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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我认命了。皮箱的滚轮,任意地碾在我的心上。到处是皮箱的滚轮,磕磕碰碰的;还有行李尖叫着擦过地面‘唏——哗——唏——哗——’;还有周围飞跑着的脚步声,劈哩啪啦……在空旷的月台里,它们排山倒海,全都压在我的心头,肆意地辗踏过来,又辗踏过去,好似我的心,是块一马平川的平野。我两手空空,怀中不再有我的儿子,我的肢体像散了架似的活甩着。胸腔上的骨骼,没有儿子抵压着,更似要随时飞出一块去,要全都飞出去,要在半空中掉下来,要散在地上,要躺在那里,白骨皑皑,要让天下人都来瞧见。哥哥手下的皮箱,依旧骨辘辘地,辗在我的心头,把我的心压得瘪平瘪平。

皮箱里是家乡的土特产,不值钱的土特产。来时它装满了儿子的衣服,现在它塞满了一箱子的废物——空花力气却又送不出手的东西。在最后几天里,爸爸妈妈已经知道我在公司里的境况。我告诉他们,想博得他们的心疼和理解,让我最终能留在老家,他们却让我提前了几天离开我的儿子,要我去围着领导转,说好话,通关系。他们相信我就算被调到别的公司,也会保下小主管的职务。说不定,还会有提升呢!——他们的女儿很能干。

他们想得太美了,以为还是在老家熟人熟事的走门户。他们不怕支女儿出去丢人现眼,他们认为女儿在沿海大城市里工作,他们很光荣。

我走时儿子还熟睡着。我把他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不完,亲不够。儿子在我脸下笑出声来,还是在梦中,“咯咯咯”地——世间最动听的音乐,最撕裂我心的音乐。

哥哥帮我买到了卧铺票,又来送我。临别时,他要我放心,好好地干,他会经常回家看我儿子。皮箱里的东西,送不出手,留着自己用也好。

他的身影,转身就被卧铺的车厢隔离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的那个世界,天堂般的世界。徒然高大的身影。

我死绵绵地倒在上铺仄仄的硬板床上。小贩的叫卖声一个个的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人世间的声音在我铺下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妈妈在电话里说:“小家伙早上醒了之后,见到奶瓶,‘妈——’的一声就哭起来,你爸爸都听见了,真的像在叫‘妈’。他哭了好久。我们还从没见他这样横过,可能是发觉了抱他的不是你。现在的孩子真的太聪明了,醒世得早。南君,你儿子这样聪明,你也该宽心了。我跟你爸爸换来换去抱着他哄了他好久,才静下来。可能也是哭累了,奶都没吃,又睡着了。”

“你们为什么不哄他吃下?!”我哭道,责怨,泪水冲出眼眶,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李阿姨说:伤心的只是妈妈,不是孩子,想念他的眼泪怕要流出两大缸了。

不是孩子。

只因为,你在哭的时候,妈妈看不到;你的伤心,妈妈更不知道。

你为何哭了又睡奶都不吃?好乖乖?难道,你已经明白了妈妈已经走了,不想多睁开眼睛看见没有妈妈的世界?你是想逃避现实?你知道只有在梦中才能跟妈妈在一起,所以你又要去睡?你见着妈妈了吗?你跟妈妈在做什么?你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好后悔啊!儿子!妈妈好后悔!

给妈妈一个月的时间,不!顶多两个星期,妈妈就会回来接你!已经有人肯帮你妈妈了,妈妈不会再担心保姆的事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不应该抱你回来。不要怪妈妈太狠心把你抛下,妈妈把你留在爱你的亲人中间去,只是因为他们比妈妈更有能力照顾好你,保护好你!

我的儿子,给我两个星期,顶多两个星期……

妈妈不骗你……

两天两夜,它节约了一千多块钱,却换去了跟你在一起两天两夜的时间。能陪着你的每一分钟,在妈妈看来,都是无价的,怎可用金钱去衡量?我的儿子,你一定也是这样认为。但他们不懂,他们体会不到,他们无视我跟你的感情。是妈妈做错了事,做人很失败,妈妈就得听他们的,免得又惹他们生气……

我的躯壳在人潮中飘浮,沉落,随着人潮离开了站台,又随着人潮飘到了公共汽车站。一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他们干嘛能出现在我眼里?这白亮亮的世界,闹嚷嚷的世界,没有区别的世界,同样无趣的世界,它们跟我的生有什么关系?跟你要的妈妈有什么关系?

公共汽车载着我枯槁似的躯壳,把我抛在小镇上。我的躯壳在小镇的街上移动。皮箱在我身后,空落落地响着。空落落的,在我脑腔里面,空落落的响着,震荡着,让它们发麻,发紧。木头似的肢体,被它拖拽着,震动着,在空中,晃荡着。

我走过大街,走进小巷,迎着一双双无声的同情的目光,走过,它们又停留在我的脊梁上。胸腔的气在往下沉,往下沉,沉沉地拖住我的呼吸。我好疲倦,好累好累啊!心里有张卧室里的床,想要倒头睡上去,但我不能入睡,不能中断我的想念,不能忘了我的儿子。我是个无能的母亲,我不能陪着他,但能想着他——也只有想着他了。只有想,只有想了,我都不能尽职吗?

小院的门挡住了我。我在挎包里摸我的钥匙。里面的房门洞开着,阿红大概已经起来了,但还没出门。我不想叫她,我的声音,哀伤把它压在心头,它只能用来默默地思念我的儿子。

突然一声男人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紧跟着就是阿红开心的笑声,男人开始一阵猛咳,于是,笑声、咳嗽声,笑声,咳嗽声,都是我熟悉的声音,它们交杂在一起。我怕我听错了,回头望邻居,邻居的后门已经悄悄地掩上了。我渐渐意识到,人们的眼睛,不只是瞧见我形单影只,怀抱中没有了儿子。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惊惧、震怒、耻辱,击得我好不虚弱。我浑身颤抖着,终于摸出钥匙。我打开门后的铁将军他们兴奋得没听见我不小心弄出的声响。里面安静了,阿红说:“来,我再喂你一口。”已经推开了的铁门就在我手中吱吱咕咕地响起来。“谁啊?”阿红问。

“去看看。”我丈夫说。

“不,你去。”阿红撒娇。

“不去就算了。”我丈夫说。

“你说可能是海风吹动的吧?”阿红还问。

我的丈夫没再答话。我的丈夫继续躺在沙发上靠着沙发的扶手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一双涂着红趾甲的香港足架在扶手这头悠哉游哉地晃动着。一只玉臂从沙发的靠背中央缓缓舒展向上把手中的零食送到我丈夫的嘴前,我丈夫忘了张开嘴去接住它们。正对着他们的是我丈夫那张经年不用的画架。它已经重出江湖,上面是幅未完成的作品:有一个女人在上面摆出《泰坦尼克号》上珍的独特的姿势,下面那块床单似的遮羞布在缓缓下滑,下滑!眼见着,眼见着——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角了!就在这充满悬念的一刹那间!画画的把它捕捉到了。

我的血脉凝固了。

两具亲密胶着的人体动物‘轰’地从沙发里腾起来,分开了。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真丝睡衣,她穿着李阿姨送给我的真丝睡裙。

李阿姨说:现在的时代不同了,社会风气变了。女孩子结了婚,不仅仅要注重在外的衣着,更要留意居家的服饰。

‘柔姿’的牌子,商场要卖七百多,这是我成人以来所得到的最好的睡衣。它很美,很雅致,淡淡的水绿色,纤巧得灵气逼人的褶花边,偏巧是李阿姨送给我的两件中我最爱的那一件!它们是艺术品,是风情万种的艺术品,是李阿姨对我物质享受和精神世界的抬举。我把它们折得漂漂亮亮地存放着,总在打开衣橱时,一眼又瞧见了它们。趁着无人,就任着心花怒放把它满满地蒙住我的脸,感受它们带给我的激动和喜悦,又总忘不了我的儿子,让他再陪我感受这种可亲可爱的物体的质地:水一样的娟滑,水一样的柔顺,水一样的温存。

我舍不得穿,连为我最心爱的儿子都没有穿过一次,却被一个蓬头乱发、丑恶得不堪入目的高叉叉的八脚婆给糟蹋了!

她却连内衣都没有穿,她的身体的自然轮廓披覆在薄如蝉翼的丝绸下面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她的污秽的身体已经并且正在、还在打脏我珍爱的东西!

“我的睡衣!你给我脱下来!”我发疯似的冲上去,要从她身上拖下我的东西。她死抓住衣裙不放。“你脱下来,给我脱下来!”我愤恨难耐。就在我们抓扯衣服的过程中,我又很快发现她竟下身**。一个激凌,极端的愤恨就把我全力以赴的力量给冲散了,我似被激发出某种本性,要捍权,要揭发,要把他们丑恶的形象昭诸于众,暴露于青天白日下!我全顾不上颜面——我是有的,是他们没有!我放声扯破嗓门,颤颤巍巍地叫起来:“快来人哪!来瞧这对奸夫□□!”我声音嘎哑,还抖索着,好似老妇哭街,自己听着都觉苍凉凄怆。我知这声音没有足够的力量传出院子,我还是欲哭无泪地叫着:“快来人哪!来瞧——”一个力量重重地击中我的背部,我“扑”地挂在阿红身上,又有一个力量把我往后一拖,我就离开阿红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偏偏翘翘地摔倒在地上。

我眼前一阵晕黑模糊,我的气力已经耗尽了,我只希望就这样永远趴下,不再动弹,但我的双臂还是硬直直地把我的上身从地上支起来。

我冷静了。唯有的语言,唯有的腔调,唯有的方式,才能把我的极端鄙夷表达出来。我瞧也不瞧他们,头晕目眩也没法去瞧他们。我用手指着门,给他们指点出路。“Shit! Get out!”我恨恨而道,没有动静。我又大叫了一声:“Get out—!”加重了语气和音量,还是没有反应。他们英语水平有限,连这种两岁大的英国儿童都懂的词汇他们不懂。

士别三日,必当刮目相看。一年不见,骂人都用外语了——也许某人正在惊诧莫名地想。

我又换成国语,傲然平静地道:“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不要再让我瞧见你们!”

他懂了,他说:“你搞错了没有?你这个疯婆娘,该谁滚出去?这是谁的房子?这里没你沾的边儿!你想都不要想!还想把我的房子租出去另外找钱!你想钱想得急心疯!你穷则思变!你想得美!你马上给我滚!滚!!!”

穷则思变是贬义还是褒义?他老婆缘何受穷,他缘何而富?他老婆能穷则思变不是桩好事?我出租房子,他跟我的女房客两个人不都大受裨益?他指着门丧心病狂地冲我叫,骂国语一溜一串儿用不着停顿间断打标点符号,何止损坏了艺术家的形象?稍有良知的男人都没这本事如此待他曾经的老婆。

我从地上爬起来。我说:“我要跟你离婚,离婚!”

他挺着大腹便便的肚皮——他比过去更发福了,他挥舞着手膀子,拍着胸脯,一句一步、指指戳戳向我逼来:“离婚?谁怕谁啊?我找律师奉陪你!我跟你明讲,我这次来就是拜你哥所赐,专程来跟你离婚的!你这个臭婆娘!你以为谁稀奇你?滚!滚出去!老子就来跟你离婚的……”

我又是恐惧又是厌恶,害怕他的拳头又栽在我的身上,更怕他的肥肚皮碰到我的身上。我退到了门口,突口就道:“很好,到时你又不要当缩头老乌龟。”

他又要冲上来揍我,我慌忙一跳就到院子里。阿红拉住他,他就躲在屋里冲着院子又吼又叫:“臭婊子!不要逃,老子不会饶松你!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你有本事又叫你哥来啊!你全家人都一起上啊……”

我惊惊惶惶、头晕脑胀地蹿出院子。阿红仅仅是个房客,过去顶多还算个普通朋友,做了丑事,都还有点良知,不愿再伤到我。而他,却是我的丈夫!却是这样下流无耻、丧心病狂地对我!我头晕目眩地找到我放在门口的旅行箱,抓了几下才抓住它的拖柄。几个邻居就围上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里面鬼混,鬼混。”我说,右边颧骨处有些针刺的痛,有种东西正从那里麻麻地爬出来。我用手一揩,是血,这是我刚才没走好在铁栅栏上擦伤的。有人要帮我洗伤口,我说:“不用。他们在里面鬼混,在里面,鬼混。”就拖着皮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