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无言以对,我的颜面好歹被挽回些了。郝阿姨就道:“那好,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按照你们这份协议书上写的一步步进行审查。第一条,提出协议离婚的原由是:夫妻双方感情破裂。女方同意吗?”
“不同意,我们并没有感情破裂。为了孩子,我愿意跟他继续过下去。虽然他对不起我,但我愿意原谅他,我想为儿子把他留下来。”我的回答令郝阿姨和她旁边的书记小伙子都感诧异,特别是郝阿姨,我昨晚还信心十足地跟她切磋离婚对策。“那你为什么要来登记离婚?”郝阿姨问。
“我一直没法见到他,他一直不肯跟我说话,我一直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我一直对他抱有幻想,我想趁这个机会向他表明态度。如果他实在不同意,我就只好同意离婚了。”
郝阿姨问他:“你妻子愿意跟你和好,她说你虽然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但为了孩子,她愿意既往不咎。你听到这样的话,为了你儿子的成长,你愿意重新考虑离婚的事情吗?”
“这是她一厢情愿!”他神气活现地道:“我首先申明我并没有对不起她,我早跟她过不下去了,一年前我就被她逼走了!”
“他骗人!”我有气无力地叫道:“他撒谎!他走的时候骗我说是要去寻找灵感,还把家里唯一的存折都留给了我。但他是在骗我,有意制造假象让我以为他会回来。实际上他是跟那个女人走的。他们在内地同居了,很多人都知道。”
冷律师趁机又抓住了我的把柄,“你有证据吗?”她问我,“你们也听到了,她就是这样造谣中伤我的当事人的。”
“我有证据,我哥哥就是在庸城找到他的。”
“找到他时他在干什么?”
“他们在庸城非法同居。”
“你信口雌黄!你要造谣也需要证据!你有没有相关证据来证明我的当事人跟别的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冷律师咄咄逼人、气焰嚣张,她要利用法律知识小煎我真是手到擒来。我败北了,安静了。郝阿姨一直要我安静、安静!这时,她就严厉地望了我一眼,道;“我们这里是协议离婚的地方,是夫妻双方对离婚达成一定的共识才到这们这儿来。你们要证据,要指责这个的不是、指责那个的不是就只有上法院,由法院来给你们审判。”然后就又问他:“你说你是因为感情破裂被迫离家出走跟女方分居,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那你认为感情不和的原由是什么?请举事由。”
于是,他就打开他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纸来。罄竹难书啊!我们都傻眼了,郝阿姨和书记官像发现了怪物似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我丈夫站起来,向两个决定他胜败的长官躬腰曲背地递上他的状纸,讨好地道:“我要说的都写下在这上面了,有点长,不如,我念给你们听吧。”
“你念吧,但要尽量简短。”郝阿姨无可奈何地道。
“我会尽量念快些。”他用老少无欺的极恳挚热忱的目光征询两位官长的同意——奴颜媚骨啊!我真有些为他害臊!官长默然,他就开始念起来。
几年的家庭生活,有足够充裕的条件提供他任意诬蔑我的机会。他特别抓住他母亲来跟我们小住的那一段时间,用了将近两页的笔墨和口水,历数我肆意虐待婆婆、还有他,肆意虐待他们两母子的滔天罪行。清官难断家务案;家长里短,真假难辨。他站在孝子的立场来感召众人,说他母亲七老八十的人了,做牛做马地服侍我,还要看够我的脸色、受我的气,把我描述成人神共愤的坏蛋,声讨我丧尽天良,良心都叫狗吃了!
我家住在郊区,工作在主城区,我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唯一的上班族,早上不堵车六点三刻就要出门,下午五点钟下班我要到七点过才能落屋,我有多少时间来虐待他们?他母亲是旧式的女人,他也要用旧式的眼光衡量我、要求我,要我克尽己任、多做家务。我在中间受了多少的委屈、多大的伤害谁人又能清楚,他是我新婚的丈夫又何曾体谅过我、关心过我?我不愿再提起,我从来都不曾提起,这是我的失败——伤害越大,失败越重。那是段噩梦般的日子,虽然只有两周,但也足够令我在新婚之时就对我们的婚姻感到绝望。
他长篇大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对我进行长篇累牍的血泪控诉——他的控诉,我的血泪,过去那段绝望伤痛的记忆又被他勾起,他能念多久我就能陪他哭多久,他能念到地老天荒我就能陪他哭到地老天荒。我哭我从噩梦中过来还没看清我在家里的地位,我哭我百口莫辩、也不想再争辩的委屈,我哭我眼中、心中这个怪物似的男人,我哭我必要斩断的过去,我哭他所受的精神折磨——没有这折磨,他是说不出来的。一个大男人,如果不长期无所事事、生活空虚、精神压抑、思想狭隘,会把鸡毛上的毛、蒜皮上的皮当作事情么?如果他有工作,有事情忙着,他有闲心去想这些事吗?还不要说花那么大的功夫有板有眼地都记下来,把它们阐述得如此之深刻,把我描述得如此之歹毒。——这都是我的错,一个个性独立、生活独立的女人,只会把她丈夫变成家里的另外一个小女人。
他指控我的某些东西是实有其事的,比如,我不曾为他母亲洗过一件衣服,哪怕是一双袜子,不曾为他母亲做过一顿饭。这让我很多时候搞不清楚他在中间混淆黑白是故意所为还是实有体会?为了化解矛盾,我只得欲哭无泪地申诉:“周末星期天,我炒过两个菜,但他妈妈吃都不吃,我怕惹她不高兴,就不炒了。”但更显得我愚蠢又不能干了。
婆婆不理解媳妇,她是老人;媳妇不孝敬婆婆,那就大大的不应该了。在众人眼里,我已经一无是处。然而,我的过去被他描述得多么‘神气’,相形之下,我今天死活纠缠着他,不想跟他离婚,难道不更显得我这人可怜可悲吗?
我知道他母亲恨我,但我不明白她为何能恨得我如此之深切?也许,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善于仇恨吧。从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在哭,一直哭到她走。开始,我以为是她太感动了,终于有儿子媳妇接她住在一起了,能不激动吗?后来,我渐渐体会出她哭的敌意。她总爱跟她儿子关在某间屋子里,喋喋切切地哭诉什么,等我进去,就不说了。然后呢,她儿子就要我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私下里寻问他母亲在哭什么,他说你自己清楚!我莫明其妙了,我当时能想出来的,比较理解的原因就是:她儿子不争气,靠媳妇养活,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难受了。
我们接她来,一是因为她儿女好几个,却寡居在家,无人照应;二是她儿子跟我结婚以来几个月毫无建树,有她做母亲的在家里督促照料他,或许他就能重整雄风,画出更好的作品来。当初所有美妙的想法都化成泡影,刚来时那种欢天喜地、融融乐乐的气氛很快就荡然无存,我好像把自己套进了笼子里,反而落下一身的不是让她恨我至今。
这个老巫婆,难怪她的其他儿女都不接她去住!她来没几天,我跟她儿子就形同路人!我不善于吵架,我还是个糊涂虫,我心内窝着火,却还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走时我在上班,并不知情,我给她买的衣服都留在家里——我想起了这些表示我孝顺的证据,连忙举出来,却被他说成是他提醒我,我才给她母亲买的。她走时的情形让邻居深为诧异,后来,我还被他们叫住寻问:“你家究竟出了啥事情?你妈妈走时跟她儿子一路走一路都在哭,可伤心呢!”这些事情自然都被他引经据典。
那时我心中充满了委屈还要强装无事,自然就更明白什么叫找些气来受,这时,他若干年后的秋后算账,一五一十地历数我的罪状,振振有词地替他母亲声讨我,我就更明白了什么叫同仇敌忾。他过去哪来这么多仇恨呢?在我认识他时,别看他那时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他实在还是个为生活、为艺术、特别是为我激动得疯疯癫癫、快乐无比、最爱痴人说梦的傻小子啊!人的情感没有别人激发、呼应、共鸣、深化,这情感怎能产生、怎能持久、怎能深刻?仇恨犹是。人没有共同的敌人,这仇恨怎能深刻?人没有仇恨的感情,这生活怎能深刻?
他没完没了地控诉我,我没完没了地陪他哭。好久没有如此长时间地听他叙述某些事情了。他的声音,对我来说,实在还是一种享受,尽管他在肆无忌惮地中伤我,但我已知,将来这种机会已经不会再有。我曾经的丈夫,他的声音,就将远离我的世界、远离我的生活。我的儿子,却还没有听过他父亲的一点声音,那就让我帮他听下来吧!让我帮他记下来吧!
但郝阿姨就不同了,她总要不胜其烦地催促他、打断他,不肯让他把话说完,“你只需要举一两桩事情就行了!”“好的。”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望了长官一眼,又埋下头继续一字不漏地念。“你说的就是婆媳关系不和嘛,我们都清楚,不用再多说。”“下面的事实更能说明陈南君的为人,你们听我念完就清楚了。”诬蔑我向周围的邻居造谣中伤他们两母子,让他们脸都没处搁。我央求:“你只需要去问邻居们我说了你们什么坏话,你就清楚了。”他不理会,继续往下念。实际上,倒是他母亲走的前几天里,巷子里的阿婆就把话传到我耳朵里来了:“阿陈啊,我看你那个妈可不好处哦!今儿早上我买菜碰到她,她一路走一路都在说你这样不是、那样不是。回去你要好生注意哦。我已经帮你说过她了,我说你家媳妇还是满辛苦的,这大冷的天,早上天都没亮就出门,晚上天都黑尽了才回来。我们这些地方的人,是不兴说媳妇的坏话的。要处不来,就分开来住。你又有房子,又有自己的退休工资,还怕什么!……”我是没功夫也没这本事去处理好这婆媳关系了。人是需要生存环境的,没几天,她就回到适合她的生存环境去了。郝阿姨又声明:“来登记离婚的不只你们一起,有很多人在等你们,希望你抓紧时间。”“好的。”又继续念。
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结道:“以上这些就是陈南君对我和我母亲造成的伤害,只说了一部份,实际上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到。”
郝阿姨严肃点头,首肯道:“这婆媳关系不和是常有的事情。陈南君,你也听了你丈夫说了你这么多,不管是婆婆对不住你、还是你对不住婆婆,总之一句话,就是你没把婆媳关系处好,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你没把婆媳关系处理好,要不然你丈夫也说不出你这么多,你承认吗?”
我听郝阿姨也明显倾向于他那边了,我百口莫辩更委屈更绝望了。她只针对处理婆媳关系这个问题,我只得承认,但我还是忍不住叫屈:“但你们并不知道,实际上,我在中间受了那么多委屈……”郝阿姨打断我道:“不管是你受委屈也好,还是婆婆受委屈也好,你是青年人,就更应该主动处理好这婆媳关系。我们这还处在调解阶段,如果你还想要挽救你的婚姻,就应该多朝这方面努力。你婆婆并没跟你们住在一起,也才跟你们住了两周,对你们的婚姻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你以后有机会要多孝敬婆婆,让你丈夫满意,你能做到吗?”
我只得点头应承:“我能做到。”
“写下,婆媳关系不和。”郝阿姨低声指点她身旁的书记官,然后就抬起头来总结发言:“好了,据男方提出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事由是:婆媳关系不和。我们认为,婆媳关系不和不足以成其为男方提出离婚的理由。我们作为离婚登记机关,同样希望夫妻双方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为下一代作想,能慎重其事、尽量维持家庭关系。你们双方有异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