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还有……”我丈夫抗议。
“你还有什么?”郝阿姨明显地不快。
“你们先前也听到了,陈南君是看中了我的财产和名誉,并且她对我的财产还存在了自欺欺人的妄想才跟我结婚的。在离婚时她又想借此机会发笔横财。她在大学里是学金融的,她现在是金融公司当会计,她见钱眼开、满身铜臭,”然后,他复又低下头去,继续执着地念他的著作。是的,他还有那么长几篇纸没念完呢,郝阿姨急于完事,把它们忽略了——这是工作上的失误,她坐在那里,显得很是尴尬。他念:“她瞧不起我的艺术、我的事业,她只看中我的财产,她把我当作她的摇钱树。她沽名钓誉,幻想我成功那天她跟着一起出名。我当时因为年轻冲动,行事鲁莽,很快就被她迷惑了,没看清她跟我恋爱的动机和目的。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我们没有感情结合的基础。在结婚之前她就限制我创作的题材,不准我画这样、不准我画那样,我误以为她是在乎我,所以我就同意她了。后来才看清楚她是根本不理解我的艺术境界,她是怕被笑话才不准我画的。她不理解我的艺术,同样以她满身铜臭来扼杀我的艺术生命。过去,我一个月就能同时完成四幅作品,跟她结婚四年了我都画不出一幅作品。这是有目共睹的。她完全扼杀了我的艺术灵感,扼杀了我的创作动力,使我迷失了创作方向,使我的人生失去了价值和意义。她因为能赚钱,就处处打击我的男人的尊严和自尊心,就连开玩笑都要说我是一文不名的小画家……”
“老画家,”我纠正他说,这样,他终于肯抬起脸来朝我这边望过来了,还带着惊愕的表情。我一直在泪眼朦胧中深情款款地望着他,期望他能朝我望上一望,让我的神情能打动一丝丝他的没良心的心肠,让他能少说我一点坏话,但他从不肯朝我望上一望!他现在望过来,但我已经不再故作深情,不再希求他的垂悯,我怒火中烧!我极尽我尖酸之能事、极其鄙夷地对他道:“你跟我认识时你就有三十好几岁了,你那么老,我会说你是小画家吗?你连画家都不是,你是打着画家的旗号、趁机跟一帮下流无耻的**女人鬼混的老流氓!这就是你的艺术境界!你还年轻冲动、行事鲁莽呢!”郝阿姨制止我的冲动,他脸青变黑地要长官们帮他作证:“你们也听到了,她还敢侮辱我!她是个泼妇!泼妇!”我豁出去了,不顾郝阿姨的制止、律师的抗议,我提高了音量、压过了他们的噪音继续臭骂他道:“你以为你们躲在庸城那个鬼地方我就搞不清楚现在跟你鬼混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过去跟你鬼混过的一个妓女!她理解你的艺术境界,跟你有共同语言,你们过去怎么不结合在一起?她的老富翁死了,有遗产供你们挥霍了,你们就志同道合了?你一口一声你的艺术,你把你自己形容的多么可怜!你确实很可怜,你不只可怜,你还可悲!你是躲在艺术的幌子里的一条不知所云的可怜可悲的寄生虫!跟我结婚前你是,跟我结婚后你是!你跟了有钱的肥婆照样是!你以为那个肥婆会给你多少钱财任你挥霍?她顶多不过就养出你现在这一身跟她一样脑满肥肠的膘嘛!你过去我还能看见你的一点点良心,现在你的良心都被你们那身猪油裹上了!蒙上了!不是因为我儿子,我还想看见你吗?”
趁着我骂得迷头蹿脑不知所云只得喘息的当儿,律师就趁机放出她的声音、恫吓我说:“陈南君!希望你注意你的言行!你今天对我的当事人和另一个女士的恶意人身攻击,我们日后会以此起诉你!”
她是来讨骂的,我又突口骂开了:“干你妈屁事!你跟我滚开点!这是我们的家务!我没臭骂你是尊重你的年龄!你除了满嘴法律道道,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良心?你是不是到了你这个值得人尊敬的年龄还是个老光棍?你是不是没生过儿女?你是石头崩出来的?你怎么没点人性显示得出来?你除了律师资格还有什么做人的资格?”
郝阿姨出言制止我道:“嗨!陈南君,你这就太不该了。冷律师为她当事人说话是她份内的工作,你怎能出口伤人?”
“什么工作!她只为钱工作!在他们那一帮子人的心目中有正义吗?只要用钱,他们就能帮着鬼推磨、昧着良心利用法律来帮坏蛋干坏事!他们是真正的一帮钻法律空子、玷污法律正义、拿着法律条文唱高调的伪君子、大坏蛋!他们发的是灾难财、罪恶财!他们是趁着人家灾难之时趁机窃取别人钱财的小偷、骗子、有钱人的帮凶、坏蛋的刽子手!他们是真正的一帮干扰社会秩序、败坏社会风气的罪魁祸首!”
冷律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她的心里一定在反复琢磨‘骑着毛驴看样本——走着瞧’这句很有名气的歇后语。我骂了,骂得不畅快、不解气,我真想跑出去痛哭一场,哭我的失态,哭我的刻毒,哭我的歇斯底里,哭我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哭我的过去、哭我的失败,哭这些纷扰,要能一哭皆休、那是多好!
“好了!你骂够了!你该熄火了!你这女娃子,已经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一味蛮干,不用脑子想事情!真不像话!”郝阿姨嘴角隐隐浮着笑意,那嗔怪的目光、长辈似的口吻无疑是多么安慰我!我还以为我是孤军奋战呢!郝阿姨又对他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继续说吧!我还是要求你简短一点,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
他复又埋头继续念他的作文,下来是他的生育权问题。他说他走时我们的关系已经破裂,我却无视他的生育权,没经他同意,擅自把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生育权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总之,他已经让我意识到我自个儿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后果当然就该自负了。我愿意自负!但孩子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是有价值的、是无比珍贵的!我要为我儿子的生存权利说话,我要为他辩护!我心潮汹涌,热泪盈眶,我说:“儿子虽然是我自己生的,但他走时,并没跟我挑明他走的原因,他一直瞒着我。不是我哥在庸城找到他,他也不会来跟我离婚……”我还没说完,他嗤我以鼻,道:“喜剧!谁还稀罕你这个黄脸婆!”我愤恨不已,但我受的侮辱算什么?我激动地喊道:“不!就算我跟他关系破裂!我还是要把儿子生下来!儿子是我的!我不准他侮辱他!我不准!”我情难自控,伏在桌上号啕痛哭。
“我要说明的是,不管你有没有生育权,孩子既然已经生出来了,就有他生存的权利,做父母的任何一方就推脱不了抚养和教育他的责任。”在我的哭声中郝阿姨在为我说话了,她肯定了我儿子生存的权利,她的话就代表法律的意思——原来法律还是具有人性的,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具有人性!我心情平稳些了,但我还需要为我儿子说点什么,我动情地道:“小孩子还很可爱,我是说我儿子很可爱,在我心目中,他是最可爱的了。每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命根子,我也是这样。孩子出世以后,他给了我太多的欢乐和安慰,我不想伤害他,不想他受到一丝丝伤害;我想满足他,满足他的一切需要;我想他将来会要他爹,我怕他将来因为想他父亲伤心,从小就伤心(这时,我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又伤心地哭了),我一想到这里我就受不了!所以,不管他父亲过去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他能留下来……”
我这一番话是说给他听的,郝阿姨倒被我感动得泪花花的,而他呢——“你想得美!我就知道你故意生下儿子是想要挟我!儿子是不是我的都还难说!”他复又低头又准备去念他的作文。把自己的作文在语文课上当作范文朗诵的体验是美妙的,我小时经常体验,他一定没有体验过,所以我能理解他上了这把年纪还要抓紧机会体验的心情。我泪巴巴地求他道:“你可以做亲子鉴定,如果你只是因为怀疑儿子不是你的,你就去做亲子鉴定吧。”他无法理会我,‘范文’上刚才被打断的地方已经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又开始朗诵起来:
“陈南君生活作风放荡,道德败坏。她无视我的感受,经常当着我的面跟周围的邻居打情骂俏、眉来眼去,开的玩笑不堪入耳。”
“他诬赖好人,他诬赖好人……”他甘愿给自己戴绿帽子,我除了如此惨叫之外,还能为自己辩护什么呢?同时,我又暗地里妄想他是不是还在吃我的醋、是不是还爱我?诚然,几句轻松愉快的玩笑话经他形容出来性质都变了、我的德行也坏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又要幻想他了。“我离开她时已经有一年了,她才把儿子生下来,我不得不怀疑儿子的亲生父亲是谁。我需要做亲子鉴定。这中间产生的一切费用,包括路途费、食宿费、鉴定费都由她来承担。如果儿子是我的,我愿意主动承担儿子的抚养义务……”
我放弃了已经没有了的颜面和尊严。在他的肆意诬赖下,我还有什么做人的脸面?!在幻想的支配下,我又需要痴人说梦了:“如果鉴定是你的,你就不跟我离婚的话,我愿意陪你去做。”
“你想都不要想!”他劈头盖脸地打破我的美梦:“儿子是你生下来的!你要说他是我的,你就要拿出证据来!”
郝阿姨‘嗯’了一声,清了一下喉咙,又开始说话了:“至于你们之间的过去发生了什么,让你对孩子的来历产生了怀疑,这我们能理解。但是,法律主张‘谁主张谁举证’……”郝阿姨对我的看法一再被他左右,虽然还在帮我说话,但也足以教我无地自容,我的心情灰暗透了。
“对!我就是要她‘谁主张谁举证’!她说孩子的亲老子是我,她就要拿出证据来!”
“在这里,需要拿出证据来的是你。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法律只承认孩子的亲生父亲自然人是你。你有怀疑,你就得拿出证据,否则,你该对孩子尽什么样的义务你就得尽什么样的义务。”
“是这样的啊?”转而他就谄笑起来道:“那就暂时不谈这个了。还有——”真要命!他又开始念他的文章了!这回他是粉饰自己,说他如何如何地负责任,如何如何有良心,在走之前,虽然对我彻底绝望,但还是把家里的五万块钱都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