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啪”地压了电话,气愤难平。浪费了四十多分钟的话费,忍气吞声,忍辱含垢,就换来句句如刺一样的挑破我的心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跟我的人格同时受辱!他多乖,多无辜,他在酣睡。他的可爱的小脸已不再甜美。他的梦总是最美,他的小脸总是最安详,但现在,他的眉头已经微微地耸起来了,揪起来了!他听到他母亲受欺负了吗?他听到他母亲居然为了工作打算送走他吗?孩子,孩子啊!你要明白,妈妈要工作,正是为了你啊!
确实是这样,张金凤的素质是不高,所以她帮我推荐的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实际上,仇兰玉只是个副的,公司里还有两个男经理,一正一副,真正的实权掌握在他们手上。仇兰玉自己并没有多大本事,就像她说的,她是靠了她丈夫的关系才当了经理。她有两个代号。其一是‘蒋夫人’,从夫的大姓,蒋家王朝的‘蒋’;写意于夫人的贵与傲。其二是‘环卫经理’,她的专长是督促环境卫生,这可是她几十年家庭主妇的经验积累,真是无可挑剔:
一阵熟悉的香气袭人,你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当然你应该抬头,她是我们的上司,我们应该学着她的模样,像个向日葵似的,总把脸转向上司的身形所到之处。你要不这样,小心她就会叫你放下手头的工作去拖地倒垃圾。然后是指责这个的桌面不整洁,指责那个的电脑上有灰尘,指责墙上的钟和挂历的位置碍眼睛,指责垃圾兜的位置和检查里面垃圾的品类,追查糖纸果皮的来历。要你不想成为破案的线索,你就快些放下手头的工作,把屁股从椅子上拉起来,立马埋头苦干、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吧。
最苦的是清洁工老赵,每次她来都有新的发现和新的招术。六十岁的老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要么就是掬着屁股跟着她的手指头把垃圾兜前后左右都摆过了之后才把它摆顺眼,要么就是扛着梯子跟着她在至少三个地方忽上忽下好几个回合之后终于把钟和挂历敲定在新的位置,最重的活儿就是搬移存放纸张的柜子了,好几十斤呢!柜子一压,腰杆向后一折,六十岁的老脊柱都练柔韧了。我来三年,这个柜子至少已经摆了十多个地方。不过,再苦再累也值。如此无怨无悔听从吩咐的老头儿,到最后总能博得她开心大笑,这样,我们大家都受益了。她临走时变得和蔼可亲:“我说你们年轻人啊,亏你们看得惯!你们看!桌子上保持整洁,做事也好做些吧!自己身上倒穿得光鲜鲜的。哪个时候让你们去参观参观我的家。我家那幢楼,少说也有四百个平方吧,全是我一人打理,钟点工都没请过。你们想一想,敢请吗?碰到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顺手就给你抓两样东西走,不说我们自己心里没数,就算怀疑上了你也只能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你的家门,难道你还敢去搜他们的身?我们家老蒋又爱买家具古董,看着哪样顺眼就买,也不想想家里房子虽大但还堆得下不?弄得一个家就像个古玩铺子——去过我们家的人都知道。但东西再多,你们去看一看,哪个时候都是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的。我们家哪一天不接待十个八个客人?但地板上、窗台上从来都没让它们留着一点灰尘。你看你们,自己的办公桌都收拾不了。要你们能做到我一半,早就叫苦连天了!”
幸好她只指导卫生工作,要也来指导我们的业务,我这主要管理业务的芝麻绿豆小主管可就惨了。这得承蒙她缺乏这方面的热情或者经验,或者二者兼顾。总之,不管她缺乏哪一方面,都成就了我一时相安无事的幸福,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官运亨通的福气吧?
至于我们借鉴国外的先进经验、综合本行的具体情况、具有中国社会主义特色的、为同行业首肯并统一规范了的、具有目前最严格完善意义上的工作程序都被她用金丽艳的比下去了,毋庸多言,是怎么回事就可想而知了。叹为观止得借助于叹的主体和观的客体才得以形成,一呢客体的确是空前的事物;二呢主体是对所叹事物空前无知的人。哦,对了,还有一种情形,就是故意叹为观止,制造这种情节对具有复杂心态的高等无毛两足动物来说可是小CASE一桩,这种情形应该是屡见不鲜,但我现在也忍不住要叹为观止了。
我再料不到金丽艳竟有这么大的能耐,人事上的运作、业务上的造诣,闷声不响的,全方位全部搞定。她用的什么路数?她有什么来头?仅凭她母亲,一个小食品批发市场的个体商人,就算叫得好听跟比尔盖茨一样都可以混叫一气称作‘老板’吧?也不至于让仇兰玉这种极势利的女人人前人后的为她瞎嚷嚷,这是其一。人事上的打点仅凭她一人是搞不下来的,这我清楚,还不至于让我佩服到五体投地。而她的业务上的造诣真算是石破天惊,如雷贯耳了。一个不知从什么财经学校冒出来的至今‘大’‘中’难辨的新学徒,平淡无奇工作一年多,就能创造出为仇大经理几十年来所见到的最完善的科学的工作程序而压倒社会主义金融界的前辈专家学者们,这种大话只能从上嘴皮顶着天、下嘴皮抵着地的大口里吹出,所以不怕人不信。至于她的工作程序涉足哪个层面、科学到什么程度我尚且无缘得见,在我极度愤慨之余,我的永不泯灭的善良更衷心地希望其独创性不要太多才好,因为钱财如水,它最会钻空子;又因钱财如粪土,它最能打脏人让其立马臭不可闻。
终归是我多此一善良了。后来才知道,金氏工作程序不只是我无缘得见,就连当天轮休的人也无缘得见,因为她接任当天拿出来跟下属们‘观摩’‘探讨’时就‘虚心请教’到众人嗤之以鼻、不加理睬的排斥和反对,而惨遭当庭流产的尴尬的厄运。这种结果,既杜绝了给她捅更大的娄子和闹更大的笑话,也不免让我终感称意慰心。然此事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仇大经理依然把它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是她们勾通环节的脱节,还是其他原因,也无须去考证了!
一个人的嘴会如此刻毒!一个人会如此鄙薄你,当着你的面!无视你的存在,无视你作为跟她一样的人的最基本的自尊心的最少的、哪怕是一丝一毫、微不足道的接受度。没有一句话,能叫你受用!没有一句!还用得着去考证吗?还用得着去想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意图吗?我被气得浑身直抖,我当时精神上受到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就在多年以后,每每想起今日所受到的侮辱,我的脸上也像被挨了一记新鲜的耳光,火辣辣地烧灼起来。我心上的旧伤疤,也会无声狰狞地扭动着,让我闷闷地痛,直至破了,滴出血。
没有一件事没有原因。我今日所遭受的侮辱,的确有其最根本的原因。我丈夫的朋友的朋友,跟仇兰玉夫妇素来不合。我的最终的靠山,我的丈夫在去年又弃我而去。像我这样一个‘举背无靠’的孤家寡人,谁用得着拿一颗势利之心来在乎我?
虽然,因着张经理的关系,我一进公司就注定了跟仇兰玉不属于同一派系,而仇兰玉这人再傲慢再无礼阶级感情再强烈,在我初来乍到那时,为了她心爱的侄女,也放下了架子、跨越阶级界线来真诚地‘热爱’我。她那个侄女,据她描述,十四岁,初三学生,漂亮,爱好表演,想介绍给我丈夫的一个导演朋友进演艺圈‘锻炼锻炼’。
我们的这位大导演朋友,说大也大,个头大;说小也小,成绩小。虽然拉了好些赞助拍了好几部片子,但都是名不见经传需要我们搜索枯肠给予后期精神赞助那一类。不过,导演再糗,要拿一个仅因长得漂亮、爱好表演(就算仇兰玉言符其实)的小女生来介绍给她当演员,除非是群众演员,否则的话,就怕是种侮辱了。我怕得罪朋友,同样也怕朋友误人子弟,人家毕竟还是在校念书接收知识的小女孩子,我就只字未提。
她之所以得知我们有这位导演朋友,也是因为我们那时在承德酒楼的一顿饭局被她碰到了。想那时,我还真够得意的,竟还有个领导有求于我。我呢,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拉倒,才不在乎谁要对我怎样呢!
不!我不相信人人都那般势利,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怎样表现的,跟过去有什么不同?这倒是我认识人及其心的第一大良机,千万不能错过!我一定要留下来,看看金丽艳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