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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人际启蒙

晓晴打好饭,看见袁梅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餐厅的角落里便端着饭盒走了过去。平日里她跟袁梅交情甚少,只觉得她安静、本份、老实,但不是自己一路的,跟自己交好的都是些开朗、诙谐、聪明、勇敢、行事冒冒失失的家伙。不过,自从圣诞晚会以来,她就不自觉地跟他们疏远了,她成了个孤家寡人。今天,袁梅能站出来为她分庭抗礼,不怕结下众怨,说明她也是善恶分明、嫉恶如仇的人。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哪!最妙的就是她说的那些话,足见她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其挖苦人的本事,也不亚于她过去的那帮‘狗肉朋友’——狗肉做的朋友,狼心狗肺自在其中。

“袁梅,还没吃完啊?”袁梅高度近视,待晓晴坐在她身边,她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不赶时间?你要回家啊!”

“我不想回去了。”袁梅慢吞吞地挑着饭粒慢吞吞地道。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你还在生气?你犯不着跟她生气,她这人狗眼看人低。”

“我知道。”停了一会儿,她又不禁摇头叹道:“真是人心叵测啊。”

“是的。”晓晴口中答着,心里却想自古如此,这是改变不了的,没必要为此长叹短吁。

“以前,在中学的时候,有的同学犯了错误,还有希望改正。但是到了大学,大多数人的性格和人生观已基本形成,就很难改变了。”晓晴莫名其傻地望着她,只觉她想太多了,就劝道:“你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没必要为别人搅得自己心烦意乱。”

袁梅深望了晓晴一眼,说道:“你这句话也许是对的,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她们,我对她们太了解了。正因为此,我才觉得人心险恶,让人悲哀。”

晓晴有些忍俊不禁,她最不怕的就是人心险恶。

“就拿你来说吧,你为人直爽,真诚,你对她们从来都没的说的。要钱给钱,要什么就给什么,只要你能够做到的,你一定尽力而为。她们也就跟你很好,好得不能再好。自从上次晚会以来,她们背地里说你和沈浩的那些坏话,把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知道,她们做什么说什么从来都不避忌我。我耳闻目睹得太多,就觉得心寒。”

事实如此,晓晴深信不疑,她们从来就没有把袁梅的存在当回事。虽然晓晴本人并没有听到多少有关自己的风言风语,但就凭她们这几日的态度已经够让人寒心。

“这些人自私自利、重色轻友,狗屎不如,迟早会受到教训的。”袁梅义愤填膺地说毕,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晓晴想她说得还真准,她正想好好教训她们一番。忽然看见何静在餐厅那头朝着自己使劲地挥手,她的身边还坐着余海霞,她就向她们点了点头,于是,她们就过来了。余海霞跟在何静身后,神情极为别扭,大约是因为袁梅在场的缘故。

她们在餐桌对面坐下。何静常说跟晓晴是本家,是姐妹,但也仅限于她主动示好的时候。这时她探出上身,越过桌面,望着晓晴的饭盒问她吃的是什么。晓晴说炒了个小炒。

“啊,是宫煲肉丁,我最喜欢吃了!”她惊叹着,就像往常一样把叉子伸向晓晴的饭盒。叉子不方便叉颗粒状的菜,晓晴就端起饭盒舀了几大瓢给她。何静连说够了够了,晓晴说你喜欢就多吃点,我胃口不好。何静就问她是不是感冒了。晓晴说不是,只是一想着要坐车胃就不舒服。

何静吃着,连说好吃,说晓晴真会营养,又问余海霞尝不尝点。余海霞说“我自己来”,就在饭盒里舀了一粒向征友谊恢复的花生。晓晴说多舀点吧,余海霞就说:“我已经吃饱了,只是尝一尝。”

四个人沉默了一下。何静就道:“晓晴,对不起,我们一直误会你。”

晓晴心里直是冷笑,嘴上却说:“没什么。”

“就是那个**在中间搬弄是非,我们都被她骗了。你知道,她一直都忌恨你。”何静充满恨意,骂出了恶毒下流的脏话。

晓晴不动声色,平静而道:“往事不必再提。”

“你一向宽宏大量,我们都知道。最气人的就是沈浩,真是瞎了眼,会迷上那个骚狐狸。”余海霞对沈浩错误的选择耿耿于怀。

“他并没有爱上方颜,”还没说完,对面的两张悔恨万端兼义愤填膺的脸转瞬间就变得迷惑。“是方颜自己对号入座。”

“你耍了她?”余海霞瞪大了眼睛。

“是她太自负,自己耍弄自己。你们也听见了,我已经强调了不是她了,她还自以为是。”

“啊?!”对面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就笑了起来。“晓晴,真有你的,真有你的!”何静用手指着晓晴前仰后合地笑道。

“这不关我的事哈,是她自己骗自己。”晓晴正色道。

“那沈浩到底喜欢谁呢?”袁梅在旁问道。于是对面二人收住了笑,都望向晓晴。

“原本我今天就要讲的,没想到一碰面大家就吵架。仔细想一想,也用不着我来说。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爱她,那他迟早就会向她表明态度。那天吃饭的时候他还向我要她的地址,我没有给他,他就生气了,说查个地址还不容易吗。说不定这个假期他就会追到她家里去。”晓晴说着,用眼睛一会儿盯着何静,一会儿又盯着余海霞。在她那满含深意的注视下,两个人都羞涩地将眼睑垂下了。

“啊,余海霞,那一定就是你!除了方颜,就是你最会勾引人!”何静突然指向余海霞道。

“我哪有哇!你不要冤枉好人!”余海霞红了脸为自己辩解。“你是好人啊?你这个狐狸精!那天你故意在沈浩面前扭了脚是怎么回事?”

“哪有的事?你别冤枉好人!”余海霞叫,握拳向何静擂去。何静边笑边躲边道:“你当时还娇滴滴的叫的好大声,沈浩都差点来扶你了,是我帮的你。”

“你说我?你呢!我好几次捉见你上晚自习坐在沈浩前面!”

“有吗?那是沈浩后进来坐在我后面的哈!”

“因为那就是沈浩最常去的教室,最常坐的座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原来你一直在跟踪他!所以你了解的这么清楚!”

“我哪有跟踪他?我在找你,一找你就准见你坐在他那里!”

“那谁又学长学长的叫人家,向人家请教问题呢?你那不是勾引吗?”

晓晴听她们互相抖料,方才明白,原来自己才是坐井观天的那只蛙,室友们对沈浩的攻势和私底下的交集远非她的脑袋瓜能想象得出来的。她解围道:“其实我当时只是一时气话,并没有真正勾引的意思。”

何静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没有勾引,他怎么会注意她?”说着,她就用下巴指向余海霞。余海霞更羞红了脸,又捶了何静一拳,问:“就问个问题,那是勾引吗?那是勾引吗?”就气呼呼地将脸扭了开去。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他只是说,他很喜欢她,她很温柔,很有女人味,她看他的眼神让他心动,他说他相信她是一个体贴人的好女孩。”晓晴一直紧盯着何静。何静的脸竟红了,她不自不觉地用叉子在饭盅里搅着,不知在搅个啥。

“就是,晓晴证明了哈,没有谁勾引谁哈!”余海霞回过神来,又对何静道:“走不走,你吃过没有?要走不?”

何静娴静地坐着,拿出餐巾纸一人分发一张,宛尔间变成了大家闺秀。她婷婷起身,顺便捎走晓晴的饭盒,说要帮她洗。晓晴笑眯眯地望着她,她脸一红,嗔道:“你傻笑什么?”晓晴说:“你好体贴。”何静的脸红得更深,将饭盒又往晓晴面前一搁,道:“那你自己去洗吧!”余海霞说:“洗个饭盒又有什么呢?”又将饭盒拿了去。

她们可从来没有给自己洗过饭盒,晓晴明白自己沾了沈浩的光。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袁梅对晓晴道:“你利用了她们对你的信任。”

晓晴摇了摇头,说:“她们谁也不相信。”她停了一下,突然问袁梅:“在中学时有人追过你吗?”袁梅不解其意,却点了点头。“你有很多崇拜者吧?”袁梅又点了点头。

“那你就明白我利用的是什么了。我们这一群大都很自负。”晓晴用何静给的餐巾纸漫不经心地擦着嘴巴,持重道来:“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你已经看到了,她们爱他爱得有多疯狂。”她叹息般地摇了摇头,又继续道:“即使她们的理智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但是,她们的感情却宁肯相信那是真的。”

“你是一个说谎专家。”袁梅认真地望着晓晴说道。

“你不会因此就不相信我吧?”晓晴盯着袁梅,袁梅笑了笑,说:“我谁也不相信。我宁肯相信狗屎,也不相信你。”

晓晴这才发现袁梅很爱说‘狗屎’,她毫不介意,说:“这就对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只是想让她们过一个兴奋愉快的假期。”

“你不应该拿沈浩对你的感情开玩笑。”

晓晴不想同她争论,她连沈浩长的啥样都不知道,就转变话题,问她:“你真的打算不回家?”

“嗯。”

“你没钱?”

“我有钱,你别老是认为我没有钱。这两年,我家的日子也好过多了。我们那儿开辟成风景区,整个乡的人都富了起来。我父母亲老实,没赚多少钱,一个月千儿八百的还不成问题。我又兼职了家教,就更不愁没钱花。”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只是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好好念书。”

“你的父母亲一定在等你回家过年。”

“我知道。”

“血浓于水。没有什么事情大到可以割断你对他们的感情,你不应该辜负他们。”

“我没有辜负他们,我只想好好念书。他们也希望我这样。”

“他们当然希望你好好念书,但从内心来说,你该陪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巴不得你能多陪陪他们。”

袁梅望着她,许久才道来一句:“你很孝顺。”

“我一直是,你也是。‘父母在,不远游’,我从不愿把我的假期耽搁在其它地方。”

“我没有你这种感情。”晓晴很是惊异她的麻木不仁,袁梅又继续道:“我只觉得,只要我有出息,为他们争足面子,他们就会很高兴,他们不会在乎这些小节的。”

“你认为这是小节?”她瞪眼望着袁梅。“我与你不同,或许我更重情。不怕你笑话,几年前我还常常为爸爸妈妈会变老而伤心。有时我会对时间感到极度恐怖,它会毫不留情地带走一切。”

“是的,这又有什么?”

“这没有什么。我只是怕苍老和死亡。我只想能每一分每一秒都陪着我的父母,他们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袁梅用食指顶着鼻梁处的眼镜架,很认真地望着晓晴:“你是温室里的花,只记得你的花盆子。而我是野外的小草,我吃够苦头,更重视我的生存本领。”

晓晴有些愠怒。袁梅道:“你别生气,你的话让我更了解你,也了解了我自己。我越了解你,我就越爱你,真的,我甚至爱上你无所不在的优越感。你知不知道,你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优点和缺点都带着难以名状的优越性,这曾经让我非常难受。”

“你说我的什么让你非常难受?”晓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我说你的优越性。”

“我什么时候表现过优越了?”

“你或许并没有刻意去表现,但是它却让人感到无所不在。”

“为什么?”晓晴若有所悟,却又很不甘心,就提出了这个让她自己也觉得愚蠢的问题。

“你不知道么?你的家庭,你的相貌,你的才情,你的性格,你的文娱天赋,你的所有的一切,都让许多人自愧弗如。包括你说话从来不把关,像傻子一样啥都可以跟人分享,我们都认为是因为你的优越。也许,你并没有刻意地去表现你的优越,但是,它确实是存在的。存在决定意识,我们也就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话不把关吗?我有对谁说过谁的不是吗?我有跟人争吵不休吗?”晓晴奇道。

“不是不是,不是这方面。是你有好的资源都不会隐藏,会分享。”

“分享资源这个有错吗?”

“是没错是没错。”袁梅敷衍着,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优越感了。你不当一回事的东西,别人会当宝一样藏着,怕人知道。”

“好了,我明白,你酸溜溜地说这么一大堆废话,也就是一个意思嘛:你们讨厌我的存在,我的存在让你们痛苦。那就让我消失得了。”

“你的消失会使更多的人更痛苦,包括我,还包括沈浩。”

“你别瞎扯上他,我消失不消失不关他的事。”

沉默了一下,袁梅又道:“我真心诚意地想和你交朋友,你愿意吗?”

晓晴疑惑,难道她跟她还不是朋友?

“说实话,有一件事一直横亘在我们中间,在没有澄清它之前,我和你都不会成为朋友。”

晓晴明白她说的是哪件事。

“你相不相信那是个误会?”

晓晴怔怔地望着她。

“你现在一定认为我是在为自己开脱吧?”

晓晴望着她,想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你。”

“那天,你随随便便地把你的‘随身听’丢在桌上就出去了。我那时也刚要出去,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带钥匙没有,我就不好关门,又担心你的‘随身听’被顺手牵羊了,我就把它放回你的抽屉里。通常你把你的随身听放在前面的位置,这我知道。我想跟你开个玩笑,就把它放在抽屉里面的角落里。我现在还记得,你的抽屉里放了好些书,下边是小的书本,右边和前边是空的,放了硬币啦,墨水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最上层是一本《大学英语》,刚好把下面的随身听盖住。晚上回来,我见你没有像平常一样听它,我猜想你并没有找到它,就想好好地逗你一下。没想到你却回答我说你把它借给别人了,还说你不愿意借啦之类古而怪之的话。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琢磨了好久,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我一直放心不下,忍了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就趁课间休息时间回到寝室去看你的抽屉,才发现你的随身听确实还在里面,动都没动过。我终于有些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你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是我干的了,我想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开关抽屉是常有的事,但究竟有没有留心到那个角落呢?晓晴早记不清了。事情太遥远,她已无心追究。她愿意相信袁梅,却有心想逗逗她,就笑道:“结果你又把它放在我的床上?”

“是的,我以为你会明白并没有人会拿你的随身听。”

“但事与愿违,你这种做法,就让我更加肯定是你拿的了。”

袁梅听真了,气道:“你是天字第一号大糊涂虫!你以为仅凭你那几句摸头不知脑的话就能叫偷儿交出你的东西?要我后来没了解你,我真想找个机会跟你大吵一架。”

“你了解我什么?”

“你怕是没碰到过真正的偷儿吧?”

“没碰到过,虽然时不时的要掉东西,但就像你说的——糊涂,往往到发现的时候已搞不清楚是何年何月掉的,更不敢肯定究竟是自己弄掉的还是被偷的。”

“我真拿你没辙了。告诉你,除非你抓了偷儿的现形,他打死都不肯认账。”

“我并不抱希望要他认账。”

“那你还说那些屁话干什么?你以为真正的小偷会理解你?”

“我想会的。他至少明白我已经知道他了,却还为他保留面子。”

袁梅连声冷笑:“还想为我这么大的女偷儿留面子,真是个东廓女先生!你问她,她难道不会自圆其说?你没逮她个正着,她根本就不怕你。你除了弄得我当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庙门,拖到后来我自己弄清楚了事情真相却已经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晓晴又笑:“没那么严重吧?你当时只要向我解释了,难道我还会不相信你?”

“会相信吗?那时我们都初来乍到谁了解谁,又能相信谁?实际上,在我把它放在你床上的时候,也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想让大家看到它,不管它是被借出去了还是怎样,反正它已经回来了。但你一回到寝室,一看见它,反射性的就盯着我,我才有些明白你确实是把我当成小偷了。我当时就想找你吵,就因为你对我并没恶意,她们几个也好像并不知情……”

“她们当然不知道了,我又没说。”

“就因为这样,我才感觉你忍得气。我也终于想通了,要跟你吵架,你是吵不过我的。我表面上是获得了胜利,实际上是出卖我自己。你不是势利的人,我清楚,但她们几个呢?因为我家穷,连你都要怀疑我。要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她们几个会不会一竿子就给我搭过来?”

“我怀疑你,并不是因为你家穷,是因为当时时间太短,顶多两三分钟,你的嫌疑最大。”

“你看,这些事情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呢?我就认为你是因为我家穷。人穷气短,我真是被你气糊涂了。”

“对不起。”

“我想问你,她们后来每次掉东西你是不是也怀疑是我干的?”

“没有,你很少在寝室里,谁都没有怀疑过你。”

“是的,自那以后,我再不敢一个人待在寝室里,就怕再沾上这种邪门儿的事。”

“就因为这件事?!”晓晴吃惊不小,这真是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吠’啊!她终于明白自己给袁梅造成的心理压力有多重了。

袁梅不待晓晴再度赔罪,就着意提醒她道:“我劝你,平时还是多点心眼儿,把你的抽屉锁好。”

“没什么,里面就几个硬币。”晓晴满不在乎地道。

“就几个?我看是一大堆呢!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吧?并且大都是一元的。亏你还是学我们这个专业的!倒也是,你哪用得着在乎这几个小钱?”

“并不是不在乎,硬币带在身上也容易弄丢,放在那里,有人需要拿去就行了,大家都方便。”实际上,这些钱就是为了这个需要帮助的人留在抽屉里的。

“看来,确实是我多事了。但我还是有责任提醒你,钱财暴露在外,就等于引诱人犯罪。在你有意识地帮助同学钞票的同时,也有义务帮她们维护道德情操和应该养成的职业素质。”

“你是说她们中,有人偷我的钱?”

“偷,我当然就不清楚了,但大张旗鼓地拿我见过几次。比如有谁需要零钞,旁边就有人向她建议:晓晴抽屉里有,去拿吧,她不会在意的。于是,这个人就去拿了。但事后这些人都跟你说过了吗?”

好事没做成,倒好像又做错什么了?晓晴很有些不受用。原本事情无大可小的,却偏要有板有眼地去研究它,说起来就更不是个滋味。晓晴有心要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只得解释:“是说过几次,她们有人要还钱给我,我没要。我是对她们说过需要就尽管拿。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才没怎么告诉我了。”

没想到又把袁梅着实惹恼了。袁梅作气道:“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善人!原来还是你同意了的。算我瞎子点灯,白费蜡!我先走!你这种朋友,我想都不想要了!”一跺脚,袁梅就起身离开。

晓晴不明白袁梅何至于气成这个样子,连忙叫“等一等!”就追上去讨好她:“生气了?”袁梅依旧紧绷着脸不吭一声。晓晴悻悻然,转而又道:“她们两个,怎么还没回来?”

“你竟还在等她们两个?”袁梅真气得不行:“人家怕早抢你的先回家了!”

“抢先?”晓晴好不茫然:“她们回她们的家,我回我的家,有什么好抢的?”

袁梅再次冷哼道:“她们不是凡事都要抢、都要争吗?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晓晴听着,心里突然难过起来,难道她不想早点回家?就因为一直在等她们。“袁梅,我知道,我缺乏心计,没她们的心眼儿多。这方面,我确实没她们聪明。”她好不沮丧地道。

“你知道就行。以后你做你的事,她们做她们的事,你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做好就行了。有些时候,我看她们把你当冤大头来打理,我自己都气得不行,你却用这种态度来对我,好像不干你的事!”

“你以为我心里头就舒服吗?就算我再客气,她们拿我的钱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你那已经成了公共钱箱了呢!还跟你说?除了不存钱,取用支付、兑换货币,都在你钱箱里进行。”

“兑换货币?兑换什么货币?”晓晴又复茫然。‘钱箱’里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硬币就是硬币,可从来没出现过纸币,更不要说美元、港币、法朗之类了。

“旧币换新币。反正你的钱又不用,等于废品,换枚新的不管是用出去还是自己存着心里也舒服。”钱箱里的确要时不时的钻出些旧币来:黑的是污垢,绿的发了霉,边儿磨损了,还有枚硬币更独特——被好事之人钻了个眼儿。但晓晴却一直误以为是这个需要帮助的人手头宽松了还回来的——为什么要掺杂这些过于特殊的旧币呢?那一定是要引起自己留意,让自己明白她还是懂得有借有还的道理的。因此上,晓晴便认为她偷东西是为生活所迫并非恶习,还为此暗暗高兴激动呢!

袁梅道:“这么一点小便宜她们都不放过,不占就不舒服,你就知道你让她们自私自利的心性膨胀到什么程度,连做人最起码的意志力都丧失了!要说你的钱是不用的,她们的是要用的,干什么不把新币换给你,把旧币用出去?这也算是对你的公共钱箱的公益保护,也算是向你表示谢意和回报的一种方式吧?却把旧币留给你,难道你是收受废品的?她们背对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真是理直气壮,好像是应该的一样,但她们对你说过没有?又当着你的面做过没有?今天看你的反应,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就可以说,她们内部已经把好口风,她们这叫集体偷盗!你让别人占的便宜越多,别人就越是认为你糊涂越要算计你。你让一个人占便宜倒算了,你是让你所在的一个集体占便宜,她们就形成了一个团伙,伙同着来算计你。她们不会识好,只认你糊涂。你看她们得了你这么多好处,但她们对你又怎样?圣诞晚会之后她们对你又怎样?不是又集体来欺负你?……”

晓晴难受到了极点,脸都没处搁了,一把就抱住袁梅,脑袋直往她颈窝子里钻。“我是不是太傻太傻了?!”她哀声寻求鉴定。

“什么傻?你是太单纯了。”

在这里,单纯比傻就更不能让人受用了。傻是什么?再聪明的人都有犯傻的时候。单纯就是定了性的,一张白纸,头脑简单,想问题简单,任何时候都简单。二十岁的人还简单,那真是白活了!晓晴气晕了,她松开袁梅,发恨道:“别以为我就那么糊涂!两年时间我存了多少硬币在抽屉里我心里有数得很!每存一枚我都是记了账的,到前晚为止一共有五百九十四元零七毛,回头我翻给你看你就知道了!”这账本被她误当作功劳簿,总额越多,差额越大,她的成就感就越大——要不是这些钱为这个需要帮助的人解决了后顾之忧,她断不能心无旁骛安下心来地读书,更不用说每学期都拿到年级前几名的好成绩了——她的功劳不是很大?

但既然对钱的去向都不在意还如此认真的记账干什么?有谁见过此等咄咄怪事?当晓晴瞥见袁梅张着嘴又去抽鼻梁上的眼镜架,显得何其惊诧莫名疑惑不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为了不再被她当傻瓜,也再没有必要隐瞒一个真挚的朋友,她又冲动地一把抱住袁梅,坦白道:“别怨我!实际上,这些钱都是为你存的!”

“为我存的?”袁梅吃惊而问,顿时就明白了。她一下子推开晓晴,气极而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家再穷,也不需要谁来同情我!我过去再穷,从没有谁敢瞧不起我,却被你当了两年的……,我还对得起谁?我只有以头抢地,死了算了!”

晓晴又抱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好袁梅,算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你倒好,还给我记着账,算我到底拿了你多少钱!”袁梅依旧气冲冲。

“没有的事!我记账,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帮了你多少忙,做了多少好事。”晓晴激动又委屈地表白心迹。

袁梅诧异了一下,便瞅着她,瞅了老半天,才哭笑不得道:“你这个——!嗯!冤大头!你要我怎样讨厌你?真拿你没办法!我竟会越来越喜欢你!真气人,气死我了!”

袁梅平素像个闷嘴葫芦似的,此时却这般**裸地暴露她对自己的喜爱之情,晓晴真还有些不习惯,心内感动,却只有报之羞涩的甜笑了。

两个旧交新知一路说、一路停、一路又走,终于回到寝室。果然,何静跟余海霞早回来了,这两人在吃饭之前原本什么都没做的,这时,床上的铺笼罩被已经拆干净了,行李皮箱已经准备好了,正整装待发呢!

何静正对着门口,首先看见晓晴,就好不吃惊地叫起来:“晓晴,你们上哪儿去了?你让我等得好辛苦。我要借用你的饭盒在火车上泡方便面,你的饭盒比我的饭盅好用,开学给你带回来。我就等着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回头找不着。”

晓晴听她要借用饭盒,又记起她洗饭盒的情意,心内虽然有气,也不便发作,就隐忍道:“你要用就拿去吧。”

袁梅在旁就忍不住了,今天她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关了两年,一旦打开,就收不了口,有话必说。她对何静道:“你是等得辛苦,忙里忙外的,什么都做完了。晓晴不辛苦,就坐在食堂里,跟我吹闲龙门阵,什么事都不做,只等你们回来。”

“真是这样的?晓晴?”站在窗口描眉的余海霞吃惊地转过身来。“你一直在等我们?我们并没有说要回来找你们啊!”

“原来是我们误会了!”袁梅对晓晴道:“我说你呢,干嘛那么老实,人家没说,你又何必等!”

余海霞哪允许袁梅帮腔插话?脸色迅速沉下来,作颜作色就要教训袁梅。晓晴生怕她又说话伤人自尊,就气闷闷地道;“算了算了,不要多说了,就算我傻气。反正都回来了,各人赶着回家吧。”

“晓晴,对不起。”这时,何静十二万分真诚地向晓晴解释道歉:“我们真的没想到你会等我们。大家都在赶时间,你们急的话早就要走,是不是?我们本来就打算吃了饭后赶着去买包路的东西。本来回来路过食堂的时候我也想进去看你们走了没有,但想到你们一定都走了,就没进去了。(开始陪笑)你想,我们两只手都没有空,提的东西又多。我要拿你的饭盒,我的饭盅,还要提我们买的东西。你不知道,你的饭盒可把我害惨了。它又插不进我的饭盅里,在我饭盅上滑来滑去的,我一直担心怕把它摔坏了,心都抓紧了,一心就想早些把它带回来。有一次我为了救你的饭盒,我的叉子都掉到了地上污水里,我都来不及捡。那污水有多脏!你们都知道,就是好吃街那里,流的全是潲水油……”

这时,余海霞突然指着何静大彻大悟地叫起来:“哈!这是你不打自招吧!你自己都嫌脏,还要我捡干什么?难道我不怕脏?”

“后来不是我自己捡了么?我知道你是余家大小姐,哪敢劳烦你的大驾打脏你的纤纤玉手?”何静笑道,挖苦中全是恭维,余海霞的神情顿时舒坦多了。转而何静就向晓晴告起她的状来:“她当时只顾着看我的笑话,倒笑安逸了,引得好些人都在看我,害得我好狼狈!”其乐定是无穷,余海霞不禁而笑,又复乐在其中。“你看嘛,(何静开始比划)你的饭盒这么一滑,我连忙一下子就按住了它。按得还真准,就像耍杂技,我的叉子‘呼儿——’的就飞出去了。我把你的饭盒按在身上,又按不太稳,我按住它后动都不敢动,我的叉子掉到污水里我都顾不上去捡。后来你的饭盒往下滑,我才按着它一直等它滑到我的腿上才蹲下来把它接住了。”

“这还是我提醒你的呢!不然你就等着把晓晴的饭盒掉到地上再把它捡起来吧。”余海霞笑道。

“你看,你现在还笑得出来,你当时就笑够了。要你当时就来帮我,我还会这样手忙脚乱的什么主意都想不起来?”

余海霞大声抢白何静:“我不来帮你吗?我自己两只手都没有空!”

“你不能帮哦?你两只手没有空,至少抬只脚用你的膝盖帮我顶起它都好嘛!”何静笑道,同时何静抬腿示范,转而又对晓晴道:“你说是不是?当时你的饭盒被我按在身上我又没法拿住它,余海霞抬只脚帮我顶一顶都好嘛。你看就这样、就这样,”心情很好,何静又抬起腿,膝盖对着晓晴的腹部再度比划示范,又引得余海霞放声大笑。“她用膝盖帮我顶住,我不就腾出手来拿稳了?要那段路面干净我自己都可以把口袋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来好把它拿住,还用得着你来帮我?”

余海霞还没笑完,又大笑着道出实情:“你当时那种样子,让人都笑死了,谁还想到你要我帮?”

“后来我怕它再掉到地上,就把它们一起抱在胸口,她还笑我像抱自己的儿子。我另一只手又提着东西,都是饮料、水果、方便面、八宝粥,你想有好重。你看这个口袋嘛,这里面都是少数,有好些都打进包里了。我手都提麻了,又换不了手,只想一下子就把它提回寝室放下来。你说嘛,要我们忍着痛苦,到食堂弯个大圈找你们。找着你们倒好,还可以帮我们提;要是找不着你们,那不冤了?”

原本事情不大,何静却舍得费这么多口水来解释,解释得如此细致入微:饭盒给她带来的麻烦,她对饭盒的爱护,丢了叉子救饭盒。细节中的细节,绿豆中的芝麻,舍己为人,一切都为你着想。就算有再多的不是,还有什么可值得追究的?

何静讲的差不多的时候,余海霞的妆也画完了,两人背起行李,提起包裹毫不耽待就要上路,并邀晓晴一道。晓晴听了何静的解释,深感她人前人后都对得住自己。本来已经原谅了她们,见此情景,才知何静是在等余海霞,趁着没事向她解释,并且多半是重温趣事,添点笑料,自娱自乐混时间而已——要没时间这解释也不会有了。晓晴情知又浪费了时间,心里更难受,就推脱还有东西没收拾好,要她们先走。

何静醒悟,问她:“你爸爸给你派的车还没来?”

提起车晓晴更是难受。余海霞在旁边道:“就是嘛,你反正都在等你爸爸的车,还着急什么?”

晓晴听着噎气,起心要想回敬她,二人却扔下她向刘涛道别,转而又向她道别,然后一起高声大叫:“走了走了!哦——!终于可以走了!回家喽——!回家喽——!”就这样欢天喜地、嘻哈打笑地出了寝室,进了走廊。

晓晴听她们叫‘终于’,心里真是奇怪了,敢情这两人也窝着仙气想脱离这是非之地?她望向方颜,世外高人一个,不急不怒,稳躺上铺,兀自看她的精装《时尚》杂志。何静跟余海霞一走,寝室里顿时冷清下来。袁梅对晓晴道:“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搞快,我们一道。”晓晴哪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早准备好了午饭后就上路。这时留下来,也只等何静她们走远了才动身。正自落落无趣心烦意乱,听袁梅在冷清处冷静地说话,竟感是天籁之音而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也要走?”

“是啊。你不是说,‘父母在,不远游’吗?”袁梅笑道。

袁梅这转变真让晓晴喜出望外,这算是这许多丧气事中最有意义、最叫人激动的一桩了。晓晴笑道:“我没什么收拾的,你倒要搞快。”

“我也快完了,要不先前又把它们扯出来,我早没这些事了。”袁梅边说,边把床上剩下的最后一叠衣服放进大木箱里。晓晴见她给木箱上锁,也起了个念头,便拉开自己的抽屉,找出一把锁来——这闲置了两年的小锁也该派上用场了。

虽有股冲动驱使着,并且给自己的抽屉上锁也是让它享受跟别人的抽屉同等的待遇——这两排抽屉都上了锁的,就它不上才叫独特呢!但毕竟有两年时间没锁过它,突然间要锁委实有些不习惯了。不留神又瞥见刘涛坐在床上腔不开、气不出慢吞吞地打理行包,心想她肯定明白了些什么,自己倒有些做贼似的心虚了。

晓晴讪讪然,背起挎包,就等袁梅一起上路。这时刘涛迅速拉好她面前行李包的拉链,急切地叫住晓晴:“晓晴,等一等,有多的空位没有?我想搭个便车,把我送到车站?”

每次放假,刘涛都是要搭便车的。别人预约了还得看临时情况再作决定,她不用,晓晴总给她保留着一个位置,就因为整个寝室里,数刘涛的性格她最喜欢。刘涛虽有些大大咧咧的,但温和,不招人厌,不像何静、余海霞那般势利。但圣诞晚会以来,她就跟她们搅在一处,特别是跟何静;最气人的是,她有时还跟着大伙儿瞎起哄!今儿早上,自打晓晴撒了弥天大谎,寝室里的关系格局迅速转变,余海霞舍了方颜复又跟何静迅速热络起来,明显的把刘涛凉在一边,这都是因为什么?刘涛明显的跟她们不是一类,没有共同语言。这时望着她一副央求的神情,想过去什么时候有过?大咧咧地上车,又大咧咧地下车,不分彼此的亲热劲儿全在这大咧咧中。这次向她央求,偏又没要车,晓晴实感惭愧,就向她解释。刘涛听着,顿显神伤黯然。晓晴瞧着,心里不忍,就邀她一同上路。

晓晴如是一说,刘涛的神情瞬间开朗暖和多了,说没车就算了,她的车票是三点钟的;就是身上没有零钱,坐公共汽车不方便。“不如你先借两块给我吧?”刘涛说。

晓晴便摸出皮夹来,打开一看,也只有一张两元的,剩下就是一张五十和两张百元的票子。刘涛就提醒晓晴:“你抽屉里不是有那么多硬币吗?”

晓晴恍然开窍,这抽屉里的硬币都是她存的,怎就没这习惯要用它们?连忙又取出钥匙来开锁。刘涛就守着她问:“你这抽屉里又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还锁它干什么?”一副天真无邪大咧咧的模样。

要说没什么要紧的东西,那其他人的抽屉里不见得都有比钱更要紧的东西吧?怎就都锁上了呢?——晓晴心下嘀咕,却深知刘涛另有所指,虽又是个大咧咧,却明显有些咄咄逼人。顿时,她又醒悟自己断了刘涛的‘财路’:要不上锁,刘涛也不用费这口舌向她借钱了。——她窥破了别人的想法,别人难道没有?实际上,就为这点零钱!想及此,脸面就挂不住了,竟一刻不停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对她喜欢的大咧咧的刘涛也很有些反感了。

开了锁,拉开抽屉,手心竟有些微微汗湿。“要多少,你拿吧。”她隐忍道。

刘涛望了望晓晴的脸,微显诧异更兼谨慎,却还是佝着身子在抽屉里拣了两块硬币,“两块,够了。”她说。“真够了?”晓晴问。“那再要三块吧,路上买瓶饮料。正好五块,开学还你。”

“还什么?不用了。”晓晴闷闷不乐,她真想把这堆硬币全倒出来,再锁抽屉。要她不是刘涛,是余海霞或者何静,没准她就会这样做的。几百块都没了,就剩这么点,顶多二三十块,还锁什么呢?——当然要锁了,锁的是自己该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