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郝阿姨就开始审查孩子的抚养问题。郝阿姨问他们每个月一百块钱的抚养费是怎样制定出来的。这次,是由他请来的那个女人来帮他说话了,她已绝口不提她的‘郊区生活水平原则’,而围绕那五万块钱来大做文章。
“我的当事人苏先生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你们刚才也听到了,他是搞艺术的,对钱财的观念很淡薄。他跟女方感情破裂后,却把全部家当都留给了女方陈南君,他什么都没要,完全是净身出户离开女方的。像他这样的人,会在孩子的抚养费上斤斤计较吗?问题是他目前没有工作,生活困难,要他能够,他会拿更多的钱来供养孩子,但他目前的经济状况无法支持他这样做。他本人是这样考虑的,因为他已经把家里的存款五万块钱都留给了女方,实际上,这五万块钱中的一半二万五应该属于他,这样算下来,算到孩子十八岁,每个月就有一百多了,已经超出了法定抚养费的底限。(这时,我的让他嫉妒的心算能力已经迅速结出了答案,二万五除以十八年二百一十六个月,一个月就只有一百一的样子,他们早该清楚,而这个老鸡婆却对众人说得多美,‘一百多’——跟一百九十九一样的多!)再每个月增加一百块,就有两百多了。这一百块,算是孩子将来的教育费和医疗费。因为苏先生考虑到将来有可能一下子出不起大笔的钱,所以,他愿意把责任分散到每个月中,以后女方也不能再为这些事情去打扰他。”
我算是终于弄明白了,他们就是这样来对我的儿子打算盘!还不要我去打扰他!我的最疼、最爱、最最心疼的心肝儿子!他们竟这样来对待他!我所受的侮辱算什么?我说过,不准他们侮辱他!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越发的按捺不住我的冲动,我必要咆哮一番发泄我的悲愤!“滚你妈的蛋!”我含着眼泪骂出了脏话:“拿着你叫花子的臭钱滚开点!谁稀罕你那臭钱!滚蛋!滚蛋!我要离婚!我要马上把他离掉!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他把我儿子当叫花子!郝老师,我求求你们,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叫他们都快点滚蛋!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叫他们都滚蛋吧!……”最后,我伏在桌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谁想看见你这个黄脸婆?”他又骂我黄脸婆,他的轻快利落的声音如冰似刀瞬间劈穿我的五脏六腑,把我青春的容颜划得稀巴烂!是的,我的青春,就被他毁了!我这一生,就被他毁了!但他毁得是这般轻巧!我忽地抬起头来,冷瑟瑟地盯着他道:“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我喊道,几近疯狂!我轰地站起来,风也似的冲了出去!——到现在我还回忆不起我当时是怎样离开狭窄的座位,绕过长条案桌跑到他面前去的。疯子的‘疯’之所以中间是个风字,大约就是因为她的行为意识像风一样,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了。
要有尖刀,我要在他身上捅出无数个血窟窿!所以,我能理解那些仇杀案中的凶手。不,我有尖刀,也绝不会在他身上捅一个眼儿——后来我常常这样想,因为,我的命比他的珍贵,能跟儿子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他的命珍贵。
律师已经迅速闪开,他已经摆好抵挡我的架势。我没有尖刀,我没凶器,我冲到他面前,就停下了。我拿他没办法,他的肮脏的拳头还在我的背部留着龌龊至极的映像,我不愿再跟他扭打成一团,他太脏,太令人恶心,“我碰都不想碰你。”我鄙夷地说,看都不看他。他摆好架势的手臂就慢慢放下来。我灵感勃发,我忽地挥出我的手臂,迅雷不及掩耳地,我的手指扎扎实实地挨着了他的肉脸,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一点都不清越,就像打在一块肥猪肉上面,这种感觉又令我许久都不舒服——我竟然厌恶他到了如此地步!我终于意识到了。
他自然恼羞成怒了,要用他的男人的力量教训我,但他没得逞,他被书记官小赵挡住了。他在小赵身后,破口大骂,言辞污秽下流至极。终于教训了他一次,小耍了他一次,我心潮澎湃,远远地站在小赵身后,安全无恙地看他表演。
观众又进来了,每到屋里声音过高的时候,他们总要进来看看热闹。中间自然有心急火燎等着要登记离婚的,他们比我们安静,比我们有涵养,当然他们就瞧不起我们这一对了,特别是对正在唾沫飞溅地骂脏话的他,他是何其粗野鄙俗啊!他招来众人的指责,特别是男人们的指责,他们指责他太有损男同胞的形象。雄浑的声音总有威慑感,他总算安静服贴了。书记官又把观众们请出去。
“真不像话!你们再这样闹,我只有请你们出去闹够了再进来。”郝阿姨对刚才的风波做了小结,就道:“好了,我们又开始吧。”我突然就道:“郝老师,我有证据,能证明他是过错方。他在庸城那边的事情我没闲功夫去抓他的证据,但我有这边他跟人非法同居的证据被我抓到了。既然这个婚非离不可——他不离我也要离,我就要把它拿出来了。”我气定神闲,我已经想通了,我边说边从桌子下面拿出我的挎包,里面自然是那幅被我折得皱巴巴的伟大的艺术品了。我拉开挎包的拉链,把它取出来,抖开来,展示给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