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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野鸡岭之行

“车不在乎破,能开就行;惊险不在乎多,挂彩则灵。”这是晓棠自撰的顺口溜。当既破且旧的桑塔娜呲牙咧嘴、大摇大摆地穿过人流拥挤的商业区桃花街的时候,受到了争战沙场、英勇负伤的战地英雄光荣回国时所受到的夹道欢迎的礼遇。不过,人们没有来得及准备鲜花和掌声,代之以不无好奇的指指戳戳和评头论足。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眼明心细、情窦盛开的年轻姑娘,她们发现了车子里面掌握方向盘的好像是一个英俊的野战军青年军官,于是,有的便故意走到车子前面,并回过头来向车内的青年军官以及青年军官身边的同伴张宇抛以最妩媚动人的微笑。而最老脸皮厚的表哥竟也呲牙咧嘴地向她们报以非凡潇洒的笑容,那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在车内后视镜中持之以恒地暴露着,好似正非凡潇洒地咬着一根既粗且大的进口巴西雪茄。最好笑的就是路过收费站的时候,值班的小姐不但不收取晓棠的过路费,还关切询问车祸的情形,最后还向晓棠打听他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中央隶属第二十九师七十二营的野战军中尉,我叫贺语棠。”表哥操着超纯正的东北话面不改色地谎报家门,他只差没有说他是林语堂!

不是排在后面的车子鸣笛催促,这个多情的穿制服的姑娘大约是不肯就此放晓棠走的。至于究竟有没有这个中央隶属的第二十九师七十二营,这个营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叫贺语棠的野战军中尉,就要待她自己日后去慢慢考究了。

桑塔娜的伤情并不只是代表了它的贬值,还代表了它无所畏惧的品质和曾经有过的光辉历史。它不仅受到了人类的关注,还受到了同类的尊敬,甚至是它的宿敌东风大货车。当路面不畅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同类大多会主动停下来,毕恭毕敬地为它让道。

一路上,桑塔娜就这样畅通无阻,招摇过市,直赴郊区。晓晴和表姐晓月坐在后面。按照表姐的一贯作风,她总是会将自己放在显要的位置,但不知这次为何要将她的首席位子出让给张宇?多半是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聪明地认识到,再次坐在冒失的司机旁边无异于不珍视自己的生命。

晓晴也喜欢坐在前排,前排视野开阔,最能体会飙车的乐趣,但是,她的心情很不好,此时此刻,她倒乐意坐在后面,好清清静静地理顺自己的愁绪。从昨天中午开始,爸爸跟妈妈就没再搭过一句话,就连吃饭的时候,他们之间也是冷冰冰的,双方都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以前,他们会为一些事情发生争执,但他们很快就会言归于好,像这样的冷战晓晴是没有看到过的。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都已经过了一夜了,还不见他们的关系有所改善,甚至还有恶化的迹象,到底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不过,要想在无忧无虑的同伴中间愁肠挂肚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表哥面前。表哥不断制造出的轻喜剧引动得大家笑口难收、妙语联珠,晓晴慢慢就融进了他们快乐之中,不得不把她的让人忧虑的父母暂时抛到一边。是的,不管怎样,事情总是会解决的——这是爸爸妈妈的口头禅,相信这句话对他们自己也管用。

快要到野鸡岭的时候,张宇突然向晓棠借手机要打电话,何曾想他竟是跟野鸡岭的老板李二飞联系,告知晓晴一干人已经大驾光临,要他到大门口来迎接。自从晓晴从母亲处得知父亲在政府工作中的真实境遇之后就早是后悔与张宇来野鸡岭的约定,不是要维持与李家的微妙关系,她是唯恐避李家人于不及!原本,她打算尽可能把大家带向那个藏族人的场地上去,没想到张宇一个电话,就把他们主动送到李家门上。晓晴想要阻止已经不及,事已至此,也只好遵照母亲的嘱咐硬着头皮顺其自然入乡随俗了。

“到了到了!”张宇道。

“到了?不可能吧?到野鸡岭还要走很长一段土路呢!”晓晴道。

“野鸡岭已经扩建了,变化可大呢!你看看吧!”张宇道。

真是这样!原先只是窝缩在一个名叫‘野鸡岭’的小山坳里的打猎场,现在已经扩大地盘,一直延伸到了一公里外的公路旁边,它的红砖砌成的小门垛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头换脸,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崭新铮亮的钢筋骨架大门,上面赫然挂着‘野鸡岭骑士俱乐部’几个醒目的大红字招牌。从门口向里一望,可见一条宽阔的混凝土人行道蜿蜒着一直延伸进去。果真是‘骑士俱乐部’!在这外面就可见好几匹梳洗得干干净净的清一色棕色骏马被老乡们牵着在人群中招揽生意。现在还只是早上十点钟的光景,大门外的停车坪上已经整整齐齐地停放了十几辆轿车。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络绎不绝,使得昔日名不见经传的穷乡僻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野鸡岭的变化之大,发展之快,就像是魔术师使用了障眼法——不是因为张宇在,晓晴竟至不敢相认——这,就是去年夏天的野鸡岭。

“我要骑马!我要骑马!快下车!我要骑马!”晓月一见马儿就闹嚷起来。

“先停了车再说。”晓棠道。

“我看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张宇商量,却从车窗处探出上身招手疾呼:“李二飞!李老板!李二飞!”晓晴方见到李二飞早等在大门处,他正在跟人谈话,听到张宇的喊叫,便一路小跑过来。

李二飞真名李先进,为什么得了‘李二飞’这个绰号呢?大约是他少年时‘飞’出了名声。晓晴认识他时,他已经是个踏实沉稳干实事的老板了——当然,他究竟是真老板还是代老板只有他们李家的人清楚了。

“晓晴妹妹呢?”李二飞一到便问。

“我在这里。”晓晴在后排欠身答道。

“那好,我们进去。”李二飞便开了后车门,上了车来,紧挨着晓月坐下。晓晴向他介绍她的表哥表姐。李二飞便递给晓棠一支红塔山,晓棠谢绝。他又递与张宇,张宇说有小姐们在,就免了吧。

李二飞就笑道:“我也知道晓晴妹妹不喜欢烟味儿,但就这习惯,见面一支烟,不递出手话都说不出来。”说着,他便将烟放回烟盒里。

桑塔娜一路鸣笛长驱直入,惊扰了路上的游人。晓晴明白这也是一种特殊优待,外面停放的小车中有好几辆便是大院里的。

“晓晴,放假了?”李二飞寒暄道。

“嗯。”

“什么时候放的?怎么也不早点来玩啊?”

“这不来了吗?这里的变化可真快啊!”晓晴觉得很有必要在这里恭维一句,便叹为观止似地恭维了一句,同时,她也为自己真真切切的虚伪叹为观止。除了这句毫无实质意义的话,还有什么可惊叹的呢?如果她不知道野鸡岭,这是第一次慕名而来的话,她就会大呼上当受骗。整个野鸡岭,除了那道气势恢宏的大门和这条由乡村土路改建的大道是最大的变化以外,不毛之地依然是不毛之地,野鸡岭依然是杂草丛生的野鸡岭,破破烂烂的农舍依然是破破烂烂的农舍。在这样破败不堪的环境里,竟然有许多附庸风雅的城里人,做出一副厌倦了城市生活、向往田园风光和新鲜空气的样子,坐在农家院坝里晒太阳、搓麻将、打扑克,有的甚至还在低矮的茅草棚下用手拉着头顶上的茅草留影纪念。这是一组多么有趣的画面!贫穷和虚荣,荒凉和空虚,都在那道充满诱惑的大门的指引下互相暴露,又互相吹捧。

也许也对,‘要致富,先修路’,这里的萧条、贫穷,和茅草房,都会在这条致富路的带引下,得到翻天覆地的改变,它们将不会再有——至少在外观上。

“这条路是你们自己修的吗?”晓晴问。

李二飞道:“是啊,乡政府出了四分之一,市政府出了一半,剩下的就由每家村民来摊。你还不知道?这条路还是何市长拍板叫修的。不是因为你爸爸,这些村民还不愿把自家的老窖拿出来修路。”原来,这条路还跟爸爸有关系!瞬息之间,晓晴又对这条路倍感亲热。

“其实,村民不出钱,也不差人来修路。想来吃野鸡岭这块蛋糕的人多的是。”李二飞又道。

听起来似乎是父亲多事?晓晴疑惑,问:“有人想来修路,总有条件吧?”

李二飞不正面回答,却转弯抹角地道:“野鸡岭这片荒地,本身就不值几个钱。有人愿意来投资开发,还担心要亏本呢!”

晓晴听得越发的困惑了,却听晓月问:“你们的骑士俱乐部在哪儿呢?”

“这里就是。”李二飞答着,他已经理解了晓月的疑惑,正欲向她解释,而一向心直口快的晓月却突口又问:“这里就是?怎么这里面连匹马的影子也没有?”

李二飞不无尴尬地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就有了。我们已经跟西藏那边联系了二十匹马。不瞒你们说,我们这个野鸡岭刚刚开发,一切都还在初始阶段。初始阶段,也就是试营业阶段,也是积累资金的阶段。目前,我们的主营项目是农家乐和射击。等到有了一定的成效,我们再多进些马来,凑成百骏图的规模,将来,这一大片荒地都会被开发成为跑马场。”

“那外面的马呢?难道不是你们俱乐部的?”晓月又问。

“是旁边那家的。”李二飞轻描淡写地回道。

“那他们的马能骑进来吗?”晓月追问。

晓月哪壶不开提哪壶,晓晴捏了捏晓月的胳膊,帮李二飞解围道:“他们有自己的场地。”

李二飞道;“就大门旁边那点,你们都没看出来吧?只有几亩地,一分钟可以跑好几圈呢!”

“他们是真正的藏民吗?”晓晴好奇。

“哪里!他们就是莲花乡的,来跟我们抢生意。”

说着话,桑塔娜突然挤身到一个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的地方,雄赳赳气昂昂肩挎弯弓、腰系箭袋的人满场子都是,跟一路看来的满目苍夷迥然各异。晓晴不禁惊喜地问:“这就是你们的打猎场?!你已经改造好了?!”

她的惊喜是真诚的,富有成就感,还带着被人接纳和赞同的欣慰。曾经只是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被他人当作金科玉律来付诸实践,这需要李二飞何等的魄力和气度!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感情也如斯,即便对方是敌。可以想见,晓晴此刻对李二飞的欣赏也跟李二飞对她的尊重不相上下,尤其是对他大刀阔斧、毫不怠惰的实干精神。

这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的世界,这里是一个没有俗世的烦恼和忧愁的世界。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洋溢着无忧的欢笑,即便其中某个人为了自己过臭的射术感到不满,那也是短暂的、并且也是快乐的不满。置身于这个欢乐的海洋里,没有谁不为之激动得心痒难熬。

“哇噻!你的生意可真火爆!顶尖级的火爆!”晓月大叫着,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已经失去了黑色皮装给她塑造的冷酷形象。

这时,李二飞打开他的名片盒,一人发了一张贵宾卡,道:“持卡消费,报我的名头,全免单!”晓晴却之不恭。大家跟着李二飞向一所草房走去。像这样的茅草房在射击场里还有几个,小巧别致,跟卡通里的草房子一般可爱。走近一看,方知道原来是租售弓箭的地方。草房低矮,屋顶的稻草就像娃娃额上的浏海,修葺得极是齐整,且几乎要垂到人的鼻子上,人在屋檐下,便能清晰地嗅到它们散发出的新鲜的稻草香味儿。墙壁俏白,窗户洞开,用了棍子,将古朴的方格子窗棂支撑起来。门楣上方挂着一额黑色的匾,上面游龙走凤般的写了两个暗绿色的字——箭庐,这是整座草房的灵魂之处,尽显天然之雅、萧索之韵。门口小黑板上的价目表虽也尽显天然,却有伤大雅,令人忍俊不禁。整个价目表如下,可供参阅:

弓:5元/把,压(押)金50元

剑(箭):1元/只(支)

剑(箭)代(袋):5元/个

弓、剑(箭)不准带出厂(场),

为(违)者罚款50~100元。

字体歪斜,字数不多,错别字可不少,可见写字的人连小学文化都没有。不过,最复杂、最重要的两个字‘罚款’倒没写成‘发款’,不然,箭庐的老板可要亏惨了。

屋里光线幽暗,却能让人一进屋就分明看见层层柜台上密密匝匝的箭和挂在墙上的一具具黑沉沉的弓,恍惚间便成了数百年前的江湖儿女,要跟店家进行一笔血腥的地下交易。

一个身体健硕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屋子的角落里烤火嗑瓜子儿,见一行人进来,便满面堆笑,热情似火地招呼众人:“二老板,带客人来了?欢迎欢迎!”

“姚二婶,把弓都拿下来看看吧!”李二飞说。姚二婶便将弓取下摆在货台上。众人便各各拿了一把,掂在手上跃跃比试。晓棠试了一把又一把,都觉太轻不称手。姚二婶恭维他你们当兵的力气比他们乡坝头的小伙子还大。当她终于得知晓棠是搞体育的,更是惊得舌头都要咂断了似的:“难怪呢!看你们姑娘乖,小伙子帅,都娇生惯养的,谁想还有这么大的气力!那就用这张吧?这张一定适合你。你们既然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当然要打折优惠了,是不是,二老板?”

“他们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全部免费。将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见着他们,可不要在中间做手足哦!”

“既然是老板的好朋友,还有什么说的!”姚二婶口头上答应得很干脆,眼里却分明流露出不快。说了就把他们扔在一旁,回到角落里,自顾自地烤起火来了。

姚二婶的热情从沸点跌落至冰点,李二飞也不理睬她,自动降格为小店主,帮大家挑选。选了弓又选箭,专挑箭尖锋利尖锐的。箭也有男女之分,光秃秃、沉甸甸的铁杆子是男子汉们用的,箭柄附着彩色羽毛、形体精巧的则为女箭。

各人选了数十支,装在箭袋里,配于腰间,左顾右瞧,装束停当,方从容离去。晓晴料想这箭庐的收益跟姚二婶的经济直接挂钩,便有意走在最后,拿出一张四人头递到她面前,问她:“二婶,你看这点钱够不够?”按照小黑板上的标价,这点钱当然不够。但弓箭都是可回收的,实际上它已远远超出了弓箭的磨损费,姚二婶是不会吃亏的。

姚二婶盯着钱,又看了看她,便掉开头,气鼓鼓地道:“我不会收。”

“我知道,你们做生意也很不容易。”晓晴说着,把钱放在柜台上便走。

“姑娘,你等等!”姚二婶忽地起身一把逮住她,从柜台上拿过钱就往她怀里塞。与此同时,她的洪钟般响亮的声音便凑着晓晴的耳朵炸开了:“二老板说过不能收我就不能收。你别见外,姑娘,你二婶是个大老粗,啥都不懂!什么关系,什么开发,我们农村人穷,没那命,就见钱眼开。你千万别生二婶的气!你二婶只是讨厌那些成日价来白吃白喝白玩的人!你看我这墙上的弓,大半都是他们拿走的,每天都这样,我们射击场就叫白射场!……”

晓晴听她如此说,更不愿收回。然姚二婶从后面紧紧地环抱着她的身子,边说,捏着钞票的手还往她身上不住乱捅,‘狮子吼’般的嗓门更是震得她脑袋轰鸣、晕头转响。晓晴只想逃命却又脱身不得,越是挣扎就被姚二婶箍得越紧,她又羞又臊又生气,却又不好表露出来伤害了姚二婶这般如火如荼的热情。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好似在搞女子摔跤。

幸而这时晓棠回头找她,方给她解了围,姚二婶也才把钱收下,却一口一声地说他们是一对儿。晓晴要待解释“我们是——”晓棠却拉住她,接过话头道:“是啊,我们从小青梅竹马。”还真像恋人似的把她紧紧揽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说毕,还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姚二婶直是赞叹,晓晴心内直是撞鹿。两人出来,晓棠还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不放松,晓晴气道;“还拉住我干嘛?!”

“就想这样。”

“你的弥天大谎还没撒够?!”

“在陌生人面前当回真有什么不好?” 晓棠无赖般地道。

晓晴死盯他一眼,忽地捶打他的胸脯,叫:“你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晓棠却抬手给她梳理被姚二婶弄乱了的头发。

晓晴怦然心动,却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样儿。

“我想问你一件事。”晓棠道。

“什么事?!”

“李二飞结婚没有?”

晓晴忽然明白他心中所想,这回她真生气了!“你乱想些什么?!他都三十好几了,儿子都上初中了!”她气鼓鼓地说毕,就要各自走路,晓棠却抓住她道:“你原谅我。我很少当面看见别的男人对你好。今天,都是因你,我很不适应。”

“你不适应什么?!”

“我看见他,就想到将来你……,答应我,不结婚,好吗?”好不幽伤。

“疯子!”晓晴气得笑骂。

“我就想跟你做夫妻。”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我真不想,放你走。”

晓晴身心俱震,再无语,很甜蜜、很醉人,但,是注定了的悲剧。就像他的现在,原本好好儿的,但为了她,却平添了多少悲哀的调儿!!

“亲亲我,好吗?”

“不行。”

“你真的不愿吗?”

天啦!他今天究竟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荒唐!别说他是表哥,即便就是她的男朋友,在这大庭广众这下,她也断不肯亲的。

“你别疯了!”晓晴有意将这件事化作一个玩笑。

“你只要亲一下我就满足了。”他似乎真的亟需她的安慰。

“回家再说吧?”她做出让步。

“我就想现在亲。”

“不行!我懒得理你了。”她甩开他的手,扭身便走。

他又追上来,讨价还价:“那回家你就要亲我十次!早上晚上,一天两次。”

“你这个疯子!你是我表哥唉!”

“表哥又怎么啦?‘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要在解放前,我们早就结婚了!”

“我才不跟你结婚!”晓晴薄怒于色。

“我们不结婚,免得生出畸胎来。”

晓晴‘是可忍,孰不可忍’地在他脸上搧了一下,再骂“疯子!”便不再理会他了。

前面三人已经停下来等着他们,晓月特别不耐,老远地就叫:“哥!你们在后面拖拖拉拉地做什么?!”

晓棠和晓晴走过去,李二飞就问:“我们先玩点什么?”晓棠向人气最旺的一处扬了扬下巴,问:“那边是什么?”

晓月道:“那边是‘猎手天地’,有鸡和兔子,专供射猎,射中了可以交十块钱的加工费请你吃一顿四菜一汤的全鸡宴或者全兔席。”晓晴对这个游戏很熟悉,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小丘陵,猎物们就放在丘陵的围墙内,供山下护栏外的猎手们练靶子。只是,以前来游玩的人要比现在少得多,稀稀落落的,并且大都是‘局’里的人,哪像现在密密麻麻地挤成了一条欢声鼎沸的长龙,这大概都是因了‘弓箭换鸟枪’的缘故。

“都在射箭,怎么知道是谁射中的?”晓棠问。

“有号签啦。在箭袋和箭上贴上号签,凭着号签就可以去认领猎物。还有那边是‘后弈射日’,”晓月指着半空中浮游着许多彩色氢气球的地方,煞有介事地当导游,看来李二飞已经把他的乐园向她作了全面详尽的介绍。“这边是‘丘比特之箭’,专门射‘心窝子’;还有,那边那幢楼里还可以打靶、打台球、打保龄球,还有卡厅。”

“那我们就先杀□□。”晓棠道。

大家就来到‘猎手天地’。‘猎手天地’的布局跟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人满为患,但观众们都很自觉地站在外围,以让弓箭手们有足够的地方摆好各种潇洒的姿势拉弓搭箭。大家伙儿在人群中站稳了,就听一声高喊‘射!’,便见一阵乱箭齐放,山坡上一阵鸡飞兔跳,羽毛飞舞。

“中了!中了!”听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便真见山坡上一只可怜的母鸡扑腾着翅膀乱飞乱蹿,那只预定了它性命的长箭正扎在它的腿部,它惊恐无定,拼命扑扇着的翅膀激起了无数的羽毛,黑的和白的,分不出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还是它的先烈们存积在山坡上的,在习习寒风中狂舞,飘荡,坠落,无声无息。

晓晴看着母鸡垂死挣扎的惨状,心下极为不忍,晓月也道:“这是谁放的箭?射母鸡,真没品味!”晓棠就道:“待会儿我射只公鸡跟它配在一起。”大家便笑。晓棠又道;“你们发现没有?这里的鸡比其它地方的鸡都要飞得高。如果所有的鸡都像这样锻炼,鸡们很快就会进化成‘土飞机’了,鸡肉也一定比现在好吃得多。”

张宇就道:“这里的鸡确实要比其他地方香吃。解放前这一带全是树林,出产野鸡,野鸡岭的地名就是这样得来的。大炼钢铁把树木全砍光了,野鸡也没有了,但土鸡还是家鸡和野鸡的杂交的后代,不管多少,总带野鸡的血统,所以才有那么香吃,价格也要贵许多。你要到菜市场去就知道了,全卖的是野鸡岭的鸡,有半只都是这附近生产队的,许多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张宇说笑自己却不笑,把大家都逗笑了。晓月信心实足地道:“那我们今天可要射它几只来尝尝!”

张宇笑道:“能射到一两只就很不错了,还想射几只?”

“咦,李二哥呢?”晓晴突然发现李二飞不在了。

“他去拿号签去了。”张宇说。

这时,李二飞已从后面挤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不干胶号签。晓月一见,大叫着“我要,我要!”便从李二飞手中抓了一张去。

“今天我们的运气来了,拿到了整数1000号,我们来抽抽看,看谁的运气最好,能够拿到500元奖金。”

李二飞说着便将号签翻过来,背面向上,让各人去抽,每人抽两套,每套五个号签。原来这号签还要另外收费,每套二十元。将号签贴于箭尾,凭号袋上的数字可以对应箭尾的号签认领射中的猎物。

很是凑巧,张宇抽到了1000号,他的收入并不高,这500元钱无疑是老天对他的惠顾。众人向他祝贺,张宇要请客,大家都谢绝了,

晓棠得到了999号,却递给晓晴,玩笑般地道:“我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给你吧!”

张宇也把他的998号送给李二飞,道:“李老板,我这人发不了财,这张‘久久发’适合你,祝你财源广进,久久发财!”

“说这些!每个人都有发财的机会,你也可以久久发财,你就拿着吧!”李二飞虽如是说,却还是把自己的号签跟张宇的对调了。

大家将箭袋和箭尾都贴上了号签,准备妥当,便各各找好位置。晓棠给晓晴指道:“你看见那只公鸡了吗?我要把它射下来!”说着,他张弓搭箭,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只听“嘣”的一声,箭是射出去了,只是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便灰溜溜地掉在地上。晓晴便笑道:“好一支‘惊弓之箭’!”晓棠也笑了,说:“这回不算,还没有掌握好技巧,动作不够协调。”

晓晴也射了支箭出去,也跟晓棠的一样,在前面不远处就掉下来了。看来射箭也有学问,于是二人便开始潜心钻研,晓棠倒是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晓晴也自感有了心得,但是那箭就是不争气,始终不能爬上山,大多在半空中就掉了下来,最远的也就只飞到山脚下。晓晴极感丧气,晓棠便拿过她的弓箭来一拭,也是如此,便道:“我明白了,你的是女箭,劲头小,射程短,不可能射到山上去的。”

掉在山脚下的大多是附了彩色羽毛的翎箭,晓晴明白晓棠说的不无道理。晓棠拿自己的弓箭给她玩,晓晴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未将弓拉满一半,更不要说射箭了,便又将弓还给晓棠。这时晓月也在附近不住地叹息,晓晴见男同胞们都射得很专注,便把晓月拉了出来去玩其他项目。

二人先玩了‘后弈射日’,氢气球浮在半空中,被风吹得东飘西荡,很难瞄准,两人也一人射破了一个。看见气球被自己射得皮开肉绽,两人的兴致便大有提高。她们又来到‘丘比特之箭’,箭靶子全是‘心脏’,有红心,白心,黑心,最有趣的是竟还有一颗是用五颜六色的花瓣扎成的‘大花心’。晓晴一看,便对晓月道:“我们去射那个‘花心大萝卜’!”

‘花心大萝卜’是固定了的,虽然距离远,目标小,但容易瞄准。晓晴第一箭射得极认真,来了个一矢中的,正中靶心,便乘胜追击,接连发射几支出去,却再射不中了。晓月却一连三箭连中靶心。在外围看守场地的老农直赞:“这妹子眼力真准,真准!我给你看一看。”他将靶心上的箭拔下,看了,却道:“只可惜都是杂号,要一组五个号签全中了,你就是初级神射手,还可以白吃一顿初级神射手才吃得到的午饭呢!”

原来丘比特之箭还有它的规定,一组同号的五支箭全中靶心为初级神射手,两组全中则为中级,三组为高级,四组二十支全中则为超级。各级享受的待遇都不同。晓月虽与丘比特的神射手失之交臂,但得知这一规定后她更是意气飞扬了,自誉‘编外神射手’。晓晴首肯,道:“就是。这正是一物克一物,‘花心大萝卜’最擅长征服‘花心大萝卜’。”

晓月满不在乎地道:“‘花心大萝卜’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MONEY和GOOD FACE,就是好的。”

两人的箭袋里还各剩一只,晓晴指着红心道:“最后这一支箭,我要射那颗‘赤胆忠心’。”

“那好,我就射那颗黑心,我要让黑心肠的人拜倒在丘比特的箭下。”晓月道。

“你倒不如说拜倒在你的皮裤子底下。”晓晴笑道。

“都是一个意思。”她大言不惭。

最后这一箭,都射中了,为晓晴和晓月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二人把箭浪费完了,便有说有笑地回头去找同伴。来到‘猎手天地’,晓棠一见她俩便道:“你们到哪儿去了?只可惜你们没有看到刚才的精彩场面,我射中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鸡!”

“你是一箭双雕?”晓晴惊诧得瞪大了眼睛。

“哪能呢?鸡又没跟兔子排在一起。”晓棠道,好像鸡和兔子排了队,他就能一箭双雕了一样。

“这有什么好精彩的!我四支箭百发百中‘丘比特’的心脏。要早知道它的规定,我也会成为‘丘比特’的‘神射手’,还可以单独享受一顿免费的‘神射手’午餐呢!”晓月道。

李二飞也射中了一只鸡,张宇却什么也没射着,他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在技术上应该比晓棠他们更胜一筹,也许,他的射术只用于保卫大院而不是用来对付朋友的鸡们。

射完了箭,已是正午时分,李二飞叫人把弓和箭袋带回箭庐还给姚二婶,便带众人去他的饭馆稻香村认领猎物,订下午餐。大家跟他转到小山背后,山脚下一所简陋的大瓦棚便纳入眼底。里面正在聚餐,男男女女,猜拳行令,热闹得紧。酒香扑鼻,更是令人馋涎欲滴。晓晴就问:“你们野鸡岭有新的开发项目?春节工人都不放假?”

“工人?哪来的工人?”李二飞莫名其妙,四顾寻找晓晴眼中的工人。“那工棚里聚餐的人不是?”晓晴道。

李二飞不禁而笑:“那就是我们的饭馆‘稻香村’,正在里头吃饭的多半是管工人的老板的人,你多半都认得。”

晓晴方留意到瓦棚顶上斜插的那竿布条,知误会了,就笑道:“你也太俭省了吧?拿一所废弃的工棚搞营业,可对不住他们的身份哦!”

李二飞‘哦’了一声,恍然悟道:“那模样是有些像工棚,但是新修的,绝不是废弃的。我们还在试营业阶段,多节约点成本好。要我们野鸡岭发展成我们鸡鸣市的‘小香港’、红灯区,我们肯定会搞出一个鸡鸣市最好的餐饮休闲娱乐一条龙服务的夜总会。”

“红灯区?”晓晴不知不觉停下来,她不解地问:“桃花街那一带不也被人们看作鸡鸣市的红灯区?”为什么每个城市都要大搞特搞红灯区,在红灯区上做文章?像鸡鸣市这样的穷市也要搞?

“哦,我只是说说,这只是有些人的设想,要何市长规划出来的才算。”何二飞吞吞吐吐改口道:“其实搞红灯区,也是每个政府开源节流的重要渠道。你不搞,自己的市民就要到别的城市去消费。你搞起来了,不仅能留住自己的消费群体,也会招来其他城市的消费群体,政府的财政税收不就增加了?”

“那你们的跑马场呢?”

李二飞干咳了两声,回道:“其实,这都是设想,初步规划。要跑马场搞的好,发展跑马场也不错。但要搞跑马场,搞出个规模,马的喂养、饲料的来源又成了问题。”

“那你认为,是搞跑马场好呢还是搞红灯区?”

“搞跑马场,投入大,回报率低,不仅专业性强,还要有适宜的环境、地形、气候……很多条件的支持,像北方、西藏的大草原,搞个跑马场就不成问题。真要在我们这些地方搞,搞得不好,全砸锅,农民依旧穷,政府也得不到好处。要搞红灯区——说红灯区这个名字不雅,其实就叫消费特区。搞消费特区,就有三点直接好处:不仅能直接发展城市建设,也能直接提高政府财政收入,还能直接改善农民的贫穷面貌。你认为呢,晓晴妹妹?”

晓晴勉强点头应道:“其实,搞总比不搞好。”

“晓晴妹妹也是这样认为?”李二飞便如遇知音。

“但具体搞什么,还要跟这些土地的主人打商量。他们不都是你们李家的叔叔伯伯婶婶姑姑,还不好商量?”晓晴笑道。

“我们的这些姑婆娘舅,都是世代农民,想脱贫致富,又死抓住土地不放,要想扭转他们的观念实在困难。其实,只要何市长一出面,他们十有**都会听。”

晓晴故作轻松笑道:“怕不行吧?你们自己人都协商不下来,我爸爸还能行吗?”

“我们这些亲戚老表最信任何市长。他们目光短浅,也不用考虑他们的想法,只要何市长一个硬性规划,等他们日后尝到了甜头,腰包鼓胀起来,到那时再感激何市长都来不及了。说实在话,何市长真的是位实实在在办实事的好市长,就是在一些观念上有些守旧。其实,其他城市都搞起来了,我们城市后来者居上,汲取别人的经验教训,搞一个更先进、更国际化的消费特区,肯定能把我们城市的经济大大往前推进一步。”

“其实,我爸爸虽然是市长,但任何决定,都不是他一人作得了主的。”

“是的,但只要是有利于鸡鸣市的发展,没有人不赞同的。”

原来,搞来搞去,都把他们解决不了的矛盾焦点搞在父亲一人身上去了。父亲一个人,怎么担得起这许多人的分歧和‘厚望’?晓晴就问:“那你的意思就我爸爸不同意?”

李二飞又复吞吐:“你爸爸,何市长他,可能认为鸡鸣市太穷,搞消费特区不符合鸡鸣市的消费水平和发展方向。他可能在打算规划一个更完美的方案。其实,正是因为鸡鸣市穷,我们才要搞,还要搞得好,刺激消费,政府得到的回报才更显著,我们鸡鸣市的市场经济的发展才更快。”

听起来都是一颗炽热的‘爱市之心’,但所谓的先进的国际化的‘消费特区’,也无非是搞暧昧的室内服务行业。所谓先进,所谓国际化,能先进到什么程度,能国际化到什么水平?它还能冲出全省、走出中国、面向亚洲、挑战全球吗?

回顾父亲当市长这几年,他重点抓教育、抓养老救济、抓市政设施,把每年有限的财政收入都重点投入在这些项目上。所以鸡鸣市的学校规模和教学质量才能远近闻名,让许多外地的家长慕名而来,送孩子前来住读。真正贯彻落实国家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所以有那么多贫困家庭的孩子才能顺顺利利继续读书。市内的养老院、孤儿院、少管所建成了省级园林示范单位,房舍、设施更具人性化。外面的老人都爱往老人院遛跶,跟里面的孤寡老人共聚一堂,老人院就办起了鸡鸣市老年活动中心。外面的孩子爱往孤儿院玩耍,跟孤儿一起滑滑梯、捉迷藏、做游戏,孤儿园就办起了鸡鸣市好苗苗幼儿园。少管所的教育任务分派给各所学校的老师,少管所成了一所正规的‘住读学校’。同时,政府的这些举措又引来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和支持。一些私人企业这几年一直在捐款、捐物、捐实施,一不为名,二不为利,总是悄悄的就办了,等新闻记者发觉,这些爱心新闻早已成了民间旧闻。

每一件令人铭感于心的善举不正是对政府工作的最佳支持和认可吗?整个鸡鸣市都在向文明健康的方向发展,虽然发展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那样稳妥、健康、明朗、实在,要真要搞什么红灯区、消费特区,姑且不说它的实际收益、发展远景有多大,只从发展方向来说,那不是跟过去的一切的努力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吗?

爸爸是断断不会同意的!晓晴瞬间就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受到以李家为首的鸡鸣市当权者的反对,因为他总是阻碍他们吃到这种所谓的市场经济下的陈腐不堪的大蛋糕。但野鸡岭的植被在大炼钢铁时受到严重破坏,农业专家说非十数年的时间不能把它的土壤改变过来,这带不毛之地上的年青力壮的农民被迫外出打工,老弱病残的留守家中无人照应,这些状况该如何改善?搞所谓的‘消费特区’不失为改善当地农民经济状况的一条捷径,但鸡鸣市的发展就要为此因小失大吗?今天看来,李家人的如意算盘早已打好了,正磨刀霍霍向猪羊。此时赶羊人还没把猪羊给他们送到手上,难怪他们要怪赶羊人了。

晓晴道:“但要搞红灯区,第一个难题是你们李家的亲戚老表们不认同,另一个难题就是资金。我们鸡鸣市政府是有目共睹的清水衙门,每年财政税收多少,投资项目有哪些,就是在哪个地方修个花台、种几棵树,都要把耗资金额刻在大理石上,市政府是穷得没商量……”

“当然不能靠政府拨款!”李二飞道:“我们是要给政府增加财政收入,而不是向政府当叫花子。资金方面根本不是问题,要想来分享这块大蛋糕的投资商还不少呢!”

“既然这样,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晓晴‘麻木不仁’地道。她突然感觉跟李二飞交流起来很困难,也很可笑。李二飞算什么,她何晓晴又算什么?两粒啥也不是的小芝麻,居然在一起共同磋商根本没能力管、也没能力办的市政大事,就好似两只赖哈蟆大张着嘴,你打个喷嚏,我打个喷嚏,口气还真不小呢!这,难道不可笑吗?

但李二飞依然扭住大事件不放,道:“问题就在于何市长愿不愿搞。只要他同意,市政府硬行规划,加上人们对他的信任,搞下来肯定没问题。”

“那我爸爸为什么不同意,你知道吗?”

“这就要靠晓晴妹妹你了,你帮我们探听你爸爸真正感到为难的地方,帮我们说说好话。我们都知道,何市长一切行动都为鸡鸣市作想。我们知道何市长的想法,也好做出相应的补救措施和保证。”

“嗯,好的。我就怕爸爸不跟我说,他从不跟我谈起他工作上的事。我所知道的,都是全鸡鸣市的人知道的。”

李二飞笑道:“那你就要多努力啊!就不算为了野鸡岭的贫苦农民,也要看在你二哥我、先民哥、你李伯伯为了野鸡岭的发展做出的努力的份上,也该为我们说几句好话吧?”

晓晴也点头笑道:“如果我能,我一定尽我所能。”但我不能,所以我无法尽我所能。老实说,父亲的发展路子,全鸡鸣市的老百姓都懂,就他们这些人不懂,有什么办法呢?

李二飞理解了字面意义,便眉开眼笑了,道:“就知道晓晴妹妹比自家的亲妹子还可爱!难怪你李伯伯成天把你挂在嘴上。”

晓晴跟李二飞站下来‘谈论要务’时,其他三个同伴都在一边当旁听。最难得就是晓月,竟没快嘴快舌发表半句歪论。一行人继续走向稻香村。晓棠拉过晓晴悄声道:“当心,他们是有备而来!别给姨父出难题。”晓晴‘嘘’道:“不说,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少说话,附和他们都行,少发表个人高论。”

李二飞带着众人刚跨进瓦棚的门坎,一个年轻人迎上来,叫声“二老板”便掏烟盒敬烟。这时,屋内四面八方都有人跟李二飞打招呼,要他去喝一碗。

晓晴与这些人大都面熟,有好几个还到她家来过呢。突然,坐在近前的一个中年妇女失声惊问:“是何市长家的晓晴吗?”同桌的另一个女人也吃惊道:“真的是晓晴啊?!我真不敢认了呢!长大了,长高了,更漂亮了!放假了?你和朋友来玩啊?何市长和李科长没有来吗?”

晓晴勉力跟几个长辈寒暄着。其寒暄之寒,真比这大冷的天站在酒桌前饿着肚子吹穿堂风还令人寒冷。晓晴微笑着回答完了长辈们的问话,便与表哥表姐告辞出来。

李二飞把午饭的事交待完毕,又陪他的兄弟伙连喝了几杯饿肚酒,出来时已醉醺醺的了。李二飞要带大伙儿去打靶,大家便跟他径直来到晓月先前介绍的楼前。这是栋新楼,外墙的磁砖还白得晃眼,“野鸡岭保龄球馆”,“野鸡岭练歌房”大红字醒目地贴在二楼和三楼的蓝色玻璃窗上。在紧闭的蓝色玻璃大门的左侧墙上,镶嵌着一块黄澄澄的金属匾额,上写“鸡鸣市射击训练基地”。楼后有一个红砖砌成的大庭院,极像郊外小户人家喂鸡种菜的院落,李二飞说那是实弹射击放真枪的地方,是派出所、公安局和体委射击队员专用的,二楼才有供客人消遣的电脑打靶。

一推开门,两个身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突然从门后闪出,行日式弯腰,道“欢迎光临”。走进去,迎面便是一幅题有‘江山如此多娇’的山水画屏风,屏风两侧是两个比人还高的彩绣花瓶,一个题了‘鸡鸣市公安局’,另一个则是‘鸡鸣市体委’。转过屏风,则是冷冷清清偌大的厅堂。突然听‘啪’的一声,伴着女子的尖叫在墙那方响起,好似发生了枪杀案,把人吓得心惊肉跳,却有几个男女面不改色的坐在椅子上闲聊,其中一人见到李二飞便站起来叫“二哥!”

“小边,谁在里头?”李二飞见面问。

“是李总。”

“先民吗?”

“是啊,他已来了多时了。进来就放枪,好像心情不大好。”

“哦?他啥时候到的?”

“十点吧。”

“这小子,倒跑得飞快,到了也不通知我,害我好等!小边,先去把张宇的奖兑了,他今天运气来了,抽到号签一千号。”

“一千号?!”小边诧异地望着李二飞,问:“兑多少钱?”

瞬时,张宇就脸红筋胀起来,要推谢,李二飞却趁着酒意,把他扭到大厅角落的一间屋内。晓晴几兄妹就等在大厅内,枪声伴着两个女子的尖叫总是冷不丁地突然爆响,吓得人神经都绷紧了。这时,一声枪响之后,两个女子尖叫着“中了!中了!”便听一男子的声音道:“九环!你们说该赏多少?”晓晴听这声音很是熟悉,猛然忆起,这不正是李仁厚的宝贝小儿子李先民?!

“还不是一人一个,你又没中十环,得意什么?!”有个女子娇声笑道。突然另有一女子尖叫起来,便听李先民嘿嘿嘿的干笑声。

不一会儿,张宇便捏着一个红包和李二飞走出来,说要请大家的客。李二飞没让他继续‘请’,却道:“先去见先民吧?就在这边。”便带着众人来到楼侧的回廊,敲响了边上的门。

“哪个?”李先民在内里问。

“是我!先民!”

于是,门便开了,开门人的模样却让人瞠目结舌,一个被重重叠叠的口红印儿印满了脸的‘红脸关公’!这就是李先民!两个背对众人的小姐正站在他身后。大家都万分尴尬,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办。李先民倒是热情有加,率先打破了僵局,毫不避忌地邀请大伙儿:“请进!请进!”

李二飞便带着众人鱼贯而入,两个小姐便低着头从李先民身后溜出去了,留下了满空气的脂粉和香水味儿,倒比李二飞的满嘴酒气好闻许多。

李先民关了门,掏出纸巾一边擦脸一边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闹着玩儿,你们别见笑!”

晓月抿嘴笑道:“打扰了你,我们才不好意思呢!”大家便笑了起来。

“这位漂亮小姐是谁呢?我好像没有见过吧?”李先民问。

“她就是我表姐啊!”晓晴道。

“你有几个表姐?”李先民问。

“就一个啊!她就是晓月啊。”

“真的?变了变了,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李先民道。

“你认不得我,我还差点没认出你呢!”晓月笑道。大家看着红彤彤的李先民不禁又笑起来。

李先民也笑,道:“这个小表哥我还认得,小伙子还是那么帅。你冲那么高,我们都得仰视你了。咦,我们怕是有五六年没聚在一起了吧?”说着便抽出一支大中华递给晓棠。

晓棠摆手推脱。李先民执意递给他,晓棠接过。李先民又抽出两支散给张宇和李二飞,于是四杆烟枪喷烟。“就来你们几位啊?”李先民又问。

晓晴解释:“我爸爸妈妈他们有事,没能来。”

李先民望着晓晴道:“不是。我说,你们至少还差一位没到吧?”

“没有啊,就我们几个人。”晓晴甚是莫名其妙。

“这要问二飞了。二飞,说,跟晓晴妹妹来的,是不是就他们几位?”

“就他们了,你说还有谁?”李二飞也诧异了。

“那可能是误会了。”李先民说的莫名其妙,转而又对李二飞道:“去拿几支玩具枪来,别让大家傻站着。”李二飞应声出去。

晓月却对李先民道:“我要你身上那支。”

“什么?”李先民一愣。

“就是挂在你屁股上那支。”

“这支你也看到了?这是真家伙,小姐们不能玩的。”李先民道。

“不行,我要抢。”晓月说着,就真去抢李先民腰后的枪。李先民直叫:“这是跟朋友借的,不能乱放!”但躲来躲去,最终还是被晓月抢了去,李先民只好跟前撵后,托着晓月的手臂悉心传授枪法。李先民要晓月先射固定的靶子,晓月偏要射移动的。第一枪竟中了五环,李先民就恭维她:“不错不错!第一枪就射中了五环。看来晓月跟枪还挺有缘的哦。”

“我要射十环!”晓月道。“啪!”竟是八环!李先民夸张地往旁边一跳,惊道:“不会吧?小姐不是女公安?枪法怎么这么好啊!”

取枪回来的李二飞听见便说:“人家是商学院的大学生。”

“可惜了,可惜了,这种气质,这种枪法,应该好好地训练一下,不说是女公安,当女特工也是绰绰有余的。”

晓月实在忍不住地笑逐颜开,顺手给了李先民一掌,道:“你别再搞笑了!让人家连枪都瞄不准!”

“我说的可是真话,不信你就问张宇,就是刑征队的那几个小子来也只有这个水准。不过,张宇的枪法倒挺厉害,有次来连中了四个十环,算得上我们这里的神枪手了。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个靶场,这里可是公安局和射击运动员的训练基地,市里的射击训练和比赛都在这里进行。”

大家听了,就要张宇显一手。果然,张宇只开两枪,两枪都中十环。晓晴也要试,拿过枪来,才知这家伙真是铁铸的,沉甸甸的,压得手臂都举不直。晓棠帮她抬起胳膊,她便闭上眼睛,在扳机上按了又按,终是没敢用劲扣动扳机,便把枪递给了晓棠。晓棠也未试,只在手上掂了掂,就把枪还给了李先民。

大家又继续玩仿制手枪。李二飞说还可以玩二十分钟,鸡就差不多烧好了。李先民一听,就笑道:“你们还没吃饭?我也没吃,正好跟你们贴上一块。”

两盒塑料子弹很快就用完了,李家两兄弟中途出去还未回来。三兄妹去洗手间,出来时李家兄弟已在大厅等着他们了。

路上,晓棠拉住晓晴走在众人后头,告诉晓晴他的厕所见闻:

“刚才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两兄弟都在里头,李先民正在骂李二飞,要他龟儿子少自作聪明,他那点货水谁不清楚?还提起脚要踢李二飞,见我进去很快就收住脚,没踢到他身上,可能就跟李二飞先前对你说的事有关。”

难怪两兄弟的神色这般不对劲。李先民倒是在跟晓月有一搭无一搭地开玩笑,李二飞则一声不吭地猛吸闷烟。晓晴心内顿时明了。

来到稻香村,正是客满为患,生意火爆得不行,馆子里面早坐满了,外面的空地上又增加好几桌,里里外外一片喧嚣鼎沸。客人们划拳的划拳,叫菜的叫菜。跑堂的伙计们双脚翻飞、奔前撵后,忙得团团转。

一个在外面刚为客人上了菜的伙计见了他们一群人,便愁笑着迎上来:“二老板,你们再不来,给你们留的桌子就要被人给占了。”

“这点事你也要诉苦,不要你上班你诉不诉苦?!”李二飞冲伙计发火,伙计噤声不得,李先民就道:“去吧,没你的事,你二老板正在火头上呢!”伙计得令,道声“谢谢李总!”一溜烟就跑掉了。

走进饭馆,先前那几桌的人还没走,个个满脸油光,酒气熏天,大家进去,他们就起身哄叫道:“哎哎哎,你们两个,这个时候才来吃饭啊?有意要避开兄弟们啊?过来过来,先罚三碗再说!”好几人迎上来,李先民被他们拉住,吵嚷着道:“还好意思说这话!有饭局也不通知老子一声,饿得老子牢肠剐肚的!”其中一年纪稍长的人递上酒杯斟上酒道:“李总是贵人多忘事。前天跟你说好的,你说有事要耽搁,我们就一直等你,这时都没散席。来,我们兄弟俩喝一个!”

闹嚷间,晓晴一行跟着伙计走到紧邻他们的一张靠窗的空桌前坐下,跟着就有个伙计就着每人面前的粗碗斟上了老鹰茶。

“哎,李二飞!当了老板尾巴就翘起来了?兄弟们到你这里来,你也不过来喝两碗,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嘛!”邻桌的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吼起来。

“就来就来!”李二飞打起精神勉强应着,就对晓晴他们道:“我去去就来!”

“你去吧!”晓晴道。李二飞便起身离座,走到他们中间去了。

这边的菜很快就上好了,李先民对他的朋友们道:“我要去陪我的朋友们了,你们慢用!”

“哎,别走别走,在这边吃还不是一样的。”

“你这些残汤剩水的还好意思叫我吃?我过去了,我那边还有客人。”

就听有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句什么,引起一通大笑。李先民早在那人的后脑勺上挥了一掌,筷子敲着桌面告诫他道:“喏,这种话可没有下一次哈。要再让我听到,别怪我不认人。”大家便不再笑。

晓晴见那人说话的时候眼角却扫着她和晓月,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便知不会是好话,心下压着怒气,却见晓棠慢悠悠地啜着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那人也发现了,望着晓棠——呆滞的目光中却有些怯意。再看晓月,更是毫不掩饰地狠狠地盯着那人。晓晴深知这两兄妹的脾气,从来眼里容不得半点渣子。特别是晓棠,天不怕,地不怕,最不怕跟人打群架。晓晴深怕闹出事来,便暗地里扯了扯晓棠,劝两人:“别这样,都是认得的,他可能是喝醉了。”

李先民在那边也发现了这三人的目光战,向两兄妹摇头劝架,兄妹俩才放过那人。李先民过来挨着晓月坐下,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拿起筷子就叫:“饿惨了,饿惨了!来来来!大家整啊!”见大家都没有动静,他便扭过头去叫道:“李二飞!快过来!我们都在等你呐!”

李二飞走过来,坐下就道:“没要酒吗?晓棠兄弟要喝点什么?拿几瓶五粮液来怎样?”

“我不喝酒!”晓棠道。

李先民道:“你就不耿直了!我们哥几个也有好多年没聚在一起了。就为这,也得庆祝庆祝。”

李二飞也道:“就是。这还是在过春节,就好比吃年饭,哪能不喝酒?”

“你们别劝他,待会儿他要开车。”晓晴道。

“没的事。有交警查到,叫上我就行了。”李先民道。

“先民哥,你真的不要客气!他真的不会喝酒。”晓晴道。

“嗨!不老实了!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躲在家里喝米酒的事儿。晓棠那时可没少喝,把你王阿姨做的一缸子醪糟都滗干了。”

大家笑。李二飞道:“就喝低度的吧,只有三十九度,就跟喝白开水差不多。两位妹妹要喝点什么?”

“我也要喝酒!”晓月道。

“晓月够爽快,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晓晴妹妹也喝酒吧?今天我们来个不醉不归,一醉方休!”李先民道,跟着就叫:“小李子!先拿五瓶低度的五粮液来!”

小李子把酒拿到,张宇便将每个人碗里的茶泼到窗外。李先民解释道:“我们这里时兴梁山好汉的作风,大块地吃肉,大碗地喝酒。”

“那我就要十斤牛肉,十坛绍兴女儿红!”晓月道。

“你怕不是孙二娘哦?!”李先民笑道。

“你是梁山好汉吗?”晓月反问。

“我是张青,当矮脚虎也可以。”

李先民在每个人的碗里斟上酒,便举起手中的碗,站起来道:“首先呢,我们应该祝我们的两个美女,越来越美,越来越美!”大家哄笑着站起来,晓月也道:“我们也该祝小伙子们越来越帅,越来越帅!”

“我这个老小伙也越来越帅。”李二飞自嘲着笑道。

李先民道:“当然啦!来来来!感情深,一口吞;感情浅,舔一舔。大家干碗!”于是,各各碰碗。男同胞们都将酒一饮而尽,晓月也喝了不少,她碗中的酒明显地失了一截,两腮很快就飞上了桃红色,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了。

李二飞又将酒斟上了,他端起碗,站起来道:“这一次我们该敬晓晴妹妹一碗,要不是晓晴当我们的军师,”

“哎,你有什么资格叫晓晴妹妹当你的军师?”李先民兴师问罪。

“哦,说错了说错了,不敢不敢!怎么说呢?要不是晓晴妹妹的点拨,我们野鸡岭今天就不会有这般兴旺,我们在座的各位今天也不可能在这里喝酒。晓晴对我们野鸡岭可是大大有功啊!你们说,我们应不应该敬晓晴妹妹一碗?”

“应该应该!”李先民和张宇附和着站起来。

李二飞的话未免太过牵强,晓晴自知毫无功劳可言,见大家都向她敬酒,盛情难却,就只好站起来道:“李二哥,你太过奖了!就算我当初随便说的话被你们采用了,那也是你们的功劳。说真话,没有你们的实干精神,再好的主意,也不过是一句空话。我倒认为,我们作为客人,应该先敬两个老板才对,感谢两个老板的盛情款待,大家觉得对不对?”

“对对对!”“哪里哪里!”

大家谦让着互相敬了酒,又坐下来。

“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种文化层次高的读书人,像晓晴妹子,我真的是打心眼地佩服。”李二飞道:“晓晴妹妹虽然读书用功,却不是死读书的人。不仅知识面又广,脑子更灵光。顺手抓个主意,都比我们磨尖了脑袋得来的强。”

“李二哥,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大多数读书用功也是为了将来能好好工作,好好挣钱。赚钱才是正道理。谁不知道你的能力啊?你可别太谦虚了。以后工作了我还要多向李二哥和先民哥学习。”晓晴也恭维他道。

“你就别打趣我们了。我们这些人啦,自幼就受到□□的摧残。□□一结束,就开始搞改革开放。先是商品经济,跟着就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还没搞懂是啥回事,又在说知识经济又要来了,什么信息时代、产业时代,搞得我们晕头转向。我们这代人,该读书的时候读不到书,没的文化,就只有屁滚尿流的跟着时代撵,蒙着眼睛瞎撞,等到睁开眼睛,半截身子都已经钻到土里了。”李二飞感慨着,倒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伤感。

“说这些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哪里想得了这么多!时代造就了我们,同样,我们也在造就时代!来来来,喝酒喝酒!”李先民道。几个男同胞便端起碗来,又把酒喝了个底朝天。晓棠两碗酒落下,脸膛蓦地就红了,眼睛充血,跟着脖子也红了,露在袖子外面的白皙的手背也泛出了红色。

“兄弟够爽快!”李二飞道,便又开了一瓶五粮液,亲自为晓棠斟上酒道:“喝酒脸红的心好,我也是,一沾酒就成了关公。”

“你不就说我心不好么?”李先民举起青白的脸问。

“哎,谁什么时候说你来着?”李二飞道。

“哎,当着两个漂亮小姐的面,你说这话就是不对的,你是故意在暗示她们我心不好。”

“先民,你喝醉了!”李二飞道。

“我没醉!”李先民却有意卖醉道。

“好好好!你没醉。那你就问两个妹妹对你的心有什么看法吧。”

李先民便扭过头来问身边的晓月:“我的心怎样?晓月小姐,你说,我的心不好么?”

“哎呀!我不跟你说,你借酒装疯!”晓月道。李先民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你只需要说一句,我的心不好么?”

“你心好心好心好!心好关我屁事!”晓月抢白他。

“怎么不关你的事呢?我正准备追你呢!”

“那你先把手拿开!你脸上的口红印子还没有擦干净呢!”晓月道。

“真的啊?”李先民赶快放开晓月,用手使劲地搓他的脸,引得一阵哄堂大笑。晓月趁机跑开了,挨着张宇坐下来。李先民方知受骗,便道:“好啊!你这个鬼灵精,你居然敢耍弄我!我追你可是追定了!哎,晓棠兄弟,我要追你的妹妹,你同不同意?”

“她这码事我从不管。”晓棠漫不经心地道。

“那意思我就可以追你妹妹罗?”

“没问题。我也希望有人能开创新纪录,让她把男朋友相对固定下来,不要老是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

“哥!你干嘛出卖我!”晓月叫。

“咦,还真看不出来嘛!”李先民道:“这意思,追晓月对我还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晓棠微笑不言。“晓月多大了?让我想想——,晓晴妹妹今年应该二十岁了,你们两兄妹比晓晴大两岁……”

“她的户口年龄已经比我小了两岁。”晓棠道。

“哥!你干嘛老是出卖我?!”晓月气不打一处来,动手就拧晓棠的脸。

“呀!先民,这回你可得留点神哦!”李二飞在这边玩笑着说。

“对!我得全副武装,全线出击;不追到手,誓不回头!来,二飞,助我上阵吧!”李二飞也端起碗道:“好!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两个堂兄弟碰了碗,又喝了个底朝天。

一顿饭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了。晓棠喝多了酒,醉得不成样了,走路都要晓晴扶着,自是不能到扎西得勒跑马场去骑马,也不能立刻开车回家。李先民提议到练歌房去休息一会儿,大家便来到射击训练基地的三楼。

所谓的练歌房也就是卡拉OK厅,但名头来得堂正,就像是未来的歌唱家练嗓子的地方。当然来这里练嗓子的人大都失去了锻炼嗓子的好机会,除了那几个正在大厅门口玩耍的小孩子。但是小孩子还没有失去他们向光的天性,他们不愿意呆在缺少阳光的地方。

虽是中午,练歌房的生意也很好,十来颗豆大的烛光隐隐绰绰地照着围坐在它四周的人。有人正在吼臧天朔的《朋友》,音响效果不错,震得人心惊肉跳,有两对男女正在屏幕前的舞池中为歌者伴舞助兴。

“去找个包间,太吵了。”李先民道。

李二飞便到吧台要了钥匙。大家穿过大厅,走到一间小屋前。李二飞开了门,里面黑古隆冬的,他在门边摸索了一阵子,听‘啪嗒’一声,有四眼灯光便从屋顶的四个角落射下来。大家进了包房,借着朦胧的灯光,辨认出靠着墙壁的长沙发各各落座。

包房里充溢着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的香味,让人头晕脑胀很不舒服。晓棠私下里对晓晴说有些想吐。晓晴责备他:谁教你喝那么多酒呢?叫你别喝你就是不听,你还将我剩的全喝了呢!晓棠说真的想吐,快忍不住了。晓晴向李二飞打听了卫生间的位置,便陪着晓棠出来了。

晓晴站在大厅的角落处等晓棠出来。大厅的中央正在上演一出丑剧,直看得她目瞪口呆。一个老头子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左右肩膀上还各伏着一个,坐在沙发上,唱《红军不怕远征难》。这种不堪入目的镜头晓晴自是前所未见,真让人难以想象,更让人恶心作呕!

晓晴微翕着嘴巴傻站着,就连晓棠出来她也没注意到。晓棠看到了她这副表情,便说:“开天眼了吧!走吧,美丽的土包子!”

“你好受些了吧?”晓晴关心了表哥一句,又忍不住道:“那老头真让人恶心!”

“更让人恶心的你还没看到呢!你瞧那边那个角落。”

晓晴看过去,那边只是一排排用高靠背椅子组成的小包厢,包厢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便问:“那边怎么了?”

“你这个瞎子,你难道没看见有人吗?”

晓晴将双眼再次聚焦,秋水都穿痛了,方看见两个人影在最角落的包厢里扭住一团。晓晴仍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在这种公共场合他们又能做什么?她便问晓棠:“他们在做什么?”

晓棠就说:“他们想做什么就在做什么。”

晓晴突然间面热心跳,转而又很生气,问晓棠为什么要指给她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晓棠就说:“外面的卡拉OK厅都是这个样子,你们李老板当然也不例外!大厅都是这样,包房更龌龊。那些沙发脏得很,你可要注意不要到处乱摸,把手给打脏了。刚才李二飞还私自问我要不要小姐,说他们这里的小姐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还训练有素呢。”

回到包房,晓月已在唱卡拉OK了。晓晴不敢坐下来,她被晓棠的话吓怕了,晓棠便拉她一起坐下。包房里的音响效果不好,晓月的歌喉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体现,李先民却在一旁不住地奉承她。

茶几上已摆上了瓜果饮料,晓晴在果盘内挑了一牙脐橙,剥开大半的皮儿,递给晓棠道:“吃点脐橙吧,可以解酒。”晓棠却俯下头,就着她的手,将脐橙的肉衔在嘴里。当着大家的面,晓棠做出这种过于随意过于亲热的样子,晓晴很难为情,便嗔道:“你这个大懒虫!自己拿着吃!”晓棠衔着脐橙,咿咿呜呜的,就是不自己动手。晓晴又只好帮他把露在嘴外的橙皮儿给剥下来。

晓棠边咬边道:“既然你的手已经打脏了,又何必弄脏我的手呢?”

“大懒猪!”

“哎,终于舒服一点了。好妹妹,你再喂我一块吧!我还想吃。”晓棠咽下脐橙又涎着脸央求,晓晴只好又喂了他一块。

这时,张宇起身出去了,大约是上厕所。李二飞玩魔术似的突然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晓晴面前,道:“晓晴妹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晓晴一看,是一个首饰盒,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们不要这样!”

“就是一枚钻戒,晓晴妹妹,你就收下吧!就当是你的酬劳。”李先民也在旁说道。

“什么?钻戒!我看看!”晓月歌也不唱了,一手夺过首饰盒,从中取出钻戒拿在手中细细观摩,钻戒折射出的光点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多少钱?”她问。

“万把块钱。”李先民轻飘飘地说。

“什么?这么一枚小小的钻戒要上万块钱?!又不是滴血钻石!”晓月道。

“正是滴血钻石,你看那标签吧。”李先民道。

晓月便将尚挂在戒指上的小圆卡凑到灯光下瞧,却又道:“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李先民便打燃了火机为她照亮。

晓月跟着就惊叫起来:“真是铂金滴血钻戒唉!等等,我看,是几位数,一二三四五,五位数!是一万三千还是一万六千?!”

“一万三千。”李先民答。

“一万三千六百九十九。”晓月念完,就问:“是港币?”

“是的,就是在香港买的。”

“哇!晓晴!这可是真正的滴血钻石唉!你知不知道,全球的人都在为滴血钻石疯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在为它疯狂。”晓晴用极平淡地口吻讥诮道。

大家便笑起来,李二飞笑着就出去了。

“你不喜欢就给我吧!”晓月对表妹道。

“我没有权利给你,它不是我的。”

“我就知道晓晴妹妹不肯收,但这是你李伯伯的心意。你李伯伯说了,晓晴妹妹是何市长的女儿,却没见你戴过像样的首饰,何市长做官清廉,我们得给晓晴妹妹补贴上。我们两家,你爸爸跟我爸爸,你妈妈跟我妈妈,还有我们这下一辈人,包括在座的你表哥表姐,我们都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事,我们哥几个,通口气,一起上,有什么拿不下来的呢?这枚戒指还是我上个月出差路过香港,你李伯伯在电话里特地为你选定的呢!预祝你顺利完成大学学业。你要不收下,可有点伤你李伯伯的心哦。再过几年,你读完了研究生博士生,我们敲锣打鼓迎接你回来,让我们共同开发我们鸡鸣市。像我们在座的各位帅哥美女,从今往后,有什么项目要拿到我们鸡鸣市开发,我给你们当跑腿。——有现成的开发项目没有,美女?”李先民突然一改刚才亲热恳切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油腔滑调调头就去戏谑晓月,惹得大家都笑起来,他又继续道:“我去给你们打声招呼,让你们就像在家里墙上哪个地方打个洞啊、钻个眼啊那样容易。挖几坨金砖银砖,全打成金线线银串串,把美女全身上下都挂满。到时,追你的男人可不止一打两打哦。只要你敢上街,保证满世界的男人都会来追你,追得你满世界的跑,就看你当时跑得有多快了。”李先民借题发挥戏弄晓月,回报餐桌上晓棠兄妹对他的戏弄和轻慢。晓棠听出来了,只微微一笑,也未介意。晓月则被逗得大笑不止,早在李先民身上挥舞了几下,李先民躲躲闪闪间终是把这话说完了。

李先民的话亲热随意,与平时一般无二,但与晓晴提及了正经要害——展望将来的合作,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尤其在目前两家关系极为微妙的时候,晓晴自是不敢大意,而天真烂漫、假装糊涂一向是她避实就虚的拿手好戏,她便道:“先民哥,谢谢李伯伯和你们全家的好意。如果我碰见李伯伯,我会向他解释。要你们送给我玻璃珠,也许我还会收下来。你们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的同学也不识货,还以为是假的呢!要我爸爸妈妈知道了,知道我乱收礼物,我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们就把我给害惨了。”

李先民还未及开口,晓月就急不可待地道:“那我就先给你保管着,等你想要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晓晴嘟起了嘴唇,不满地道:“你敢!你乱收人家的东西,我要告诉姨爹姨妈去!”

李先民笑了起来,道:“哟!妹妹倒管起姐姐来了!”

晓月一听便生气了,把戒指连着盒子一古脑儿塞给李先民,赌气道:“哼!谁稀罕呢?!送我我还不要呢!”

“你真想要的话,我再去给你订一个,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订情物。”李先民玩笑道。

“她不敢要。”晓棠也发话了。晓月瞪了老哥一眼,就一屁股坐下来,背对着众人,不再说话。

李先民慢条条转而又道:“李二飞那娃子,当泥脚杆当怕了,巴不得马上脱离苦海当什么老板。晓晴妹妹不要把他的话听真了。野鸡岭要怎样搞,还是由市里面来规划。他娃子都规划起来了,我们都去挖地种菜由他娃子来当老板算了。”

晓晴笑问:“但据他所说,不是你们已经把投资商都联系好了?”

“听他的?!几个兄弟伙聚在一起喝酒喝麻了,月球上都开发得去!”大家便笑。“我们是野鸡岭的人,当然最多的是谈野鸡岭的开发。说得更远,中东南非哪个地方没被我们开发过?要把这些伟大的胡话变成现实,我们这些爱天南地北乱侃一通的人——首先就是李二飞那娃子,不说当亚洲首富,世界富豪万把名上还排得上他的号吧?

“是多大个人,办多大个事。我们目前的能力,就只能把野鸡岭这一带的远亲近亲的农民亲友们都组织起来,搞跑马场。各家能经营几匹马就几匹马,买不起马的还可以收点场地费。”

“但李二哥说马的饲养是个难题?”

“什么难题?不想当泥脚杆才是他真正的难题!没草料进就是,进他几年,待马粪把野鸡岭营养成一片绿洲,草料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真是假亦真来真亦假啊!李二飞的话,欲盖弥彰;李先民呢,则是深藏不露。李二飞的自作聪明跟他相比,可真是老实可欺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总是容易让人产生夜色昏沉的错觉。晓晴又忆起家里闹别扭的父母亲,也不知道他们和好没有?姨爹姨妈回来没有?越想心越急,越是烦乱。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宇和李二飞还不见回来。晓晴最终坐不住了,便问李先民知不知道李二飞他们到哪里去了?

“张宇这小子大概又放枪去了,他最爱那玩艺儿。”

“那我们就到楼下去找他吧,我们打算走了。”

“就要走了?你们有车没有?”李先民并不刻意挽留他们。

“我们有车。”

“那好,我跟你们一道走,顺便搭个便车。”

在穿过大厅的时候有人招呼李先民,晓晴在前面并未留意,被晓棠扯了衣袖,才回过头,一眼就认出是方才那个唱《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风流老头儿,那三个小姐还坐在他身后嗑瓜子。看起来,李先民跟他倒挺熟络。

走出卡厅,方知还是下午,白昼的亮光射得人眼花瞭乱的。下楼的时候,晓晴问李先民刚才那人是谁?李先民反问她:“你还不认识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德清啊!他可是我们市的老革命,剿过土匪。要抗美援朝没结束,就差一丁点,就跨过鸭绿江上前线挂彩去了。”

“我怎么不认识呢?小学时候他还来我们学校作过报告。他的老伴以前好像是妇联主任,她已经过世了吗?”

“没有啊,人家活得好好的,现任滨江路秧歌队的领舞。你要找她,只要是没下雨的晚上,到滨江路去准能找到。”

“真难以想象,刘德清的变化真的太大了!那时他还是我们的英雄呢!”

“时代在变,人怎能不变?刘英雄当然也要跟着时代一起进步嘛。”李先民似笑非笑地道。

一下楼,便见着了张宇和李二飞。张宇并没有去打靶,他正坐在吧台外的高脚椅上陪着正在吧台内算账的李二飞。大家见了面便向李二飞告辞。来到先前停车的地方,李先民就道:“这辆车是你们的啊,我原说是谁的呢!停在这里,我还以为我们野鸡岭出了车祸,把我吓得一大跳。”

紧挨着破桑塔娜旁边另外还停了一辆桑塔娜,晓晴觉得有些眼熟,看了那车牌号,就问李先民:“这不是你的车吗?”李先民笑了笑,承认了。

大家上了伤痕累累的桑塔娜,李先民就问起车祸的事情,当他听到交警队的处理以后,就‘哎呀’了一声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先前吃饭的时候交警队的赖哈蟆就在那里。我跟他说,一句话就搞定了。”他说着便拿出手机,跟赖哈蟆打电话:

“哈蟆哈蟆,我是先民,我是先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开场白如同情报员在联络,大家一听便笑起来。

“你龟儿子还在野鸡岭嗦!我早就回来了。我跟你说,有一件事你有点对不住兄弟哦!……哎呀,你不要装糊涂,老子有个朋友回来探亲,他的车子被市车队的豪华大巴给KISS了……你记起来了嗦……你们是咋个处理的呢?……好好好,不知者不为罪,……啧,说去说来嘛,你也该把手下的兄弟伙管好点嘛,叫他们把招子放亮点!不要来不来就整。你晓不晓得你们这一次整倒哪个嘛?……是何市长家李科长的亲外甥!……对嘛,你也明白了嘛……好好好,今天没有陪你们喝酒,改天嘛,改天我们兄弟几个再来喝一杯。好,好,耍高兴点,再见。”

“OK!”李先民潇洒地比了个手势,大家都高兴起来,向他道谢。李先民便道:“小事一桩,今后有什么事要我效劳,打个招呼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