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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 225 章

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耿耿难安地问道:“郝阿姨,你们听他说我这么多坏话,你们是不是也把我看得很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赵头也不抬地回答我。

郝阿姨也笑吟吟地道:“要离婚,当然要找理由了。好坏都由他们说了算,还要我们干什么?”她突然又要求我:“傻姑娘,来给我们小赵赔个不是。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小赵也是个律师,他现在还兼职替别人打官司。你先前骂律师也把我们小赵骂进去了,我们小赵这么好的一个人,我还真为他叫屈呢。”

“哪儿的话呢?”小赵宽容地笑道:“这点骂对我们倒没来,律师没练就挨骂的本领就最好不要当律师。不过,我还是要为我们律师说句公道话:律师也是人,人人都要为钱工作,律师当然也不例外。但从内心上来讲,我们还是更愿意坚持正义,为好人说话。”

我告别了两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小赵冲着我的背影追补他的安慰:“别认死扣!你又重新获得自由身。振作起来,又会有一打的好男人跟着你追!”

小赵的鼓励并不能让我激动两秒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不折不扣就一个失败的女人,还敢期望再度失败?从离婚办出来,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的自由身是多么自由:脚踩不到底,头抵不着天,没了牵挂、没了依靠——哪怕是精神上的也好,身体便似要随风而飘、随风远逝。人轻了、贱了,眼泪还有却不知该为谁而流了,一息尚存只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存在了。没有了骨气,骨气消逝于郝阿姨为我争来的好处之中了。这些好处,我已经不能为了我的骨气而拒绝它们。它们已经被我看得越来越重。因为我的困境的狰狞面目已经越来越清晰,所以,它们践踏着我的骨气越来越不留情。

眼泪是我的,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是为哭我自己而先天预置的生理功能。什么时候眼泪是为他人之痛而流?它总为自己的心而哭,因为心伤了痛了恨了悔了倦了累了。就是触景生情,也是因为联想到了自身;哪怕是喜极而泣,也总因为心深处酝酿的悲哀太浓。大人们常说:“别笑得太早,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心从高处重重地跌下来,破了,碎了,势必要哀嚎了,眼泪就要流了。

楼梯,一级级往下落空,它是为失意的人准备的。它一遍遍告诉我说:你的心空了,你的心空了,你的心空了——它总是这样对我说。最空的境界是什么?它大约很乐意带我去感受它——真没底的深渊。

但它没有这个能力。它只能把我带到底楼,让我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着平地。一男一女两个让我深深厌恶的根据其形体姑且可以认之为人的东西,他们立在大门处,以为那里炽亮的白昼之光能遮掩住他们刚刚干下的坏事。

我体内瞬间生出的无数的汹涌着的唯恐避之不及的厌恶的情绪,我的沉重的双脚,呆滞着,没能带我逃过我最厌恶的场面。两个冷若冰霜的人已经发现了我。冷律师,这个全身漆黑的女人,从亮光处走进来,让我看见她的强装出来的笑脸。她要找我,却又装模作样地去看她腕上的手表避免跟我面对面直接交流感情。

“陈小姐,”她道:“苏先生想最后请你一起共进晚餐。现在已经四点过了,我们一起出去坐一坐吧。借着这个时间,再跟你谈谈儿子的事情。”

“儿子的事情已经谈得很好了,没必要再谈了。”

“苏先生也是孩子的父亲嘛,他也很想孩子的。你们虽然离了婚,但毕竟好过一场。苏先生想请你一起吃顿饭,最后好好地聚一下,让这场婚姻有个好的开始,也有个圆满的结束。”

多情多义的苏先生这时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亮光处,低垂着头,两只眼睛恶狠狠地死盯着地下——地下有刚才捉弄了他的虫子,要他能提起一只脚来,要向那虫子踩上去,他胸中那口恶气便能平了。

“你们真幽默。”我打心眼儿地叹服。

“请你原谅。离婚的过程本来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要说自己的理由,自然要伤害到对方。没有过去的伤害,你们也不会离婚。没有这些理由,也构不成离婚的条件。”

“是吗,那是谁先伤害谁呢?”

“所以苏先生想首先向您道歉,吃顿散伙饭。现在离婚都兴这个,大家好说好散。这顿饭之后,你们将来不是夫妻也还是朋友。”

我含泪冷笑了一声,道:“那就大可不必了,我从不**朋友,我跟他已经恩断义绝……”

“我能理解你这时的心情,陈小姐。既然这样,就更有必要借这个时候跟苏先生彻底解决好孩子的问题,这也是苏先生本来的意思,将来你们双方也少很多瓜葛。你们两人各在一个地方,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我已经很能理解她的意思了,穷寇莫追,他们把我逼到穷途末路了却还不肯罢休。我眼泪花花地问她:“什么最好的办法?”

她又装腔作势地抬起手腕看表,随时以时间为准则的样子,也随时想以时间来制服我们这些无知良民的样子:“走吧,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找个茶楼坐一坐。在吃饭之前,把孩子的事情商量出一个你们双方都能接受的苏先生能够一次性结清的价位,作为你们离婚的附加协议,也算是最终协议。”

“价位?!”我又被深深地刺痛了,眼睛发热发胀,我再度激情冲动地大叫大骂:“我跟你们说过,儿子是我的,我的!!!我不许你们再侮辱他!你们爱钱,就抱着你们的臭钱滚开点!你们就像两堆臭狗屎,加上那个肥婆一共三堆!你们走到哪儿就脏到哪儿臭到哪儿!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们!你们跟我滚蛋!滚蛋!”

律师见势不妙,迅速撤离。他评我:“疯婆子。”同时还不可理喻地耸了一下肩膀,不屑一顾,调头就走,不再情深义长要跟我共进晚餐了。他脚跟脚地追随他的代言人,昂首腆肚,趾高气扬,还奉献出他的肥厚的右肩,殷勤地护卫着一个受了惊吓的高贵的女人。好一副自命不凡、潇洒多情的护花使者的样子。

他共她双双离去,在我的视野中,他们成双成对的背影。我扑在墙上,再度大放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