的轿车有老李帮你解决可就容易了。老李在鸡鸣市可比我这个不中用的市长要吃得开多了,往后你可要好好感谢老李一家哦。”
“那是那是。”姨爹激动得满面红光,带着姨妈连连向李家父子敬酒。
姨爹哪里才是为能卖脱几部轿车就激动成这副样子?他跟李仁厚一样,都是心怀鬼胎,企图通过李仁厚打开鸡鸣市的缺口,他这条轿车大鳄就要随身挤进鸡鸣市。首先,跟鸡鸣市政府部门定下长期合作关系,凭这硬关系塑造出来的诚信求实的口碑,又招来下属区县乡和国企私企甚至个人购车的青睐。这种路子,是他长期以来经销战略的复刻而已。姨爹能波澜不惊地成为好几家品牌进口轿车的区域代理商,也是因为得益于他那方的亲戚,与区域内相关政府部门形成了长期的购销合作关系,使得他长此以往乐此不疲且无往不利地使用这种战略。因为他坚信,发展才是硬道理:国家经济在发展,轿车市场在发展,私人购车也在发展,鸡鸣市也在发展,他要成为吃鸡鸣市轿车市场这块蛋糕的第一人。
而李仁厚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的什么‘搞活下头’,不外乎就是搞活野鸡岭,搞活红灯区!他可真是贪心啊!既想搞开发,又想要儿媳,当然,还有更多更多他想要的东西,只是暂时还没提出来吧。他在不动声色间,就耍出一石二鸟、三鸟、四鸟都不止的手段!明摆着:我帮你挑担卖车子,还要跟你挑担打亲家,看在这个份上,你还不让我把野鸡岭搞活成红灯区?——挽个圈套请君入瓮,还感动得你鼻涕长流!
这回,她总算把李家父子看得清楚了。深感人大些岁数,理解力是要强些,心智是要成熟些。要在半年前,她还会把这种鸿门宴当作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呢!
不过,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母亲评父亲是‘老实人中的聪明人’确实不为过。以父亲在鸡鸣市的处境,难保姨爹在鸡鸣市拓展市场不受挫折,更不能为了区区几部轿车的赚头就给李仁厚捏个把柄、留下口实。姨爹不知情,被李仁厚引导着一起向父亲轰炸糖衣炮弹,逼得父亲躲无处躲、藏无处藏。谁知父亲平平淡淡几句话就化险为夷,不仅及时阻止了李仁厚越发彰显的要求,还在不觉察间,为稀里糊涂的姨爹指明了合作方向。这样,既不伤害姨爹的感情,又把李仁厚的一石多鸟之计轻易就化解为他与姨爹投桃报李的单向合作模式:你要跟我打亲家,就得替我找买家。好处不会少你的,就看你怎么表现了。——这关系是多么纯净明确!
在姨爹开始打算做轿车生意的时候起,就不止一次暗示过父亲请他帮他的忙。这桩多年来一直悬而未决的小而棘手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得到了快意人心的解决,晓晴这才明白,并不是父亲不想帮助他们唯一的亲戚,而是机会不成熟,让父亲顾虑重重。“事情总是会得到解决的”,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亲眼目睹他的小心谨慎的办事作风真让晓晴大开眼界,他像《黔之驴》里的老虎,对付庞然大物的对手总是小心谨慎。
这三位寻常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不动声色间就演完了这台好戏。晓晴看得明白,直要拍案叫绝!这三人,各有千秋、各有所长。李仁厚,演得感人肺腑,最动人心;姨爹,佯装憨像,逼真可爱;父亲:机智有余,情感不足。要谋事,走李仁厚的路子肯定最顺通。
后来便是李仁厚夫妇和姨爹姨妈唱主角。李仁厚夫妇很谦逊地数落他们的三十出头还未成家的不肖子,因为他事业心太强,性情太高傲,说媒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磨破了嘴皮他也不屑一顾,从不把他们老两口的感受放在眼里,急得他们只有干瞪眼的份。姨妈就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时兴先立业再成家,并且男孩子岁数大一点没问题,越大越懂事,不像她的一双儿女,平时被惯坏了,什么事都做不来,又不会照顾人。李先民的母亲王金兰就说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少会做家务的?像他们那种家庭,要请多少个保姆都没问题,凡事都不用儿媳妇操心,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舒服就行。那语气好像晓月第二天就要过门似的,
姨妈脸上的笑容有些搁不住了,虽然昨夜还为李家的事儿闹了不小的风波,但那是在自家人内部,在外人面前她还是挺矜持的。她说晓月还在读书,年龄还小,怕将来耽误了先民。李先民连忙表明态度,说只要晓月愿意,他愿意等。这样,李仁厚夫妇又一唱一和地称赞他们的儿子性情高傲,是个性情中人,一般的女孩子他看不上;一旦看上了,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李仁厚还为晓月作长远打算,等晓月将来毕业后,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做生意,他们做长辈的都会为年轻人铺好路,创造好条件,让年轻人走起来四平八稳。
姨妈脸上露出了不置可否的微笑。在这一点上,晓晴非常清楚,李仁厚未免太小看了姨妈他们。中国的富翁,除了榜上有名的不能叫穷,没公布的没几个不善于叫穷叫苦。李仁厚就凭开场白那几句叫穷的话来判断他们的经济状况未免太浅薄无知了。也不看看今晚这顿家常便饭摆的什么谱,除了面前这盘三兄妹最爱吃的麻辣鸡块是大众菜外,那盘里碗里的鱼翅王八吃的是营养,那萝卜雕成的孔雀开屏、瓜果蔬菜拼成的龙凤呈祥吃的是艺术,还有许多记不清名头的菜,全是大富豪的上上品,他李仁厚还看不出来吗?一顿饭下来也随便抵得过李先民给他们争取回来的五千块的赔偿金吧?对于姨妈他们来说,除了卖名牌轿车是正生意,时不时炒块地皮、铺面或房产也只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有钱人赚钱是钱赚钱。他们挣的那份家业足够一对儿女挥霍一辈子。一句话说明白了,她的女儿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李仁厚总算意识到姨妈的态度了,开始着意恭维起姨妈他们来。在赚钱方面,他谦逊地自嘲道:我们吃皇粮的人哪里敢跟你们商界的大老板相比哦!听到这里,姨妈算是会于心,脸上又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大人们谈得如此投机热闹,晓月却像个木头人儿似的,神情漠然,几乎没有动筷子。偶尔她的眼睛会落在她的正在说话的母亲身上,有时又会转移到其他正在说话的人身上,眼神茫然苍白,好像她不知道长辈们在说什么,好像这个饭局跟她无关。而坐在她身边的李先民,在他父母的盛赞之下,依然本性不改,眼睛时不时地往晓晴这边遛跶。
晓晴吃得小心翼翼,她生怕把口红弄掉了,露出唇上的破绽来。因此,她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既斯文又秀气。
晓棠开始为晓晴夹菜,他往晓晴的碗中放了一块她最爱吃的麻辣鸡块。
晓晴望了他一眼,将鸡块夹回他的碗中。晓棠顿时神色黯然。
晓晴于心不忍,就对他道:“你帮我把鸡肉撕下来吧,撕小一点。”
晓棠喜出望外直要到喜极而泣的地步。晓晴用嗔怒的一瞥回报他过分的感激涕零。
饭后,李仁厚一家盛情邀请大家去他们家里坐坐。爸爸妈妈推说明天还要上班,要早点休息。晓棠对此并不热心。晓月不是主角也是重要配角,是不可能不去的,因此,她的父母便带着她——不如说架着她做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