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想右想,却是无法深想细想,心里头拿不定主意,也没个救星似的人影拨云见日地冒出来,便像只饿昏了头的老鼠,循着肉香的味儿就靠了过去。
这人走霉运,手气倒是满顺的,拨电话一拨一个准儿,连个常有的小小障碍——占线,都不来挡我一挡。当仇经理避开我的最没用处的繁文缛节的客套话声色俱厉对直问我:“陈南君!刚才你打电话找的张金凤吧?你们打了多长时间?”我才忆起放了肉的夹板周围通常是没有障碍物的。负隅挣扎,却还得强颜欢笑卖乖讨好,我陪笑解释道:“没多久,总共通话时间也顶多几分钟吧?我先找的金丽艳,后来才跟张金凤说。”
“你找金丽艳做什么?”
“没什么,我在电话里听金丽艳对张金凤不太尊重,我当时以为我还是主管,我就以主管的身分希望下属能尊重高年资的老师,我并不知道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
“你怎么没有这个权力?”她突然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你有这个权力!谁都有这个权力!要求年轻人尊重高年资的老师,这是应该的!——这也不是权力的问题,你怎么就扯到权力上头去?!”
“仇经理,你多心了,”
“不是我多心,是你多心!你认为金丽艳接替了你的主管职位,她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仇经理,你完全误会了,我一直不知道金丽艳接替了我的事。”
“谁知道呢?——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把这件事跟权力扯到一块儿。”
“仇经理,你明白的,对于某些人,只有权力才起作用。仇经理,我们先不说这些事了。我打电话来找你,是想问一问公司以后对我个人有什么安排,”
“这个并不重要!你先不要扯到这上头去!”
我的前途命运在她眼里竟贱到比不上这些芝麻绿豆小事的重要!我的心像被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抽搐着裂开了口。“怎么不重要?”我倒吸着凉气问。
“你不是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才来上班?”
“只有四十天了。”
“就是,这么长的时间,你还担心公司给你安排不到工作?陈南君,你过去也是主管,你应该更清楚公司的制度,你怎能在上班时间随随便便打电话找工作人员聊天呢?你这是明知故犯。如果他们因此出了错谁负责?”
“我打电话只是想了解公司近来的情况,谁知道……”
“不管你打电话是谈私事也好还是想关心公司也好,你就不能等同事下了班之后再打?只要不是上班时间,随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谁也管不着!”
“看来我是找错人了。”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你交流起来怎么这样困难?!”
“跟金丽艳交流起来一定很愉快吧?”
“你是什么意思?”
“她就在你旁边吧?”
“陈南君,你完全想歪了!金丽艳不在这里!她那样委屈的上来,我一听她反映的是张金凤就叫她走了,我还说了她几句!张金凤这人很难缠,跟谁都缠不清,要跟她扯皮一辈子都扯不完!是要扯皮还是要上班?这工作还要不要做下去?年轻人出来做事,难免要受些闲气,张金凤也要不了几年就退休了,就不能忍一忍吗?我就是这样说她的。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总跟张金凤搅在一起,小心着她,她这人翻脸无情,别看她现在还像在为你说话。”
我沉默。这时,仇经理的语气和缓了,我只道她体谅我生气了,却慢慢听出来她在衷心赞美金丽艳,所以用不上强硬的腔调了:“金丽艳接替你的事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为此我们还特地召开了紧急会议,各个科室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了。可以说,所有的人对金丽艳的映像都非——常好,都认为她勤快,办事干练,又明事理,尊敬长辈,而不像你说的不尊重长辈。要说她没尊敬到张金凤,我想也是张金凤本人的素质有问题。
“说真了,我也没想到金丽艳这么讨人喜欢。当时这个提案一提出来就一致通过,通过了以后我们还又专门请示了老总审批,而不像你上次那样直接就安排了。可以说,对于她接任主管这件事,我们是慎——之又慎。她毕业分配到这们公司一年多不到两年,在你们部门年资最低,是不是?这对于她接任主管是最大的挑战,但她这次,在瞿远这件事情上,表现得确实太——好了、太——优秀了!瞿远发现丢钱的时候当时大家都下班了,只有丽艳一个人在。她平时总是最后一个人下班,你说是吧?你去生孩子,部门里没有了头儿,她更是认真仔细,没有哪天不是留在最后。打扫卫生,帮同事们整理桌面,点点目目,事情虽小,但有谁想到过、做到过?”
没有人做,因为这涉嫌侵犯别人的**,所以金丽艳此举并没得到好报,私底下的非议不说,当面问她找东西、婉言谢绝或直言拒绝就够我这个旁观者受的,但都没有使她留意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从而打击到她的工作责任心和积极性。我一直为她抱不平,只有我才明白她的一片好心以及此举的必要性。很多时候,她总能发现别人遗落下来的重要东西而帮他们收起来或者通知他们及时回来取。她不只打扫卫生,还帮我平账,因为她做这些事时总在轮到我留守平账那天。她一边帮我平账一边向我讨教工作经验,还跟我交流工作心得,告知我某些同事工作上的失误,以及他们在私底下对我的看法。这不仅让我对自身的缺点有所认识,也帮助我更全面地掌握了整个部门的人际概况和工作情况,并看清了某些人!阳奉阴违。她不是打小报告,哪个打小报告的像她那样诚恳平和?她只是为了协助我管理好我们的部门。她身上有着难以在其他同事身上找到的金子般可贵的主人翁精神,以及这种精神带给她的高度的责任心和使命感。
诚然,我同样也认识到她这些地方有‘表现’的功利性质,但表现也是手下对自身职位的认同和尊重。哪个当官的不喜欢下级在自己面前表现呢?官瘾的满足,不就从手下对自己的讨好、尊重和服从中来?由此膨胀开来,继之可以指手划脚、颐指气使、至于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等等等等可以心随所欲、恣意妄为,无处不感爽哉!快哉!自由自在哉!为所欲为哉!的顺气爽利唯我独尊哉的悠哉游哉?何况乎我区区一介除了承担责任就没有什么职权的芝麻绿豆小主管呢?有如此一个手下讨好自己,还能不感到满足吗?
我对金丽艳一直是抱有好感的,彼时与今时一对比,岂不是我瞎了眼?但她确实她太嫩了。一个小小的主管,责任大于职位,也敢触犯众怒?
“当她听说瞿远漏了账,马上就陪他一起查账。账目查清了,又陪着他找钱,把整个办公室、包括公司楼上楼下都找遍了,一直到了晚上十点过才回家。虽然这笔钱没找回来,但她这种乐于助人、敬职敬业的精神确实太——感动人了。可以说,你们每个人都是她的老师,但都没有人像她这样做过吧?这件事之后,为了防止再出类似的差错,她利用下班时间,花了好几个晚上,拟定了一套非——常非常好的工作程序。这套程序,非——常科学严格,可以说,是我们工作几十年来所见到的最——完善的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程序,可以从最——大程度上避免任何一点差错,哪怕是最细小的地方,她都考虑到了。并且,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你们部门存在的很多弊端,”
“哪些弊端?”
“你不要认为她因为这样做了就是说了你的坏话!要你这样认为,连我都要为小金喊冤了!金丽艳对你,她可是处处维护你。她可是我见到的你们部门中最不爱说闲话的人!她只说你为人好,不藏一点私心(这句显见得我不聪明的评语平时听着倒罢了,这时听了顿觉特别的刺耳刺心。试问当今世上哪个聪明人不包藏一点私心?老虎利害爬不了树,老猫传技留一手。我曾经的悉心传授,成就了徒弟今日的顺利取代。由此可见,我这智商比低等动物的还低等得多了),就是有些纵容下属,当好好先生。但她都说这是因为你性格太随和,不愿让别人面子上过不去,所以缺少威信。你听,她哪一点没说你好?当她得知要接任你的位置,她也想了很多,她最怕你会埋怨她还不敢接手(好一个‘不敢’!多么柔弱又可怜的体贴,至此,我这块砧板上的鱼肉到底又散发出些如狼似虎的膻味来)。小金这女孩子,别看她小,心眼儿却细得很,想事情又周到又全面,真的太——懂事了。我们都年轻过,当然,你也还年轻,所以,你更应该体谅她的心情。年轻人嘛,总得给她锻炼的机会,你说呢?这个年代也不同了,都讲年轻化。
“你将来的工作,我们同样也作了考虑。你想一想,你现在的处境:丈夫不在身边。当然其中的缘由我们外人也不好打听,但这对于女人,确实是件很不幸的事情。‘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句话不能从字面上理解,你明白的。婚姻的确是女人一生最大的职业,女人不能没有自己的职业,但比起婚姻来,它确实算不了什么,这是千真万确的。常言说“男怕当错行,女怕嫁错郎”,老公能让一个女人朝好的路子上走,也能让女人朝坏的路子上走,甚至走到比下地狱还不如。不是有很多女人因为婚姻不幸自杀的吗?老公对女人一生的影响确实非常重要,我对此就深有体会。你也听说我老蒋吧,他是怎样对我的?我们结婚几十年他从不对我红脸,只有我才经常无理取闹,跟他使小性子,耍小孩子脾气。不瞒你说,我能当你们的经理,也多半是靠他的关系。我年轻时也像你,心地善良,性格又直,对社会上的方方面面、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所以,我见到你现在的处境,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同情!有时跟老蒋谈起你,我还伤心得忍不住流眼泪,让他总是哄我,直要把我哄得开开心心的他才放得下心来。
“你看,你现在又拖上了孩子,以后上了班回去还要带孩子,可以想象,生活压力有多大!你们是公司的一线部门,直接跟钱打交道,稍不留神,就会出错。主管这个职位虽小,担的责任却非常大,不全心全意地投入,是不可能胜任的。你看小瞿这次,你走没几天,就出了事吧?你也知道,这几年的机构改革,我们的人员精简了又精简,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彼此都盯得很紧,要工作上有个闪失,不是我们上边的人要怎样怎样,就是下边的人也要抓住你不放。屎屙起来不臭,挑起来臭。你看小瞿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论他这个人,确实很不错,不多言不多语,听说他这两年又不太顺:老婆总跟他母亲过不去,现在又在闹离婚,偏巧他母亲又生病住院,哎,这时又丢了工作,说真了,真让人替他难过。我真的不想他走,不想我手底下的任何一个职工走,至少在我仇兰玉当你们的经理期间,能保住你们一个就保住你们一个……”
“仇经理,如果你想留他的话,我通知他回来吧。”
“同情归同情,但这个事情要一分为二的来看。小瞿这个人,我对他的映像不深,更谈不上了解。虽然凭我本人的直觉,他的品性值得相信。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相信别人,除非亲眼见到他做坏事,我才会不相信他。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再好的人,就是平时了解的,也难免不会因为生活上的困难去犯错误……”
“小瞿的人品我可以担保,我们部门的大多数人我都可以担保。他也经常默声不响地帮助同事。以前有客户多付了两万块钱他还亲自登门给那人送回去,我想这一点,就完全可以说明他是不是值得人信任。”
“小陈,你确实太纯了,一个人的品性,你怎能担保?就是你自己的你也不能保证!小瞿那件事情我也听说过,那也怪他工作粗心大意!客户多付了钱他当时为什么没发现?说得不好听一点,也许是当时就发现了,起了点不好的心思后来又心虚了吧?!”我气得语言都没了。“况且,那时是那时的事,这时是这时的事。那时他母亲没得结肠癌开刀吧?他母亲的住院费已经投了五万多进去了,正欠着账医院在催款呢!”
“看来你们都查清了。但是,要这样就怀疑他的品性,那他确实太冤了,仇经理!并且,他不是赔了钱?过去也有这样的例子,赔了钱就没事儿了,”
“他没赔钱。说赔也算是吧,毕竟我们有权力直接扣除他的工资奖金,”
“扣除工资奖金也是赔钱的方式。只要差账不多,通常都是从这个渠道来抵账,但都就了事了,为什么还要开除他?”
她突地又像被摸着了老虎屁股似的暴叫起来:“你听谁说他是被开除的?!是不是张金凤?嗯?!她这人的话你都信得?你怎能跟她一起张着嘴乱说?!”
“张金凤没这样说过,可能是我误会了。”
“你不用为她开脱,张金凤这人我清楚!最爱串小话,东说西说,唯恐天下不乱!”
“你这样说张金凤,张金凤却说你好,我这次打电话找你就是她建议的。”
回旋了一口气的功夫,仇经理的语气婉转下来:“张金凤真是这样说?说明她还算会认人。你看,一个人的立身处事就有这么重要。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不管是谁,就算是张金凤这样的人都不会在背后乱说你。——就算乱说又怎样?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仇兰玉就从来不怕别人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瞿远是他自己要走的,我们从没说过要开除他。他当时的气性也太大了!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小姐脾气丫头命,饭碗都不要了,也不想想他自己家庭的困难……”
“那您的意思是我通知他回来,您们考虑到他的困难还是会要他?”
“简直是异想天开!是不是瞿远托你来说情?你告诉他,这里不是客栈,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刚刚跟你们打电话听到的,仇经理。我听你那么同情瞿远,还以为你已经原谅他了。”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但你完全能够帮助他……”
“你不用再说了!现在待岗求职的人多的很,要帮助都帮助得过来吗?你当主管有几年了吧?你怎么还不懂这些管理上必须的手段?跟同情搭不着边儿!——我发现,你还挺维护瞿远的嘛!”色厉内茬的语气突然变得暧昧,那是因为她的心眼突然明亮了。
我相信,明天公司里的人就知道我跟瞿远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了。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那,我以后的工作去向,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你放心,你的工作还安排不下来吗?我们公司留不到你,还有其它分公司呢。”
“仇经理,我自认为,我过去工作兢兢业业,也没出过什么纰漏。在管理经验上,小金不可能跟我相比。如果,我不带孩子,把儿子送回老家,你认为……”
“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懂!这根本不可能!金丽艳是经过老总审批了的,说下就下吗?并且,我也不认为金丽艳就比不上你!可能,很多地方你还比不上她!”